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正文

“布莱兹!我们要一直一直都在一起哦!”

澄澈如洗的蓝天,金黄如麦的向日葵花田,风吹过,花在风中摇曳,如波澜的海面。布莱兹睁开眼,发觉自己置身于一片漫无边际的向日葵花田,轻柔的风抚摸他的面庞,带来一丝凉意。

他似乎听见了从天边传来的声音,可这稚嫩的声音如此熟悉,他不禁恍惚,他下意识寻找,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在一片璀璨的金黄中,他的眼捕捉到了一抹热烈的红,紧接着映照入他眼中的,是一双充满生机和希望的翡翠般的眼眸。那双眼里充斥着雀跃的情绪,眼睛的主人笑着望向布莱兹,道出了他们的约定。

约定,是一种更深的,更持续的承诺,红发的孩子站在布莱兹跟前,无比郑重地向他许诺。布莱兹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和这孩子一般稚嫩,这声音踌躇着问:“可是梅尔……要是我们分开了怎么办?”

梅尔一如既往地自信,他不以为意,就像这是个很愚蠢的问题,他理所当然地说:

“那就找回来嘛,如果是布莱兹的话,肯定可以找到我的,布莱兹最擅长这个了。当然,如果真的分开了,我也一定会找到布莱兹,我们绝对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是的,布莱兹很擅长找到梅尔,在捉迷藏时,无论梅尔躲藏的位置多么刁钻古怪,布莱兹都能够找到梅尔。所以,布莱兹的声音这样回答:“好,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找到梅尔的。”

“那我们约好了哦,谁都不可以食言。”

他的红发在阳光下是这样耀眼,眼里闪烁着跳动的光点,梅尔在向日葵的簇拥下向布莱兹张开怀抱,脸上扬着布莱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布莱兹不自觉地向前走去,他察觉自己的视角在变矮,最后与梅尔持平,他走到梅尔身前,也张开手准备回应这个拥抱。布莱兹用自己的所有力气抱紧了眼前的好友,植物的清香满溢他的鼻腔,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抱住了一束向日葵。

——

这是一家坐落于大陆北边的孤儿院,在父母因战争死去后,布莱兹·索恩被送入了这家福利院。院长奶奶是个温柔慈祥的老人,她善待每一个被送来的孩子,她没有多少特别的喜好,最爱的不过是向日葵。

因此,福利院后院一部分田地,总是种满了向日葵,院长奶奶从不阻止孩子们进入向日葵花田玩耍,只要不伤害花朵,做什么都会被允许。

布莱兹是个毫无疑问的笨小孩,到四岁说话都还吞吞吐吐,词汇稀少语法还错误连篇。尽管布莱兹性格很好,很少生气,对谁都是一副热情的模样,他还是因为笨拙而被嫌弃疏远。

孩子们不习惯他的迟钝和愚笨,本就没多少耐心的小孩自然忍受不住等待,顺理成章的,布莱兹被孤立了。但布莱兹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去努力记住玩伴的名字,拼尽全力去理解同伴的话语,然后绞尽脑汁回应。

他真的很笨,很迟钝,他没有办法察觉身边人的疏远,可布莱兹也不是完全的傻子,他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所以,在发现他的“朋友”很嫌弃他的时候,布莱兹非常迷茫。

“你……讨厌……我吗?”布莱兹这样询问,很直白的,缓慢的,带着不确定的,尽量清晰地询问。那孩子愣住了,然后脸因为被戳中心思开始泛红,强烈的羞耻心和气愤的心情让这孩子理直气壮地说:

“那不是当然的吗?!像你这么笨的人,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和你玩啊!你这种人被嫌弃不是应该的吗?”

那孩子说完后跑开了,而布莱兹愣在原地,他尽量去理解这话中的意义,这并不难,可布莱兹还是不理解。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还相处的好好的,现在就这样说讨厌和嫌弃他了呢?他明明,只是问一下。

其实,如果被讨厌,他可以离这个朋友远一点,让他不要因为看见他生气。

布莱兹知道一个人对讨厌的人是什么态度,死去的父亲看到讨厌的亲戚就是这样,他曾经不理解为什么,问父亲,父亲告诉他:“因为我讨厌那些人,所以他们只是出现在我眼前我都会不舒服和生气。”

布莱兹想,是不是我变成了一个会被讨厌的人了呢?这时候,他开始想念他的父母了,如果是父亲和母亲的话,一定不会讨厌他的。但他们“死”了,布莱兹不懂死的含义,他只是隐约知道,爸爸妈妈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心脏似乎空了一块,布莱兹不懂得如何形容难过,他怀疑自己的胸口生了病,不然为何会这样沉闷难受呢?他不知该怎么做了,只得去思考。

布莱兹坐在院子里一颗大树底下,背靠树干面对着围墙,他思索着为何自己会生病,为何会感到如此难受,也许是因为思考所需的时间更长,相比他人他更加专注。

他呆呆地望向围墙,看到一片不平整的灰白,忽然的,一团火闯入他的视线。红色的,让人感到热烈的,飘动着的,这是火焰吗?布莱兹还没有判断出来,却听见“火焰”发出了声音:

“喂,你在难过吗?”

声音的主人在树上用双腿倒吊着与布莱兹平视,布莱兹抬起低下的头,对上了男孩的视线,看清了他的脸——一张笑嘻嘻的,稚嫩的孩童的脸。

现在布莱兹认出来了,这不是什么火焰,而是个孩子。大家说,他是个坏蛋,神经病,用尽一切对坏的形容词来描述这个人。男孩拥有一头像是燃烧着的红发,一双“和狼一样”吓人的绿色眼眸,孤儿院的孩子们说“他是恶魔的孩子”。

可布莱兹不明白这些形容的意义,他也不知道什么是恶魔,他只是知道,眼前这个人,很温暖。因为看起来像是火,所以很温暖。

见布莱兹不回应,男孩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但他并没有纠结于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我说,我问你是不是在难过,你看起来像是很难过 ”

“我很抱歉……但,什么是难过?”布莱兹的神智被重复的话语拉回,面对男孩的问题,布莱兹感到疑惑和抱歉,因为无法确切的回答,还得反过来询问。

显然,这不是个简单的问题,男孩面色凝重起来,开始思考如何解答。没曾想,因为专注于思考,他忘了自己还吊在树上,没有及时平衡,他掉了下来,砸到了树下的布莱兹。

好在他用于倒吊的树枝并不高,他的头倒吊时离地仅不到一米,他们没有受伤,只是疼痛。布莱兹被砸得吓了一大跳,在疼痛中,他再次睁开眼,对上一双澄净的绿眼睛。

男孩用双手撑起自己,尽量不要压着布莱兹,然后很激动地看着布莱兹。其实,他看上去也很痛,龇牙咧嘴的,但他的眼睛像是在发光,布莱兹听见他说:“我知道了!难过就是心里有个洞。”

“洞?”布莱兹很诧异。

“嗯,快乐从里面漏掉了,然后就是难过了。”男孩自豪地炫耀着自己的智慧,布莱兹其实没懂他的说法,只是看着他。

他们现在离得很近,布莱兹甚至可以看清楚那双绿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感受到另一个人呼吸时气息流动到皮肤上的触感。布莱兹觉得,那些人一定是形容错了,这双眼睛和狼一点关系都没有,这绿色是春天里的草地。

