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题扇

柬生被前院管家临时叫去帮忙清点年货,流霰苑内愈发显得静谧。宋筠独坐窗下,手里虽捧着一卷书,心思却难以全然沉浸其中。

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声持续了许久,似是有人往来搬运物品,夹杂着管事低声的指挥与仆役们恭敬的应诺。

起初,宋筠并未在意。年关将至,相府门庭若市,各方送礼走动实属寻常,他早已习惯这帝国权力中心之一的繁华与忙碌。

然而,当风中零星飘来几句“备寿礼”“贺元辰”的交谈时,他翻动书页的手指忽然顿住,一个念头倏地划过心间:蟾郎……他的生辰,莫非就在近日?

他放下书卷,凝神细听,那喧闹声中似乎确有几声“贺相爷千秋”的模糊字眼,心绪不由得被牵动。他起身走到门边,唤住了正端着茶水果品经过的侍女。

“素绢。”

名唤素绢的侍女年纪虽轻,行事却稳妥利落,是崔元修特意拨来伺候宋筠起居的,闻声立刻停下脚步,恭谨应道:“先生有何吩咐?”

宋筠略一沉吟,状似随意地问道:“我听闻外头甚是热闹,可是府中近日有何要事?或是……相公的寿辰将至?”

素绢闻言,脸上露出恍然之色,笑着答道:“回先生话,外头是各府往来送年礼的人。至于相爷的寿辰,正在元月元日,是新年头一天呢!听说老太爷当年就是取这‘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吉兆,才为相爷取名‘元修’的。”

她见宋筠听得专注,便多说了几句:“正因为是元日生辰,所以每年这时候,除了年节往来,提前来送寿礼的简直要踏破门槛。府里自然要忙碌些,需得早早预备起来,装点一新。不过……”

她轻叹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些:“相爷这生辰也有一桩‘麻烦’,因是元日,按制,晚间宫中必有盛大筵宴,百官都要入宫朝贺。所以相爷年年都是午间在府里简单受个礼,算是自家过了生辰,傍晚便得整装入宫去了。”

元月元日!竟是这样一个日子。名中有“元”,生于元日,这生辰当真非同寻常。

宋筠心中了然,难怪如此隆重,也难怪……他会选择午间在家度过。想必那短暂的午间时光,于他而言,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生辰时分吧。

他点了点头,温声道:“原来如此,有劳了,去忙吧。”

素绢屈膝一礼,端着物什轻盈地退下了。

宋筠掩上门,重新坐回窗边,心中却再难平静。窗外庭院中,仆役们正在悬挂喜庆的灯笼,那点点红色在冬日的枯枝间格外醒目。

他默默思忖:蟾郎待我情深意重,如今恰逢其寿诞。我虽身无长物,却也该聊表心意才是。尤其,是在他这仅有的、真正属于“自家”的生辰时刻。

只是,该送何物?

金银珠玉,相府不缺,且流于俗套。诗文字画,他虽擅长,但蟾郎本人便是此道高手,寻常作品恐难入其眼。

他想要的,是一份能真正传达心意的礼物,一份只属于“崔元修”,而非“崔相”的礼物。

目光掠过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最终停在了一把素白的折扇上。

那是前几日崔元修见他喜欢临窗看书,怕他手冷,特意让人寻来的小扇。暖玉为骨,素宣为面,让他手冷时握在手中暖手把玩。

扇面空白,尚未题字。

宋筠眼中一亮:有了。

他起身净手,于案前凝神静气,仔细研墨。墨香氤氲中,他提笔蘸饱了墨,却并未急于落笔,而是沉吟良久。

应景的吉祥话,辞藻华丽的颂歌,自有门生故吏、亲信幕僚来写。他犯不着,也不应该写。

他要写的,是唯有他们二人之间才能心领神会的东西,是能在他匆匆赴宫宴前,给予他一丝温暖牵挂的私语。

心思电转间,《诗》中《君子于役》的篇章浮现脑海。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那诗中女子对行役在外的丈夫的深切思念与牵挂,何其真挚动人。

一个念头悄然成形,他悬腕落笔,笔尖在洁白的扇面右侧流畅地游走,一行行诗句跃然纸上:

朔风起庭树,岁暮寒更深。

君秉朝堂笏,我守小院门。

霜浓恐侵骨,莫忘添裘衾。

昼短行程急,须惜灯下昏。

非为伤离别,所愿常安康。

待得觥筹罢,共此红烛光。

诗成,他轻轻搁笔,仔细端详。

老太爷希望元修能开未有之境,启万象之新;陛下希望尚书右仆射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国之柱石,攘外安内;武邀月、吕瑛才之辈希望崔相能稳坐钓鱼台,指挥若定,挥斥方遒。

而他呢?

