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天光已大亮。身旁的位置空着,余温犹在。
宋筠缓缓睁开眼,有些怔忡。昨夜种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心疾骤发的恐慌、那瓶意外出现的救命药、崔元修惊痛泛红的眼……
心口依旧有些隐隐的钝痛,但已无大碍。他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上却酸软得厉害,尤其是腰腿之间,提醒着他昨夜另一番“胡闹”是何等激烈。
“醒了?”温和的嗓音自门口响起。
宋筠抬眼,见崔元修已穿戴整齐,一身簇新的绛色常服,更显长身玉立,俊朗非凡。只是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并未安枕。
崔元修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脉门,仔细端详他的脸色:“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好多了。”宋筠任他动作,轻声问,“什么时辰了?你要去滋兰馆了?”
“嗯,巳时了。我先过去看看,今日开馆,诸多杂事需最后敲定。你再躺会儿,多歇歇,午间我回来陪你用膳。”
崔元修说着,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怜惜而不舍,流连片刻才离开。
“好。”宋筠点头,目送他起身。
走到门边,崔元修又回头,叮嘱道:“早膳我已让人备了温补的药膳粥,你多少用些。若觉着闷,便在院里走走,莫要劳神看书,等我回来。”
看着崔元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宋筠轻轻吁出一口气。他拥着锦被坐起,目光扫过室内。
大红的喜烛已燃尽,只余两座鲜红的烛台;昨夜欢愉的甜腻香气与香炉里的暖香也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崔元修的清冽气息,以及若有似无的药味。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小几上,那个素白的小药瓶,已被重新立好,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瓶身温润,在晨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宋筠静静看了片刻,伸手拿过药瓶,握在掌心。微凉的瓷壁很快被体温焐热。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柄题了诗的暖玉扇,还收在流霰苑的枕边匣里。几次想送,都因种种缘由未能送出。昨日晚间本该是最好的时机,却又因那喜烛、蜜水、墨兰等等耽搁,夜半更是突发心疾,搅了兴致。
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了。
……
滋兰馆内,早已是一派繁忙景象。虽已近巳时,离开馆的午时还有些时候,但吕瑛才仍是一丝不苟地巡查着每一处细节。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这是陛下特赐,以彰其翰林学士兼滋兰监的荣宠。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雕刻的兰佩,亦是御赐之物,玉质温润,兰叶舒展,寓意“滋兰树蕙”,圣眷优隆。
吕瑛才面色沉静,步履稳健,目光如炬。从馆舍门楣的匾额是否端正,到庭中盆栽的摆放是否合宜,再到讲堂内书案坐席是否齐整,他都一一检视过去,稍有瑕疵,便唤人来调整。
今日不仅是滋兰馆开门立户的第一天,更是崔相改革之志首次以实体形式展露人前,他绝不能容许有半分纰漏。
除了迎接崔相,这也是要做给那些暗中窥伺者,尤其是岑美芹一派的人看。他们的决心,便是如此坚定不移,连细枝末节亦要尽善尽美。
正走到二门处的回廊下,武邀月从一旁匆匆走来,依旧是那般风风火火,只是今日看着他似乎面带愁容。
他先是对吕瑛才恭敬行礼:“吕馆主。”
吕瑛才微微颔首:“武御史也来得早。何事?”他注意到武邀月手中小心地拿着一卷画轴,不由问道。
武邀月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将画轴往前递了递,却又没完全递出去,神色间有些罕见的犹豫:“吕馆主,下官……下官心中有些疑惑,想请您指点。”
“但说无妨。”
“这画……是崔相亲笔所绘,前日送到下官处的。”武邀月压低了些声音,“崔相赐画,本是厚爱。可下官愚钝,反复观摩,总觉得……此画似乎另有一层意味,非仅丹青雅趣而已。您是懂画的,这……还是烦请指点一二。”
吕瑛才闻言,神色整肃。崔相作画,若非极为投契,或另有所谋,轻易不相赠。此刻赐画给武邀月,定有深意。
他伸手:“且打开一观。”
武邀月连忙将画轴在回廊的美人靠上小心展开,画卷不大,意境清雅。
只见画上以淡墨浅赭,勾勒出几丛生于水畔石边的芷兰,兰叶舒展,随风摇曳,姿态清绝。远处,一小小茅亭隐于烟岚之后,仅露一角,亭中似有一人独坐,却又面目模糊,与芷兰遥相呼应。整体布局疏朗,用色淡泊,一派宁静致远之气。
吕瑛才凝神细观,单看这构图、用笔、设色,以及所选取的芷兰、茅亭意象,无外乎是寄托淡泊明志、幽居守静的情怀。
武邀月素来性子急躁,常常与人在朝堂上争论,咄咄逼人的态势有时惹得陛下也颇为不悦,只是碍于其与崔相的关系,不便严惩。崔相以此画相赠,劝诫其沉心静气,修身养性,尤其是在新政初起,万象更新之时,十分必要和高明。
可武邀月并非全然不通文墨的莽夫,这点画中浅意,他应当能领会。为何还要特意拿来请教自己,且神情如此困惑?