他们聊了一个下午,布莱兹第一次遇见可以完整地听完他所有话的人,他说了很多,说爸爸妈妈,说朋友,说院长奶奶……他说:“我可能……有在难过。”

男孩倾听布莱兹的诉说,对布莱兹的问题进行解答,教他处理难过的方法。直到夕阳西下,他们才回去晚餐,然后分别,回到不同的宿舍。

躺在床上,回想这个下午,布莱兹才发现自己没有询问男孩的名字,他想,我明天一定会问的。

可第二天,布莱兹却露怯了,他想起了昨天另一个孩子和他说的“没人会愿意和笨孩子玩”。这让他不太敢直接去找他问名字,也不敢去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做朋友。

他踌躇了很久,最后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方法,如果他把新朋友的事情全部记住,再去找他,就没问题了,记住了很多东西的他就“不笨”了。

最终,他在一个孤儿院的工作人员那边得知了梅尔的一切——梅尔就是那个男孩的名字。最初,工作人员很意外,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些。布莱兹说出了练习了很多次的话:“我想要和他交朋友。”

工作人员失笑,说其实可以直接去交朋友,但布莱兹坚持,所以工作人员顺了他的意。

这个温柔的姐姐告诉布莱兹,那个红发的孩子叫做梅尔,全名是“梅尔·拉图奇”。

“梅尔出生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是个被遗弃的孤儿,是院长把他养大的,所以他跟着院长姓。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但梅尔的脾气有些孤僻古怪,很多时候我们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吧,其他孩子都不太喜欢他,他没什么朋友……”

姐姐告诉了布莱兹很多,最后,她和布莱兹说:

“布莱兹是个好孩子哦,你愿意和梅尔交朋友,让我觉得很开心呢。”

布莱兹被工作人员姐姐带去找到了梅尔,还没等布莱兹自我介绍,说那句“我想和你交朋友”,梅尔就很开心的向布莱兹跑来。

“我问过了,你是叫布莱兹吧?你要和我做朋友吗?”

布莱兹呆愣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听见自己说:“是。”

布莱兹是个笨小孩,但梅尔不是,他的想象天马行空,奇思妙想似乎从来没有穷尽的时候。在布莱兹看来,梅尔懂得特别多,他向布莱兹介绍了很多东西,解答了很多问题。

梅尔从他自己的角度向布莱兹展示了整个世界,告诉他,世界是这般模样。

他会在满天星空下歌颂太阳的美好,在阳光明媚的早晨给满是露珠的植物打伞,他向花朵歌唱鸟儿,为蜗牛建造住房……梅尔毫无保留地给布莱兹讲述他的世界,从那时起,布莱兹所见的,所了解的,便是梅尔的世界,是他们的世界。

他们共享一片蓝天,共看同样的风景,他们在向日葵花田里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他们拥有同一个世界,他们的心从未分离。

向日葵是永远望着太阳的花朵,太阳给予它光明与养分。布莱兹想,或许自己也是一朵向日葵,梅尔就是他望着的太阳。

——

深夜,布莱兹从床上猛地坐起,他大口喘息,向日葵种子的坚果香气仿佛还萦绕在他鼻尖。他看着面前漆黑一片的房间,感受到棉被的柔软触感和被身体捂出的温度。他反应过来,他又做梦了。

做这样的梦对布莱兹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自他与梅尔分开之后,他就常常梦见这个场景。可太久了,梦境中梅尔的脸已经模糊了,他还记得的,只是那双眼睛,和那头红发。

他们自八岁分离,至今已过去二十一年。

一场流弹袭击打碎了他们的誓言,从此,他们天各一方。布莱兹在袭击过后,被一户好人家收养,养父养母给了他无限关怀,布莱兹是无比幸运的。

但布莱兹从未忘记约定,他拒绝改姓,他害怕梅尔因为名字不同与他错过,在诉说原因之后,他得到了养父养母的尊重。他尝试了许多寻找梅尔的方法,登报,新闻,线下寻人启事……

大学毕业后,布莱兹加入了 FBI,希望通过官方的力量找到他的好友,可经过六年,依旧杳无音讯。这天,布莱兹又因梦境惊醒,他想,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官方的力量也是有限的,他不能只在一个国家寻找。

曾经的笨小孩已经长成了可靠的样子,他毅然决然地从 FBI 辞职,经过了很多审查,最后成功脱离。他准备启程,开始他的环球旅行,继续寻找好友的踪迹,而在那之前,布莱兹有一个重要的行程。

他来到北欧一个很普通的小镇,按响了镇子东边一处向阳院子的门铃,来开院门的是个老女佣,她警惕地看着布莱兹。布莱兹扬起一个笑容,他开口:“请问这是拉图奇夫人的住所吗?我曾是她所负责的孤儿院的孩子。”

闻言,女佣放下了戒心,但依旧谨慎,她说:“是的,你是来看望她的?拉图奇夫人已经很久不见客了。”

最后,在布莱兹的执意请求下,女佣还是心软帮他询问了,出乎意料的,已经八十多岁的拉图奇夫人还记得布莱兹这个名字。布莱兹被请入了会客厅,他看见了这位已至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盖着厚重的花纹羊毛毯,正听着留声机内播放的老歌。见到来做客的布莱兹,她睁开眼仔细端详着这个男人,试图从记忆中找出一张面容与他相匹配。

她眼神祥和地注视着布莱兹,仿佛她面前的不是一个成年男性,只是一个孩子。老人总是沉溺于过去,拉图奇夫人并不例外,早在进入会客厅前,老女佣就告诫过布莱兹:

“拉图奇夫人并不清醒,她一直认为自己还开着那家孤儿院,认为自己还在二十一年前。请不要为她的反应感到惊讶,她只是愧疚,以至于走不出那年……”

她已经很老了,记忆力也不可避免地衰退了许多,她每日清醒的时间不长,但她看了布莱兹很久,最后说:“我记得你,孩子……你是梅尔的朋友。要来吃点枫糖吗?我记得,梅尔最喜欢枫糖了,我想,你应该也是喜欢的。”

“好的,院长奶奶。”布莱兹答应了下来,他尽量平静自己的心情,去压下那几乎要抑制不住的情感。他往嘴里含了一块枫糖,微微的焦糖香气充盈他的味蕾,他想起来梅尔第一次与他分享枫糖,那时梅尔是怎么说的呢?他隐约想起,似乎是:

“来尝尝温暖吧。”

“布莱兹?你还好吗,我的孩子。”拉图奇夫人关切地看着他,声音那么慈和,她问:“是遇到什么坏事了吗?”布莱兹这才回过神来,而后恍觉自己流了泪,他笑笑,说:“没有,院长奶奶,我只是……觉得太温暖了。”

“你和梅尔果然是朋友呢,梅尔也喜欢说枫糖是温暖……我不大了解,或许是因为他总在壁炉前吃,才这样觉得。”拉图奇夫人思索着,又问:“梅尔呢?他去了哪里?你们总是在一起,他没和你一起来吗?这孩子……真是调皮,总是想不起回家……”

布莱兹失语,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他该说什么呢?说他一直在找他吗?他停顿了许久,而后他擦干眼泪,看着拉图奇夫人已经有些浑浊的眼,努力镇定地说:“抱歉……我把梅尔弄丢了……院长奶奶,我很抱歉……”

拉图奇夫人却丝毫不意外,她安抚道:“噢……我的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你和梅尔都是好孩子,只不过梅尔总是很调皮的,他总能找到一些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来躲起来……也许,他只是迷路了,我亲爱的布莱兹……”