他却希望蟾郎,岁寒莫忘加衣,天晚早些归家。

他仿佛能看到崔元修读到这首诗时,那先是微怔,继而了然于这诗中暗藏的巧妙心思,最终眼底漾开少年人独有的温柔笑意的模样。

宋筠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小心地将扇面上的墨迹吹干,合拢扇子,用一方干净的软布包好,妥帖地收入枕边的檀木小匣中。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色,搬运物品的喧闹声依旧,宋筠心境却格外平和温暖,充满了期待的喜悦。

他决定,就在今晚,等元修处理完公务回来,了却那份《长弓赋》,在他满足于又添股肱之后,他要亲手将这柄题满了缱绻心思的扇子送给他,告诉他: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元日的夜晚,总有一个人在等他归来。

……

暮色如淡墨,在天际洇开,相府内渐渐点起灯火。

流霰苑中,宋筠听得前院马车声停歇,夹杂着崔元修低沉的吩咐声,心知他回来了,立刻对侍立一旁的素绢轻声道:“快去,将灶上温着的茯苓鸽子汤再热一热端来。”

他自己则起身,对着一旁的水银玻璃镜理了理因久坐而微皱的衣袍,将那份誊抄工整的《长弓赋》放在手边最显眼的位置。

至于那扇子么……他拿过檀木盒,抚过上面的纹路,流连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推入了案几之下。

此物蕴含的情意过于私密,不急于在此刻送出。

柬生早已机灵地迎了出去,不多时,熟悉的脚步声渐近,门被推开,带进冬夜的寒气。

崔元修带着一身风尘踏入温暖的内室,一眼便看到宋筠静坐桌旁,灯下眉眼温和。满桌菜肴香气氤氲,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愧疚。

“灵筠……对不住,说好早些回来陪你用膳,又被些琐事绊住了。让你久等。”他解下披风递给柬生,声音里满是疲惫,在宋筠对面坐下。

宋筠为他布了一箸他平日爱吃的清炒芦笋,语气平和:“无妨,国事要紧。是御史台那边……又不顺遂?”他细心地将刺多的鱼腹肉夹到崔元修碗中,剔除了细小的鱼刺。

崔元修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嗯,今日与御史中丞磨了半日牙。此人……是块难啃的骨头。来年新政,若御史台这一关不通,诸多举措只怕寸步难行。可惜,如今台院之中,岑相影响力颇深,我处处受制。”

宋筠静静听着,为他盛了碗热汤,沉吟片刻,方缓声道:“蟾郎,我知你为难。这几日我反复思量骆老那日‘翰林院门朝北’之言,或许……他老人家另有一层深意。若南衙之路艰难,试一试翰林院这条‘北路’,也未尝不可。”

崔元修执箸的手一顿,惊讶地抬眼看向宋筠:“翰林院?灵筠,你当真想好了?那条路……清贵是清贵,却也并不轻松。”

宋筠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平静:“是。我这些时日,并非虚度。经史子集,从未有一日敢忘。来年春闱,我依旧会下场应试。无论结果如何,走科举正途,堂堂正正立身。总不能……总不能做一辈子菟丝子,惹人非议……”

崔元修震惊过后,眼底渐渐泛起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欣慰,最终化为全然的支持。

他放下筷子,伸手过去,轻轻覆在宋筠置于桌面的手背上,握了握:“好。灵筠,你有此志气,我必倾力相助。无论你作何选择,只要你心中快意,我便支持。不做菟丝子,做青松,做翠竹,可好?”

他深知,若真的敬他爱他,就应当让他去走自己的路,而非将他圈在金丝雀笼中。他所慕所恋的,不正是这份松筠之节么?