“此画意在劝人静心守拙,武御史应当能解。”吕瑛才缓声道,目光却未离开画幅,他知道武邀月还有下文。
武邀月眉头皱得更紧:“下官起初也作此想,可……相府的人送画来时,特意叮嘱了一句,要下官‘仔细研读,务必领会相爷深意’。画,如何‘研读’?”
吕瑛才心中一动,画,研读?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画卷,这一次,看得更加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芷兰……芷,莫非是音同“止”?兰,固是君子之喻。亭……音同“停”。芷兰生于水畔,水畔有亭,亭中有人……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武御史,崔相之意,恐怕不止于劝你静心。”吕瑛才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武邀月,“你近来……可曾有过什么特别之举?尤其是,在涉及相爷身边人之事上?”
武邀月被问得一怔,脱口答道:“下官近来谨言慎行,便是与那王法古在朝上争执,也都克制了许多,称得上安稳。若说特别之举……”
他眼珠转了转,脸上忽然闪过一丝不自在,“倒是借着庆贺元日暨相爷生辰的机会,给相爷送了一摞书,都是下官与几位同窗历年搜集的珍本古籍……”
他抬眼飞快看了下吕瑛才的脸色,嗫嚅着补充道:“……最底下,还、还夹了本《金兰记》。是专讲才子……呃,才子之间,至情至性故事的话本传奇。下官想着,相爷平日劳心国事,闲暇时看看这些,或可解闷抒怀……”
吕瑛才眼皮蓦地一跳,瞬间便将“《金兰记》”“才子之间”与“相爷身边人”联系在了一起,尤其想到了那位备受崔相看重的宋先生。
他深深看了武邀月一眼,这年轻御史看似莽撞,此举怕不只是“解闷抒怀”那么简单,倒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想从崔相对此等“雅赠”的反应中,窥探那位宋先生在崔相心中的真实分量,乃至二人关系的深浅。
吕瑛才心中警铃微作,此事可大可小。他正欲开口,借这芷兰茅亭图点醒武邀月:崔相赠此“止”、“停”之意明显的画作,或许正是察觉了这份试探,委婉告诫他勿要逾越,勿要深究,更不可四处打听。
话未出口,眼角余光已瞥见馆门外,熟悉的宰相规制马车正缓缓停下。
崔相到了。
吕瑛才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神色瞬间恢复如常。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武邀月的肩膀,不再看那幅画,也绝口不再提《金兰记》与宋先生,只将声音略略提高,语气沉稳如常:
“变法在即,千头万绪。你我当齐心勠力,专注馆务朝政才是正理。些微小事,不必过于挂怀。”
言罢,他整了整衣冠,脸上挂起妥帖而恭谨的微笑,迈步向馆门方向,快步迎向正下车走来的崔元修。
武邀月被晾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幅展开的芷兰茅亭图,看着吕瑛才匆匆离去的背影,那句“变法在即”堵回了所有未尽的疑问。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只是望着画上清冷的芷兰与幽寂的茅亭。
那日婚宴,他惊讶于崔相身旁之人的天人之貌,通身的气质宛如清水芙蓉,又兼临风翠竹,周遭浮艳气顿时为之一空。更令他震惊的是,崔相待他至真至诚,他瞧得真真的,这位宋先生在骆老身旁落座时,相爷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他。
推杯换盏间,宋先生的目光似乎往自己这边瞥了一瞬,他当时像烫到了一样赶紧躲开。躲开后又后悔,这会不会让宋先生觉得他轻慢?
之后,宋先生似乎有些不胜酒力,到外面去透气。可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一去就再没回来,连带着崔相也早早地回了府?李尚书说是府上急事,呵,三岁娃娃才信!
他猜,十有**是和那位宋先生有关系。如此看来,宋先生当真只是崔相府上西席么?
《金兰记》,是他在西市淘换来的众多小玩意中的一个,闲来无事也翻看,权当解闷。虽说通篇所述皆是男风,但其情真意切,也不输茶楼酒肆里传唱的痴男怨女。
此刻再看,联想到那位宋先生,以及他能想到的,宋先生在相府,或许夜夜都如书中描述般烛影摇红,他心中就一股莫名的烦闷。
正巧崔相生辰,他就把这本书混进了古籍里,当做贺礼送进了相府。但那送礼的小厮一走,他就后悔了。
这么做,确乎不太妥当,岂非打草惊蛇?
然而送出去的礼,泼出去的水。预想的斥责奚落都没有到来,只是一幅暗含讽刺的画。
他收敛了心神,想着还是来年多在朝堂上让王法古碰碰钉子吧。
而此时,崔元修已步入滋兰馆大门。晨光落在他挺拔的绛色身影上,眉宇舒展,不仅是为了节日欢庆,还因着新政第一步平稳落地。
他的目光扫过迎上来的吕瑛才与远处廊下略显局促的武邀月,并未多做停留,只沉声道:“都准备妥当了?”
“回相爷,万事俱备。”吕瑛才躬身应道。
崔元修微微颔首,举步向馆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