“但这不碍事……还记得童话故事是怎么说的吗?”见到布莱兹的惶恐,拉图奇夫人扬起了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有缘分的人会再次相见的,世界会让你们再见。”

布莱兹坐在壁炉前,感受着与室外截然不同的温度与平和舒适的氛围,这是一种很安全的感觉,他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小时候犯错之后,院长奶奶抚摸他的头安慰他的时刻,那时,拉图奇夫人也是这般模样。

布莱兹与拉图奇夫人对视,他听见拉图奇夫人开口,她这样陈述:“我啊,喜欢向日葵,向日葵从来不会迷失,它们一直望着太阳,我喜欢这样的忠诚……布莱兹,梅尔之前和我说过,无论他躲到哪里,你都可以把他找到,就像是向日葵,从来不会错判太阳的位置。”

“我亲爱的,可爱的布莱兹,没什么好自责和害怕的,不是吗?”拉图奇夫人缓慢地说出了这一切安慰的话语,从始至终都温柔地注视着布莱兹,像是有魔力一般,布莱兹忽的感觉自己不再那么担忧焦虑了。

他思考着,更坚定了自己的内心,他许诺:“当然,我和梅尔一定会再次见面。布莱兹会找到梅尔,这是我和梅尔的约定。”

——

布莱兹踏上了他的旅程,带着一盆刚种下向日葵种子的盆栽。

北欧不是适合向日葵生长的气候,但热爱向日葵的拉图奇夫人依旧种了一个花坛的向日葵,在布莱兹走前,拉图奇夫人给了他一袋才收获的向日葵种子。她这样祝愿:

“愿你的旅途永不迷茫。”

向日葵的幼苗随着他旅行,他们在法国的普罗旺斯一起看薰衣草,在冰岛观赏壮丽的极光,他们在尼罗河畔参拜神庙,他们在耶路撒冷圣彼得大教堂前喂白鸽,可怜的向日葵差点被鸽子分食……

布莱兹的脚步从未停息,他走过很多国家的大街小巷,他的目的地绝不止是最具盛名的景点。他注意着每一个拥有类似红发的身影,他相信着童话故事的真实,或许,在一个最平常不过的下午,他们终将重逢。

向日葵的寿命不长,作为一年生植物,它在一年以内就会走向枯萎,留下新生的种子。在收获第二批种子之后,布莱兹踏进日本的国土。他走在平成时代的街头,贴身的口袋里装着放向日葵种子的丝绸制小包。

布莱兹还没有种下这批种子,他会随着自己的足迹沿途播种,但现在还没有到春天,他想,在春天播种会更加合适。作为一个无事的闲人,他在东京的街道百无聊赖地漫游,他看着即使在冬季也散发生机的植物,关注周边行色匆匆的上班族。

他们仿佛不在一个世界,却生活在同一片空间,布莱兹把围巾再拉高了一点,抵御寒风的侵袭。尚在早晨,太阳在云层中扭扭捏捏不愿出行,几缕光华悄然透过云层撒往地面。

布莱兹感慨难得的冬日暖阳,却在下一刻被一抹鲜艳的色彩吸引视线——多么热烈的红!布莱兹在旅途中见过不少红发的人,可这样鲜艳夺目的色调却是少见,这颜色渐渐与记忆深处的色彩重合,分毫不差。

他与这人擦肩而过,他控制不住往后看去,他的直觉从未如此警醒,叫嚣着敲打他的神经。他转身走了几步,呼唤出声:“梅尔……”

行人顿住,缓慢转过身来,面色带着迷茫,他有着一双美丽的绿眼睛,像是最纯粹的翡翠,带着磅礴生机。布莱兹呼吸一滞,如遭雷击,即使记忆中的面容已然模糊,可在这刻却再次清晰起来。

多么地相似,记忆中逐渐清晰的面孔与眼前这张脸近乎相合,只是面部轮廓更为成熟。布莱兹几乎可以确信,这是梅尔,一定是梅尔,他的记忆与直觉从未如此一致,做出了一个不假思索的判断。

喜悦才刚涌上心头,还未在脸上形成具体的表情,冰冷就忽然而至,像是岩浆与冰川的碰撞接触,布莱兹大脑宕机,他听见他的“友人”开口,使用着他最熟悉的吐字和造句方式:

“梅尔?你在叫我吗?好吧,似乎也没有别人,你是在叫我。啊,虽然很抱歉,但我得提醒你,先生,我的名字不是梅尔。”

他看着很热情,也很随和,完完全全就是布莱兹记忆里梅尔的性格,可布莱兹分明看见他眼底只有陌生和迷茫,对“梅尔”这个名字和布莱兹的陌生。布莱兹在察觉的那一瞬间陷入了迷茫,他想,不应该是这样的。

就算他们的重逢没有刻骨铭心的激动,也该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布莱兹脑中突然闪过拉图奇夫人两年前告诉他的话——“也许,他只是迷路了”。是的,梅尔他可能只是迷路了,因为他忘记了,所以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想及此,布莱兹理智重新占据优势地位,他面露歉意,说:“实在是打扰了,我认错人了……您和我的朋友真的很像。”

“梅尔”怔住,眼睛转了一圈,然后忽的起了兴致,他语调上扬:“呀,他和我很像?他叫做梅尔?你是在找他吗?你需要我的帮助吗?或者有没有什么故事讲给我听?安心啦,只要你委托我,我什么都可以帮你办到。”

布莱兹并不意外“梅尔”奇怪的想法和跳跃的脑回路,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游戏里的台词,但梅尔就是这样的。布莱兹思考了一下,他取出了那包种子,他说:“是的,我在寻找我的朋友,但我已经有消息了,谢谢你的好意。冒昧问一句,我可以得知你的名字吗?”

“斯珀瑞斯。”他这样回答,“我是斯珀瑞斯·克拉特巴克,这位先生,请不要再把我和你的朋友搞混了啊。”

布莱兹点头,然后承诺:“当然,克拉特巴克先生。”

他取出了几颗种子,用随身携带的手帕包起来,递向斯珀瑞斯,他说:“您喜欢向日葵吗?如果喜欢,请收下这份种子,留下一点缘分吧。我们会再见面的,克拉特巴克先生。”

即使你已经忘却,我也不会就此放弃,我会为你奔赴而来,带来阳光与真实。

——

斯珀瑞斯最近心情很好,他在休假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特殊 NPC,一个,一看就有故事,有完整任务链条的 NPC。根据渡鸦给他加的模组,他得知了这个 NPC 的名字——布莱兹·索恩。

索恩给了他几枚向日葵种子,并说了“会再见”这样的言论,像这样的任务前置剧情斯珀瑞斯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了。这一定会带来很好的故事,这个全息游戏的制作组很喜欢在背景故事上下大功夫,斯珀瑞斯确信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助手因为愚蠢做出了背叛的行为,被行动组处理了,斯珀瑞斯有些不满,但没办法,只得任劳任怨处理原本由助手完成的工作。

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向后勤部申请要个新助手,等待了好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的帕瑞戴斯总算回应了斯珀瑞斯的请求。帕瑞戴斯和他说,底层有个新人还蛮能干的,学历也还行,可以调给他做助手,三天后上任。

到了那天,斯珀瑞斯满心欢喜地等待新助手的到来,然后,他发现来的是个熟悉的人——是布莱兹·索恩。

索恩看见他,面部表情微有些惊讶,然后调整了自己的态度,他站在斯珀瑞斯的办公桌前,笑着道:“你看,我就说我们会再见面的,克拉特巴克先生。啊,真是失礼,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叫您‘拉图奇大人’?”