宋筠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听着他的郑重承诺,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他刚想把那篇《长弓赋》递过去与他讨论,崔元修却先开了口:

“灵筠,今日我召见了吏部侍郎。”

宋筠动作一滞,抬眼看他。

崔元修继续道:“我让他调阅了怀德十七年前后,荆襄一带官员的档案。”

“当啷”一声,宋筠手中的汤匙掉进了碗里,溅起几点汤汁。他垂下眼,盯着那圈涟漪,没有作声。

崔元修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酸楚,声音放缓了些:“档案上说,彼时的荆州刺史,名为张仁铭,梓州人士。早年曾在山南东道节度使帐下效力,以军功累迁至刺史。”

他发现宋筠的手正在攥紧袍子,手上青筋暴起。

“此人在任期间……虽有些荒唐之举,倒也未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如今……已然致仕归乡了。”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宋筠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崔元修看着他沉默的侧影,心中酸涩难言,低叹一声:“灵筠,我时常想,若能早些遇见你……或许还能……”

“蟾郎。”宋筠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抬起眼,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然而,此刻他心中更掀起惊涛骇浪的,是另一个可怕的联想——张仁铭,梓州人!那这篇《长弓赋》的作者,梓州张骖弋……

不,不可能!

他在心中极力否定。梓州地广人稠,张姓乃是大族,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灵筠?你怎么了?脸色如此苍白?”崔元修见他神色变幻,最终一片惨白,不由得倾身过来,担忧地握住他微凉的手。

宋筠极力克制着翻涌的心绪,将手抽回,拿起案上那卷《长弓赋》,递了过去,声音却不自觉地颤抖:

“没、没什么……蟾郎,你看这个……这是我今日看到的一份行卷,文章……极好,请你过目。”

崔元修接过那卷文章,却并未立刻展开,目光依旧锁在宋筠脸上,语气严肃:“灵筠,你休要瞒我。你这般反应,绝不是因为看了篇好文章。告诉我,究竟何事?”

宋筠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只低声道:“你先看……看了便知。”

崔元修深深看他一眼,这才展开文稿,快速浏览起来。

初时,他目光尚带审视,但越看却越是专注,眼中渐渐露出激赏之色:

“好!好一篇《长弓赋》!此人倒是会推陈出新,以长弓自喻,以羿射九日影射朝政积弊,真是……字字珠玑,切中肯綮!尤其是这‘九日’之喻,深得我心!”

他的目光从文章最后回到开头,扫过篇名下的名讳:“此文作者……张骖弋?”

念到这个名字,崔元修的声音戛然而止,心头亦是一紧。他猛地想起,今日吏部侍郎提及张仁铭家世时,似乎顺口提过,其有几子,除已出仕者外,幼子年岁似乎正当应试之年……

他霍然抬头,与宋筠目光相撞,两人眼中俱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空气仿佛凝固了。

崔元修放下文稿,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灵筠……若,若此人真是张仁铭之后,你……待如何?”

宋筠沉默了很久,唇线紧抿又放松,似要开口,却又紧抿起来。

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反问道:“蟾郎,撇开其出身不论,单以此文论,你觉得此人如何?”

崔元修沉吟片刻,客观评价:“确是难得一见的英才,见识超卓,胆气过人。若能量才施用,于国于民,必有所益。”

宋筠颔首,沉声道:“既然如此,那就依才录用。”

崔元修一愣。不等他发问,宋筠继续说:“他父亲是他父亲,他是他。若他真有经世之才,能为国尽力,比为着我心中一点私怨芥蒂,而令朝廷失一栋梁,要强上千倍万倍。”

崔元修听着他这番话,心中巨震,望着宋筠的目光里充满了感动与疼惜。他感动于他的深明大义,胸襟开阔,却更心疼他需要压下怎样的过往,才能说出这般顾全大局的话来。

他伸手,再次紧紧握住宋筠的手,这一次,宋筠没有挣脱。

“灵筠……”

宋筠闭上眼,任由他拉着。几息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叮嘱道:“蟾郎,你需答应我,万不可因我之故,对此人另眼相看,有所偏废。他有才,你便量才任用;若他只是庸碌之辈,朝廷法度、考课规程自在,亦无需你我来操心。一切,但凭公心。”

“好,依你,都依你。”崔元修郑重颔首,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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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倾
连载中也思归去听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