夜晚的雨下得很大,小城市排水系统也不怎么样,积水都快淹过钟夜的脚踝了。
等跌跌撞撞地走到一个小胡同里时,他实在撑不住了,放任自己倒了下去,闭上了眼睛。手臂上的伤不轻,划过的雨水破坏了刚形成的凝血块,他也不想管,放任自己感受着血液慢慢流出的感觉。
该赎的罪……大概永远也赎不清了,但还好,他马上就要见到那个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了。
“喂!你还好吗!”
清朗的男声穿透了雨幕,钟夜艰难地抬起眼皮,对上了一张苍白的脸。少年应该二十岁不到,这会背着楼后传出的光线,穿着十分简单的白T恤和黑裤,撑着一把黑伞,哪怕是大雨也没打湿眼前人的衣角。
雨夜遇见这一幕或许会感到很诡异,但是眼前的少年却能让人感到放松。
或许老天都在偏爱他吧,钟夜想着。
“能站起来吗,我家就在楼上,你可以那里歇会。”少年伸手想把钟夜扶起来,尝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
“奇怪,怎么使不上力气……”
钟夜沉默地看着他的动作,“我……自己来。”
钟夜用自己还算完好的那条手臂强撑着墙站起来,或许因为躺着的这一会儿,他恢复了一些力气。
人类这顽强的生命力,钟夜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他轻轻地挽住少年的手臂,雨水混着血水滴滴答答地从裤脚落下,钟夜余光瞥见少年露在裤腿外白到几乎透明的脚踝——他没有影子。
钟夜本来不对老胡同里面的房子有什么期待,等进了门才发现要比自己想得整洁。
少年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钟夜被放到褪皮的沙发上,像个大爷似的靠在上面看着他。
这里的东西都有些年头了,肉眼可见得陈旧,可因为居住者的爱护。这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窗台被好几盆向日蔡占据了,墙上的挂钟给房子带来了一点中古风,仔细看才发现应该是没电了,永远只停在一个时间点上。
“可能会有点疼……你要忍一下。”少年用棉签蘸了些碘伏,尽可能轻柔地给伤口消毒。
“你真厉害,那么大的伤口,你刚刚一声都没吭,不疼吗?”狰狞的伤口一直从左肩处划到手肘,从不断涌出的猩红中还能看到白色的肉,等用发黄的绷带缠好手臂上的伤,少年才抬眼看着钟夜。
钟夜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郁白,郁金香的郁,白色的白。”
“我叫钟夜。”可能是因为淋雨的原因,他的嗓子像是被外面的老榆树皮摩过一样,声音哑得吓人。
郁白打了个喷嚏,站起身来去翻旁边的柜子,钟夜的视线落在了郁白的后脖颈处——那里有一道锯齿状的伤口,是坠楼时被画架金属部分割裂的痕迹。
“这房子太老了,总是漏风,冻死人了,你要不要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钟夜眼睁睁地看着郁白的手穿过衣柜,从里面取出来了一身衣服。
“给你穿这套吧。”郁白递给他一套白色的睡衣,“你手上有伤,洗澡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了。洗完澡就去那间房里睡觉吧,我现在要去画画了,”说完,郁白指了指旁边那个房间,然后打开书房门,哼着走调的歌钻了进去。
钟夜本来有些话想问郁白的,是每个人他都这样没有防备心,傻乎乎地往家里带的吗。
但是看着紧闭着的房门,他一瞬间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了。
窗外突然炸响一道雷,雨顺势下得更大了点。钟夜没有立刻换上郁白给他的衣服,没什么正形地瘫坐在沙发上,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还有一支钢笔。
钟夜不着急去看被泡过水的手机,而是拿起了钢笔仔细检查着。
笔帽上刻着字幕“Y.B”,不仅仅是因为工作内容,也有钟夜个人的习惯,他总是随身携带着这支钢笔。
确定钢笔没有问题以后,他才拿起手机。手机卡后面有一张小像,用炭笔画的自己。虽然很幸运没有被水泡烂,但是时光也让他模糊了不少。
尤其是钟夜闲的时候总是会把它从手机卡后面抠出来,不停摩挲着里面人物的边缘。
但是手机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从充电口进了不知道多少水,这一天里也一直被磕磕碰碰,彻底罢工不干了。
钟夜尝试摁了几次开机键,都只亮两下屏幕,就闹脾气一样死机。
“脾气真大!”确认打不开以后,钟夜也不强求,拿起郁白给他的衣服要换上。
因为手臂不好,他的动作也快不了,只能慢慢地把衣服脱掉。
等脱到只剩下内裤的时候,房间门突然打开了,郁白出来就看到了几乎□□的钟夜。
郁白有些呆住了,可能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只能捂着眼睛解释。
“我想你受伤了没什么力气,想问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不是故意要看……看你换衣服的。”说完指缝打开了一点点,郁白睁开一只眼看到钟夜还没换完,又迅速把眼睛闭上了。
“我真的不是流氓!”
钟夜倒是没有什么太大反应,“我的身体好看吗?”
想到自己刚刚看到的,男人皮肤冷白,骨架修长却不单薄,肌肉线条干净利落,他可疑地咽了一下口水。
“好看!”
听到他的回答,钟夜今夜第一次笑了出来,声音里还带着淋过雨的嘶哑。很性感,听得郁白耳朵热热的。
郁白也不敢再睁开眼看钟夜有没有穿好了,就闭着眼凭着记忆,绕过客厅里的人摸去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了锅碗碰撞的声响,过了一会,郁白端着一只碗来到了钟夜前面。
“趁热喝。”郁白把空气碗推到了钟夜面前,眼里带着期待。
钟夜看着眼前这只苍白到透明的手,淡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若隐若现。
“别的我也不太会做,就给你煮了碗姜汤,想着驱驱寒。”
钟夜端起空碗,贴近嘴边做出仰头吞咽的动作“……很好喝。”
郁白眯着眼笑了起来,眼角微微下弯,像两半新生的月牙。钟夜死死盯着他,只有将拳头紧握到指甲掐进掌心里,才敢确定这不是自己疯了多年以后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