斯珀瑞斯的确没料到会在组织里看见索恩,他以为这样的日常 NPC 不会涉及这块特殊地图,但他接受良好,很开心地应下了这个称呼。

“拉图奇太阳鸟”,是他在组织里获得的成就称号,组织里的人会因为这个称号敬畏他,他也会因此获得更多资源和权势。不过不知道为何,索恩称呼他为“拉图奇大人”的话,他会更开心一些,当然,可能是重要 NPC 带来的满足感,不值一提。

大概两个月后,斯珀瑞斯发现索恩主导的支线任务一直没有进展,作为一个肝帝玩家,斯珀瑞斯很在意每一个任务的完成度,所以他进行了分析。索恩能力很足,办事也足够可靠可以信任,就像是一个系统分配的高质量助手。

要不是斯珀瑞斯知道索恩有故事线,他可能就不管索恩了,把他当工具人用就行。不过索恩还是不太一样,索恩会关心他的日常生活,会回应他每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说实话,和索恩相处很舒服,就像索恩无比了解他一样。

斯珀瑞斯有点困惑这样的了解,最后归结于游戏收集的数据输入了 NPC 数据包,以给玩家更好的体验感。最后,斯珀瑞斯分析出了任务没有进展的原因,应该是任务道具没有使用,索恩这样关注他,应该就是在扫描道具的使用情况。

斯珀瑞斯翻出了那几颗保存完好的向日葵种子,发现在这种情况下它们竟然有些发芽了,新生的嫩芽冲破种皮,小心翼翼地舒展。斯珀瑞斯看着这样的景象,突然觉得头很痛,他似乎很熟悉这个过程和向日葵的香气。

但,斯珀瑞斯没有种过向日葵。

头痛过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没有后遗症,但斯珀瑞斯楞了很久,他反应了好一段时间,才想起来,刚刚那种难受的感觉,似乎是痛觉。他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游戏设置,痛觉为 0%,因为他很怕痛,所以从来不会在全息游戏开痛觉。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觉得痛?即使只是头痛,但一定是游戏出 bug 了吧,斯珀瑞斯写了一份申诉,要求早日修复这个 bug,陈述说非常影响游戏体验。

写完申诉,斯珀瑞斯的注意力回到向日葵种子身上,他把它们种进了盆栽,既然都发芽了,那就种上,这是游戏提示的道具用法。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前一个周的阵雨,潮湿让种子发了芽,不过没关系,斯珀瑞斯一向喜欢顺应自己一瞬间的想法。

既然想要种,那就应该种下去。斯珀瑞斯把盆栽摆上了自己的办公桌,嫩芽的色泽像是泛着光华般鲜亮,如此显眼。不出意料的,索恩注意到了这个盆栽,他看起来很惊喜:“呀,您把它们种下来了,您也喜欢养向日葵吗?拉图奇大人。”

“算不上喜欢吧,只不过,它们发芽了。”斯珀瑞斯回答,然后发问“不过‘也’?还有谁喜欢向日葵吗?你?”

“当然,我很喜欢向日葵,梅尔也很喜欢。”布莱兹说,“我和梅尔一起长大,我们总是喜欢相似的东西。”

啊,果然是这样,使用了道具任务就会有进展,斯珀瑞斯心情好起来,他回想了一下任务前置剧情,乘胜追击:“梅尔?我记得他是你的朋友,你在找他。你们从小就在一起的话,为什么会找他呢?据我所知,幼驯染什么的一般都是一直在一起的。”

“当然,如果不方便或者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斯珀瑞斯相当善解人意地表示,他非常心安理得,玩家斯珀瑞斯对于 NPC 向来如此。

“没什么不好说的。”布莱兹不再与斯珀瑞斯对视,专注地望向那盆向日葵幼苗,他说:“您知道的,世界总有地方不平和,我们所在的孤儿院遭遇了流弹袭击。现在想来,那依旧是很可怕的经历,因为这场灾难,梅尔与我分开了,从此他杳无音讯二十多年。”

一个悲伤的故事,需要更温和的回答和看着同理心强的外在表现,斯珀瑞斯简析。只不过,莫名又有些头疼了,流弹……他眼前似乎炸开了冲天火光,刺得眼睛泪水直流。

bug 还没有修好吗?斯珀瑞斯觉得这次官方实在是效率太低,bug 已经影响到他攻略游戏了,好在他经验丰富,快速调整,十几秒钟的时间足以营造出短暂沉默,不忍和微微愧疚的反应。

他按照最合适的行为准则对索恩的描述做出回应,表达自己的歉意,索恩表示并不感到被冒犯,为了推进度,斯珀瑞斯状似无意地问:“那你现在找到你朋友了吗?”

索恩笑起来,直视斯珀瑞斯的眼睛,斯珀瑞斯看见那双如蓝天般通透清澈的眼睛中满含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索恩看着斯珀瑞斯,专注又坚定地回答:

“是的,我找到他了。”

——

斯珀瑞斯最近陷入了苦恼之中,原因很多样吧,但归根结底最主要的还是他的助手这段时间来太过奇怪了。索恩对待工作真的很认真可靠,是个非常令上司放心的下属,但斯珀瑞斯大部分时间搞不懂他的行为的目的。

比如,明明没有必要,但那天索恩非要看着他回答,还用着一种很容易让人误会的眼神。虽然他很快解释了,但斯珀瑞斯还是觉得很莫名其妙。

又比如,那天之后的第二天,索恩给他带了一盒手作枫糖,很明显的北欧风做法,斯珀瑞斯还蛮喜欢的。然后索恩问他感觉如何,他神使鬼差地回答了一个形容词——“温暖”。

这不是问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但回答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索恩,他听完这个回答后显得莫名的高兴,斯珀瑞斯完全搞不懂他在高兴些什么。

斯珀瑞斯开始放置这个任务支线,按理说他一般不会这样做,可斯珀瑞斯想要逃避,尽管他并不清楚自己在逃避什么。只是一种感觉,他觉得,要是真的把这个任务推下去,会发生一些不容他后悔的事情,一些不知道是好是坏的事情。

头疼越来越频繁,让斯珀瑞斯疑惑和苦恼的事越来越多,很多时候,他会发现脑子里多了一些很具体很细节的记忆,可他从未经历过那些。索恩似乎也有了什么秘密,他开始和组织里另一个代号成员走得很近,斯珀瑞斯有种危机感——他不会是想跳槽吧。

这不行,虽然斯珀瑞斯也知道情报部那边相比财政部要轻松得多,财政部的工作多得令人想死也是确实存在的,但财政部钱多啊!索恩不能跳槽,斯珀瑞斯需要他的助手,没有助手他一个人面对这些真的会想自杀的!

不过还是有好事发生,具体一点就是,斯珀瑞斯升职了。因为皮斯科出了问题,在考察之后,他成为了财政部的总负责人,代号也换成了“桑博德(太阳鸟)”。这样一来,斯珀瑞斯就有筹码硬把索恩留下来了。

他决定把索恩推荐给组织决策层的大人物,让他有一个代号,毕竟“桑博德”的助手不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底层成员。情报部那个什么不知道叫什么的代号成员绝对做不到这个,果然,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上司。

为了推荐,斯珀瑞斯开始收集索恩的过往资料,确保他的背景没有问题,这是一个推荐者应该做的,不然要是索恩出问题斯珀瑞斯得承担责任——当然,他还是相当信任索恩的,这只是一些必要的保险手段。

而在查完详细资料之后,斯珀瑞斯沉默了。

索恩有对他的经历进行一些处理,比如掩盖当过 FBI 的过往,很明显,这不是官方的手笔,所以还是能抓住破绽。不过也算是好事,至少可以勉强确认他不是官方的卧底,可索恩的目的是什么。

一个快三年前从 FBI 辞职的人,环球旅行后毅然决然加入一个地下组织,这绝不是一时兴起,他在追寻什么,但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答案。而最近,索恩在与日本警方合作以及与 FBI 交流,渡鸦向他提醒了这件事。

斯珀瑞斯想,他是想抓了我?或者说审判我?还是说别的什么目的。对于玩家来说,NPC 的行为不值得生气,一切都是游戏提供的乐趣,曾经的斯珀瑞斯很享受这样的乐趣。但现在,是索恩要这么做,斯珀瑞斯感到荒谬,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斯珀瑞斯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他要求渡鸦帮他隐瞒这件事,他要去求证,明明他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这个行为并不危险,渡鸦的立场很中立,他只忠于他口中的“母亲”,对于组织的存亡不大在意,所以渡鸦同意了与他的交易。

斯珀瑞斯做了一些准备,然后,他去到了索恩的住所,与他当面对质。这不是个理智的行为,可他潜意识觉得,索恩不会伤害他,所以他这么做了。

像往常做客那样,他按响了索恩住所的门铃,金发的男人打开了门,看见门前眼下青黑的斯珀瑞斯。斯珀瑞斯眼中布满血丝,他却恍若未觉,他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疲惫,他问:

“索恩,为什么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就是你?为什么我现在如此难受?只是游戏而已,为什么我感到这样的窒息?想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头很痛,焦虑压抑的感觉要把心脏挤爆,他现在像岸上搁浅的鱼渴求水源一样希望得到答案。

布莱兹·索恩,你可以给我答案吗?

斯珀瑞斯强硬压下自己精神的疲惫感,系统疯狂弹出警报,警告他现在急需休息。斯珀瑞斯忽略这些,他固执地看着索恩,看着他温柔的眼中泛起惊慌和担忧,任由索恩强行把他拉入房间安置在沙发上。

斯珀瑞斯听见他像是怒吼却有些颤抖的语气,索恩说:“你在做什么?你多久没睡了?你不会休息的吗?拉图奇你……”还有很多他听不太清楚,只是迷茫地望着索恩,想开口问却发现嗓子干涩到发声困难。

“我换代号了……你不该叫我拉图奇。”在接连不断的质问和指责中,斯珀瑞斯有些迷惑,明明应该是他来质问才对。最后,他用已经干涩的嗓子困难缓慢地纠正了一个索恩的称呼错误,他现在可以确认了,自己的确是疯了。

斯珀瑞斯坐在沙发上,索恩把刚倒好温水的水杯塞进他的手里,斯珀瑞斯看见索恩听完自己的话后忽然顿住,最后,他缓缓压低身子,直至跪下,他在沙发旁与他对视。他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他说:“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样叫你吗?梅尔……梅尔·拉图奇。”

像是颗石子没有预兆地掉入一潭死水之中,那一瞬间,斯珀瑞斯想到了很多——向日葵,枫糖,一枚种子,一个“我找到了”的肯定……然后,他突然想起,在某个他很倒霉的日子里,他情绪低落,索恩看见他问了他一个很古怪的问题,他这样询问:

“拉图奇大人,你心里似乎缺了一个洞?”

现在他知道了,其实并不古怪,他其实可以理解布莱兹说的一切言论,一切行为,这些都是梅尔可以理解的。他知道他可能是梅尔,但他逃避,他催眠自己,他不愿意去承认,不愿意去面对。

这个支线真的很过分,强加设定有什么意义啊,这种时候突然告诉我我的游戏角色还有我不知道的过往什么的,这种事情,很过分啊。斯珀瑞斯一直是全收集党,他应该继续打这个支线直到结局,而他现在却……不敢再继续了。

所以他说:“我不知道。”

这样的话,就可以继续放置了吧,可以等自己准备好了再来看看,斯珀瑞斯侥幸地想。

“是,你不知道。”索恩很平静地用陈述语气重复了他的回答,他眼里似乎含着很多情感,斯珀瑞斯不敢再看着索恩的眼睛了,把自己的视线移开。

而索恩继续着这样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就和他平时一样,他说:“就像小时候那样,游戏的规则是不应该被打破的,如果你想要继续这个游戏,我永远愿意配合,去遵循游戏的设定。但是,虚假的真的可以吗?你分明在寻求真实,无论一点雨,一点阳光的温度,还是……疼痛。”

“我知道,组织里是没有秘密的,总有一条蛇匍匐在阴暗的角落等待把背叛者吞噬殆尽,如同跗骨之蛆。一个电子海里的幽灵吗?我不确定,不过,大概是渡鸦,不是吗?”

“我对被监视毫不意外,我见识过他的本领,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更何况我的手段算不上高明。可我想,我不应当什么都不做,我等待着自己被处理,被千倍百倍的报复,我早在寻找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我会等待,我会配合,我也准备好付出生命。但,什么都没有。”

索恩叹了口气,而斯珀瑞斯看着手中的水杯,仿佛那杯平静的水里有惊涛骇浪,他听见索恩缓慢地,近乎哽咽地说:

“有谁会救我?斯珀瑞斯·克拉特巴克?不,他不会。我不敢继续细想,我害怕只是自己的又一个梦……你问我为什么,我可以回答的是,因为我知道梅尔不会喜欢黑的地方……梅尔,现在也是如此吗?你想要的是这样的答案吗?”

斯珀瑞斯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个冰凉的金属制的东西贴上,他看过去,是一把枪。布莱兹抓着他的手,让他握住手枪柄,食指扣住扳机,再举起枪,使枪口紧贴他的额头。

斯珀瑞斯既震惊又不解地看向布莱兹,布莱兹露出一个微笑,他轻声说:“现在,你可以处理这个可恶的背叛者了,克拉特巴克先生。”

行动在这时候是比思想更快的,斯珀瑞斯的肌肉记忆使得他很顺手地转换了一个更习惯的握枪姿势,他按住扳机,只需要再用一点力就可以发射子弹,就可以解决他最近苦恼的来源,但他停住了。

他还是觉得,这个支线太过分了,玩家一向是做多选题的,而这次是单选题,剧情编写者毫不掩饰他的恶意,询问他:“你是否要为了过去放弃你的努力?让一切前功尽弃?”

斯珀瑞斯停下来思考,犹豫一个一点也不划算的选项,他问:“你不怕我真的杀了你?”“如果这是你的意愿的话,可以。”索恩看着他,无比真诚,像是信徒望着神明。

他忽然觉得这把枪有千斤重,重得他拿不起来,太重了,他松开手,任由枪砸到布莱兹身上。他把头侧到一边,放任自己身体放松倒在沙发上,很柔软,他对布莱兹说:“我累了。”

——

斯珀瑞斯久违地睡了个好觉,虽然眼下的青黑并未消除,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桌前,看到那柱向日葵已经比之前高了很多,结上了花苞。桌上的电脑自动开机,屏幕闪了几下,接入一个通讯频道,对方是署名是“A”。

一个失真的电子人声从扩音器传出,没有情绪,那人问:“你没有处理他诶,他今天来上班了。为什么啊?”

斯珀瑞斯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对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补充:“好吧,让我想想。是因为有关你的过去吗?我看他似乎认识你,是你丧失的记忆里的朋友吗?你想要为他背叛组织吗?”

斯珀瑞斯张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好半晌,他露出一个一如既往的笑容,他说:“如果我说‘是’呢?渡鸦,你会让组织处理掉我吗?”

电子声停顿了,滋滋作响了一会儿,然后回答:“不会……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母亲大人说,朋友是很重要的东西。斯珀瑞斯,你很孤单,你不能只和我做朋友,如果他和你的真实有关,我会默许你去追求你的真实。”

“虽然你换了代号,不过在我这里,你不是拉图奇也不是桑博德,你是我的朋友,斯珀瑞斯。虽然我还不太懂,但我想我会希望朋友好好活下去。斯珀瑞斯,离开组织对你来说会更好,请离开这条将沉的船。”

“这是告诫吗?”斯珀瑞斯问。

“这是我的祝福。”

——

默许是一个很柔和,很折中的选项,你不需要去做什么,只需要静静等待。斯珀瑞斯默许布莱兹的背叛行径,但随着布莱兹的深入调查,他才恍然明白渡鸦所说话语的深意。

组织已经沉疴难除,无数蛀虫蚕食这座巨轮的底座,这是一条要沉的船,若沉了,没人可以幸免,而布莱兹在为他找一条生的道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排斥自己的过去,他慢慢知晓什么是真实,他开始想起一个早已忘却的约定。

他开始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帮助和信息,也从布莱兹向他提供的渠道里接受了FBI的“污点证人”计划,或许是由于没有牵挂,所以更在意朋友的羁绊。斯珀瑞斯想,他可以为了布莱兹回到光明里去。

但即使渡鸦给他掩护,他的背叛也不会毫无波澜,在被报复之前,斯珀瑞斯决定先下手为强。他炸了财政部的总部,带上一份装着关键信息的U盘从炮火中撤离,一片黑烟之中,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然后,他看见了细微的光,那是距他现在位置最近的撤离点,一个通风口,可财政部的总部设在小岛的悬崖上,从这里出去他会粉身碎骨。不过也不一定,他也可能幸运地掉进海里,只要不撞上礁石,他还可以活着。

他按了按内包里做了完整防水包装的U盘,下定了决心,他很快在火势蔓延到这里之前用工具拆开通风口。从外界涌进的空气带着浓郁的海的气味,阳光也从中照入,他爬出去,踩在悬崖光秃的地面上。

阳光照得他的眼睛流出泪水,他却觉得畅快。他走到崖边,正准备向幸运女神祈求保佑,却见这个位置下有一艘小艇,艇上摆放着用于从高处落下缓冲的垫子。

布莱兹站在垫子安全距离外的位置,向他招手,金灿灿的阳光从他身后照下,在阳光倾泻下,他就站在那里,仿佛浑身都在放光。阳光与他的金发相比,仿佛都成为了陪衬,斯珀瑞斯一时恍惚,分不清那么刺眼的光,是他还是太阳。

但没关系,没有区别,布莱兹会是他的太阳。

斯珀瑞斯穿着全套的救生衣,从悬崖一跃而下,身体砸在小艇上的垫子里,就像他最初与布莱兹的相遇,他会拥有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依旧不觉得疼痛,但他知道,他已经处于真实之中。布莱兹过来抱住他,把他扶起,他听见布莱兹这样说:

“梅尔,不要害怕真实。我在这里,一切都是真实的。”

“梅尔,欢迎回家。”

我的挚友,我不知你经历了什么,也无法对你的苦难感同身受。但无所谓,我将与你分享我二十三年的盛夏,共渡你所有的严冬。

我为你种下一千零一朵向日葵,向你证明世界的真实。

这是我们的约定,还记得吗,布莱兹最擅长的,是找到梅尔。

——

待一切尘埃落定,他们的第一站是北欧的一个小镇,这里的时光仿佛流淌得比世界其他地方更慢一些,空气清冽,带着松木和湿润泥土的芬芳。

小镇的街道宽阔而干净,两旁是成排的白桦树或枫树,树叶已开始染上金黄与火红。他们的脚步停在一个偏僻的院落前,按响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位拿扫帚的老女仆。

见到来人她相当惊讶,她盯着布莱兹看了很久,最后,她开口了,声音缓慢,苍老:“是你啊,我记得你三年前来过……你来看望拉图奇夫人?”

还没等布莱兹肯定,她就接着说了下去:“你们来得不巧,拉图奇夫人已经去世了,一周前才下葬。”“怎么会……”那红发的男人呢喃出声,想要询问,所以他张口,嘴唇上下翻动,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梅尔怔住了,忽然间,他脑中闪过了好多东西,他明明记得布莱兹对他说,上一次见到奶奶的时候,她虽然记忆不清楚,但看起来还很精神呀……啊,他想起来了,面前这个人刚刚说——“三年前”。

三年前……舌根里泛起苦涩的味道,想要咽下却无济于事,心脏跳得好慢,他几乎要听不清楚周围的声音,眼前的画面也开始模糊了……游戏图层重叠错误了?还是说加载失败卡住了?

梅尔本能地思考最熟悉的可能性,然后,他听见一个担忧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没想到……梅尔,你还好吗?”

他忽的清醒了,没有游戏,这是真实的,真实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梅尔告诫自己,抬起头,对着那位年老的女仆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尽量平静声线,他说:“是吗……那么,能否告诉我拉图奇夫人在哪里下葬的吗?”

灰白色的云朵布满天空,挤占了所有蓝色的位置,天空看起来很亮,却不见阳光。冷清的墓园中,冷灰色的石质墓碑像士兵般排列在围栏之内。与所有墓碑别无二致的一块墓碑前,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放下了一束花,一束籽还未长出,花瓣稚嫩,尚带露水的幼年向日葵。

男人踉跄着坐下,面对着墓碑,看着这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装饰,沉默良久。见梅尔这般模样,布莱兹觉得心中被什么东西堵住,又硬又满,让人几乎窒息。拉图奇夫人的离去太过突然,也太过巧合,就像是命运非要让什么错过。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无力道:“对不起……”

“又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梅尔说着,竟突然笑出声,可哪里听得出快乐,他听见自己的笑声,不由得失神,沉默。似乎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带,他听见自己对布莱兹说:“布莱兹,你先走吧,我想静静……”

很快,或许也没那么快,梅尔分不清时间,摘掉实验室给他上的芯片后,他看不到系统面板了。说实话,这很陌生,习惯的消失令人不安,他无法判别很多曾经习以为常的,可以靠系统提示来判断的东西了。

最后,梅尔察觉,这墓园里只有他一个人了,不对,不止他,还有奶奶,只是奶奶在休息。记忆里,奶奶一直都很忙,那她肯定也累坏了吧,现在可以休息了,他应该为奶奶感到高兴的。

他抬手,抚摸墓碑上刻痕的凹槽,刻痕是斯珀瑞斯所没有掌握的语言,但梅尔可以很流畅地通读并理解含义。那是一句话,署名是“安纳托利亚·约弗尼·拉图奇”——“即使没有阳光,也不必忧心,请低头,还有向日葵在陪伴着你。”

梅尔按照这话的意思低头,他看见一束向日葵,那束他带来的向日葵,恍惚间,他听见水滴落到花瓣上的声音,鼻子发酸。

仅存的常识让他意识到,原来他在哭。

——

“梅尔,你又在发呆了,想到什么了吗?”布莱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响在每一个早晨,梅尔坐在窗前,望着刚才山脉中跳出的红日,朝阳的亮光不如正午强烈,梅尔却觉得灼烧,真不习惯。

“没什么。”梅尔随口回答,继续看着窗外,只是不再看着太阳,他看见山坡下聚集的村落,白墙红瓦,就像是童话绘本里的模样。离开拉图奇夫人去世前居住的小镇后,他与布莱兹寻了欧洲一个再常见不过的村落落脚。

梅尔不知道为什么,离开组织之后就开始不习惯人气太多的地方,因此他们也不住在村落中,只买下了村落旁半山腰上原属于守林人的小木屋。这木屋搁置很久,上一任守林人年老后回了老家,于是这木屋也没了用处,恰好给两人居住。

空荡的木屋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被烟火气填满,最开始只是生活用品,然后是装饰品,礼物,手工作品……照片……房子开始变得可以由另一个更合适的名字来称呼——家。

离开组织已经有了半年时间,说长也不长,但梅尔已经开始淡忘在组织里的回忆……

……

真的如此吗?

想不通的话,不想也是可以的,又不是攻略游戏,非要胜利或是打通结局,梅尔告诉自己。他一只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忽然间觉得,其实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布莱兹,我们种向日葵好不好?”梅尔莫名其妙地说,没有任何征兆。布莱兹停下正在做的事情,露出一个笑容,就像小时候一样,他配合好友每一个突然的念头:“当然。”

久违地,他们再一次一起种下了向日葵的种子,不是一朵,而是半亩。那时正值春天,是最适合向日葵生长的日子,梅尔一天天盼着那些可爱的种子们发芽,就好像发芽了就会带来改变,驱散他所有的不安。

气温回升,越发温暖了,向日葵发芽了,从浅薄又厚重的泥土里挣扎着跳出,伸展嫩绿的,柔软的新芽,骄傲展示这脆弱的躯体。在黑色的泥土里这星星点点的绿意是多么醒目,比星星明亮,不刺眼又引人关注,就像是……希望。

梅尔瞧着这发芽的过程,连芽叶颤动甩下的泥土也一并关注到,安定的情绪随发芽在他心底扎根,充实他空荡的心。可双眼逐渐模糊了,只分辨出那抹绿色,新芽似乎发出了声音,在呼唤他。

梅尔仔细地辨别那声音,他分辨出,它们在呼唤着“拉图奇”,嘶吼着问询:“你凭何忘记?!”

心慌骤然蔓延开来,比潮水更汹涌,冲洗他颤抖的身躯,挤压那罪恶的,想要逃避的心脏。拉图奇……拉图奇,眼中最后的绿在这时也染上了红,他似乎可以嗅到那浓郁恶心的腥味,红色的,有温度的……这是血吗?

他似乎被掐住了喉管,疼痛与窒息感一同上涌,占据他的心神,恐惧,愧疚,不安,但能如何,他又能如何?凝视着红色,时间流逝,红也渐渐发黑,眼睛很疲惫,黑在流动,吞噬。

直到黑色将他整个吞没,在心脏剧烈的跳动中,拉图奇睁开了眼。

木质的天花板映入他的眼,其上卷曲的木纹描摹着生长的痕迹,他感受到后背黏腻的湿滑,瞳孔收缩,喘不上气。他摸到床铺柔软的触感,这切实的触觉令他察觉真实,他后知后觉发现,他只是做梦了。

拉图奇撑起身子,从床上起身,提上床头的原守林人留下的老旧煤油灯,走出卧室。走廊上冰凉的空气刺激他裸露的皮肤,可他没什么知觉,也不披上一件外套。他走过布莱兹的卧室,似乎可以听见布莱兹熟睡的呼吸声,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下了楼。

楼梯很老了,即使再轻的动作也会使之响起刺耳的吱呀声,拉图奇皱眉,好在楼梯并不长,噪音也并未持续很久。他走至院中,看见那半亩被翻动后松软非常的土地,其上绿意盎然,向日葵发芽了。

拉图奇提着油灯,站在向日葵田前沉默,夜晚的风吹过,充入他衣服的缝隙,凉意触动肌肤,他生理性地颤抖。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怎么没睡?这么凉的天,也不穿件外套。”

是布莱兹,拉图奇这才回神,方才他只顾思索,却没在意楼梯的吱呀声响,现在想来,怕是他之前下楼时楼梯的声音吵醒了好友。拉图奇回头,扯出一个笑容,说:“布莱兹,你看,向日葵发芽了。”

——

梦魇越来越频繁,拉图奇时常梦见那些直接或间接被斯珀瑞斯杀死的“NPC”,他们咒骂他,以最不堪入耳的言语词汇诅咒他。他只是沉默,玩家固然可以反驳这只不过是必要的牺牲,攻略游戏而已,可现在呢?他能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呢?

布莱兹发现自己的好友写日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出于尊重并不打算查看内容,只是偶尔调笑着问:“哪儿有这么多事情可写呀?这倒是让我对内容越发好奇了。”可明明只是玩笑,梅尔却总是如临大敌般拒绝,布莱兹不解,但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行为,总有人会介意日记的泄露。

可令布莱兹感到疑惑的不只是日记,梅尔的状态很异常,他总是精神萎靡,出神发呆,布莱兹想问询他发生了什么,但梅尔只会微笑着告诉他:“没什么,只是没睡好而已。”或者是别的常见的理由。

除此之外,梅尔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乐观又积极地享受着生活,他们一同阅读,钓鱼,期待着向日葵成熟开放。就好像梅尔的异常真就只是他所说那样合理的理由,布莱兹觉得怀疑,却没有证据,只是他直觉提示他有种莫名的谬误感。

可深埋心底的怀疑不会影响表面生活的平静,人的意识也无法改变自然界的规律,天气渐暖,植物生长毫无拘束,向日葵的高度眨眼间变化。在夏日阳光最盛的日子里,他们种下的向日葵盛放,热烈张扬,明艳夺目。

它们迎着太阳生长,无惧风雨,傲然挺立,像士兵,又像群舞的舞者。这合该是洗刷坏心情的好事,布莱兹的焦虑紧张却与日俱增。

他们曾一起坐在院前,谈论着向日葵的生长,拉图奇当时问他:“要是有段日子一直下雨,把阳光遮住了,这些向日葵怎么办呢?没有阳光的话,它们会不会枯萎?”

好友的语气分明与往常一般无二,可布莱兹的直觉在叫嚣着恐惧,这种直觉几近刺穿他的理智,他本能地回应安抚:“不会的,梅尔,向日葵是很坚强的,一时的雨不会压垮它们,只要阳光还会升起,它们便不会死亡。”

拉图奇对着他微笑,答:“那真的是很好了。”

——

夜里,布莱兹惊醒,他没有做噩梦,也并非是受到刺激,他只是忽然间醒来,感受到生理性的恐惧。他望向窗外,黑夜的幕布还未散去,星光点缀这深蓝色的池塘,静谧无声,天边泛起微红,布莱兹发觉,黎明要来了。

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急,像在告诫什么,抵住喉咙压抑着跳动,使人倍感疼痛,这是怎么了?布莱兹来不及思考,心脏的异常促使他起身。

他随意套上一件外套,来不及整理就走出房门,他忽然想起,他没有被楼梯的声响吵醒,而按照他五感的敏锐程度,若楼梯发出噪音,一定会将他吵醒。意识到这点后,布莱兹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或许只是他直觉出错了,梅尔还好好的。

可心慌并未因这理由停止,焦虑愈演愈烈,他推开梅尔的房门,深夜的凉风吹拂而来,他只见空无一人的卧室,与一扇半开的窗户。

柔和的月光与凉风一同充入卧室,布莱兹甚至可以看到那微红的日光强度渐增,逐渐地盖过圆月的光辉。布莱兹已经无法形容他那时的心情,他只觉得浑身僵硬,即便盛夏的夜晚并非寒冷难耐,他却感到血液的冻结。

刺骨的寒冷随回流的血液从四肢百骸侵入心脏,血液似乎倒行逆施形成河流凌汛般的效果,凝结,晶体化,以至于刺破血管,疼痛流失。

他触碰那温暖已经消逝的床铺,那人早已离开,连睡衣都被叠放整齐放至床头,他意识到,这不是临时起意。他忽的疾步走到窗前,瞥见窗框边缘新鲜的磨损痕迹,自窗入目的是葱郁茂密的森林,从窗前蔓延至山顶。

一个念头在布莱兹脑中闪过,他即刻单手撑住窗框,翻身出窗,从二楼动作轻巧地着陆于木屋背部的草地,再小腿发力顺势跑动起来。

一个矫健的身影在瞬间穿过森林间的空隙,以惊人的速度略过山坡上守林人修整出的小路,呼啸的风穿过喉咙,摩擦带起火辣的刺痛感,可那人无暇顾及。

他望见两旁的树木在往他身后奔跑,越往上越能清晰地看见朝阳出世时为天边染上的红霞,植被越发稀疏了,他可以瞧见完整的深蓝色幕布笼罩在山顶之上,色泽开始变得浅淡。

脚底感受到柔软的触感,他踏入山顶的草坪带,在两旁分立的树木中央,他远远望见一个背对着他的,着黑衣的身影——那身影挺拔又瘦削,骤然间,就像心脏停跳,冰冷的血液凝滞,他几乎无法呼吸。

恍惚之中,他以为他看见了“桑博德”。

朝阳的辉光在吞噬黑夜的边角,树木东向的叶片也沾染朝阳的橙色,站在悬崖边上,面对之朝阳的那人也转过身来。布莱兹看不清拉图奇的表情,只看见他红色的发丝被风吹拂起,阳光自他背后洒来,与红发折射出金色麦芒般的光线。

他确信拉图奇看见了他,可拉图奇依旧从容,淡定地举起右手中攥紧的枪械,枪口抵上太阳穴。布莱兹看清了那是什么,加快了脚步,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看见拉图奇嘴唇张合,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拉图奇微笑起来,扣动了扳机。

枪声炸响,惊起林中飞鸟,它们振翅而起,四散开来,霎时,天光大亮,朝阳自群山中彻底升起,完整的身躯毫无顾忌向世界播撒它无穷的光热。

可布莱兹只看见满目的红,他已经分不清那红是霞光还是喷薄而出的血液,或是飞扬的发丝,那红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以一点为中心构成一朵盛放的鲜花。

全身的力量在这时仿佛都散失了,脚步越发沉重,连抬脚都显得艰难,最终,双膝跪入草地,压倒了本就卷曲的草叶。颤抖着有些不听使唤的双手托起那人尚还温暖的身体,梅尔双眼禁闭,嘴角还带有微笑,忽略不断涌出的鲜血,他似乎只是睡着了。

布莱兹看见鲜血慢慢浸透梅尔外衣里白色的衬衫,朝阳与友人的身体都给予暖意,可是他很冷,全身都没有知觉,在此刻,微弱的暖意堪比火焰燃烧,烧灼着与皮肤接触的位置。

他听见了一个压抑着抽泣的声音,是谁在哭?听起来好像很痛苦,就仿佛失去了一切。

这时,他后知后觉想起梅尔开枪前张合的嘴唇,想起梅尔那时黯淡又疲惫的眼,他下意识比对口型,断断续续发声,他仿佛又听见了梅尔的声音,他在说:

“Goodbye, my sunflower.”

——

你还记得失去朋友时的心情吗?

第一次,布莱兹记得的是怅然若失,是心底的刺痛,是“我会找回梅尔”的承诺;

第二次……

布莱兹不记得了,他忘记了自己是如何收拾残局,擦拭好友沾血的面庞,再整理遗物,葬下梅尔的遗体。

又或许他记得,只不过记得的是冷——身体的僵硬,温度散失的恐惧,停滞的大脑思维……

他记得一个念头:“梅尔是不会喜欢黑的地方的。”所以,他把好友葬在他自己选择的山坡,那里总是直面阳光,是迎接第一缕朝阳的地点,可他不再上山。

布莱兹拒绝了外界所有的联络,世界似乎自那日之后开始褪色,声音变得微弱,色彩也黯淡不明,生命迎来了绵长的雨季,只那半亩向日葵的色泽依旧金黄,盛放如初。

待到向日葵花瓣掉落,扬起的头低垂,花盘缀满饱满鲜活的葵花籽,夏天的末尾悄然而至。再一次,布莱兹在清扫房间时,目光聚焦在那本被摆在床头的日记本,那是梅尔的日记本,深棕色的皮质封面上以浮雕工艺勾勒出一朵栩栩如生的向日葵。

布莱兹一直没有勇气打开那本日记,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愧疚作祟,只不过今天阳光正好,站在屋内他也能嗅到葵花籽的清香。他突然间有了些许勇气了,他轻柔地拂去封面因放置而积累的灰尘,坐在面对向日葵花田的窗前打开日记本。

直到翻开,布莱兹才发觉,这并非梅尔的日记,而是给他的留言。

自向日葵发芽那天起,梅尔便开始事无巨细与他分享自己的所有,就如同儿时一般,他谈论天气,回忆过去,畅想布莱兹的未来,他记叙:“布莱兹,即使没有我,你也依旧会有最美好的未来,我的挚友,你值得那个未来。”

当布莱兹再次翻往下一页,一片片金黄从日记本中掉出,在空中飘落恍若飞舞的蝴蝶——是风干的向日葵花瓣,即使水分完全丧失,却依旧保持明亮的色泽。

布莱兹却一眼发现其中夹杂的不同,布莱兹拾起那张与花瓣同色的卡片,翻转,看到梅尔的笔迹:

“玩家不会受到审判,但真实的世界里罪人不会得到饶恕。我追求真实,所以,我自己按下了游戏退出键。

再见,布莱兹,你是我的真实,从来都是。

——by梅尔”

感谢您读完正文

这是一个有关真实与友情的故事

杀死拉图奇的,是他的真实,是布莱兹带来的真实

这真实唤醒他的良知,唤起他的怜悯和罪恶感,他获得真实的同时也承担他的罪孽

就像是飞蛾扑火,他追求的,就是杀死他的

不过

关于文案的问题,拉图奇能否承担真实的重量?

答案是,可以,正因为他选择承担,所以他才会如此行动

我们知道,向日葵永远不会放弃追寻太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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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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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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