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下山头,林间光线快速变暗。天际的亮光一点点褪去,山林彻底沉入暮色里。山间晚风变凉,吹过成片林木,带走白天残留的温度,也吹散了方才相拥时起伏的情绪。
顾川松开怀抱,身体轻轻晃了一下。他稳住脚步站定,脸上血色很淡,眼皮微微浮肿,脸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情绪大幅起伏过后,身体已经撑不住负荷,只是他刻意挺直身形,没有外露半点不适。
苏曼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身上,安静看着他的状态变化,没有出声打断。
顾川缓了几秒,转头看向她,嗓音依旧沙哑。
“我们回去。”
他说的回去,不是市区的花店,不是她们生活五年的那条街巷,是他在山脚租了五年的民房。
三人转身下山,山路蜿蜒平缓。天色彻底暗透,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在路面。陆续有下山的游客结伴走过,说说笑笑,手里拎着刚买的山货、小吃,山脚沿街的小店灯火通明,蒸笼热气升腾,摊主收拾着摊位,来往车流缓缓移动,满是鲜活的生活气息。
顾川走在最外侧,步伐很慢。右腿稳稳落地支撑身体,左腿轻轻点地,不敢用力,走路的落差比白天更加明显。他刻意放慢速度,调整重心,尽量走得平稳,不让身侧的苏曼看出异常。
苏曼牵着念川,跟在他身侧,视线时不时落在他的脚步和背影上。她能看出他走路吃力,只当是长久山居、缺乏走动、体力偏弱,没有多想。
念川一路很乖,小手攥着苏曼的手指,路过小吃摊时多看了两眼蒸腾的糖画和烤肠,却没有开口讨要,只是安安静静跟着大人赶路。
走到山脚居民区,热闹的人声渐渐远去。这片老旧民房挨着山林边缘,住户稀少,街巷安静,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窗内传出碗筷碰撞的声响、电视播放的杂音,普通的市井烟火,衬得周边愈发清静。
顾川停在一间单层老屋门前,抬手掏出钥匙,动作缓慢,指尖有些不稳。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开合,推门发出老旧木头的轻响。
屋内陈设简单,墙面老旧,墙角长着青苔。屋里只摆着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没有多余家具。地面干净,没有杂物堆积,看得出来有人日日打扫,只是屋子空旷,少了生活的温度。
“你们坐。”顾川侧身让她们进屋,随手把门带上,留了一道缝隙通风。
苏曼牵着念川进门,简单打量了一圈屋子,随后放下随身小包,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巾和水杯,给念川倒了温水。念川坐在椅子上,捧着水杯小口喝水,安安静静的不吵闹。
入夜后,山里的气温持续走低,晚风穿过窗缝,带着潮湿的凉意灌进屋里。屋内没有电器制热,凉意贴在皮肤上,透着刺骨的冷。
顾川站在屋中,沉默看着母女二人。白天情绪波动太大,又连续走路耗损体力,身体的不适感持续加重。长年靠药物压制的旧伤,在这一刻彻底失控,胸腔位置持续发沉,隐隐带着尖锐的痛感,顺着筋骨蔓延全身。
他不动声色地站稳身体,陪着她们安顿下来。苏曼找出随身带的洗漱用品,带着念川简单擦洗手脚,收拾妥当,把孩子安置在靠墙的小榻上躺下。一路奔波,念川很快闭眼入睡,呼吸均匀。
苏曼轻手轻脚起身,走到桌边,打算整理包里的衣物和零碎物品。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人家的细碎动静。
这份安静里,顾川再也压不住体内的翻涌。喉咙骤然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来得急促猛烈。
他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胸口剧烈起伏,控制不住地低头咳嗽。起初只是小声闷咳,几秒后,咳嗽的幅度越来越大,牵扯着胸腔旧伤,痛感层层加剧,每一次发力都带着刺骨的钝痛。
他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怕吵醒熟睡的念川,也怕不远处的苏曼听见动静。他侧身快速躺倒在床上,扯过薄被,抬手死死捂住口鼻,将所有咳嗽声尽数闷在被褥里。
沉闷的声响隔着棉被传出来,微弱又压抑。腥甜的味道越来越重,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往外渗,落在被子内侧,留下深浅不一的红痕。
顾川视线发花,浑身脱力,四肢泛起麻木的虚软。他抬手摸索床头,摸到一叠抽纸,快速抽出几张按住口鼻,继续压抑着剧烈的咳嗽。纸巾很快被浸透,温热的血色一层层晕开,触感黏腻刺眼。
多年隐疾,一直靠药物强行压制。白天重逢的情绪起伏、长时间行走劳累,彻底冲破了身体的承受极限,病根彻底爆发。
他不敢让苏曼发现。好不容易安稳相见,好不容易有片刻团圆,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残破的模样,不想让她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起来,更不想成为她们母女的负担。
他硬扛着一波又一波的剧痛,浑身被冷汗浸透,后背的衣物全部贴在皮肤上,凉意刺骨。身体不停发抖,力道却始终克制,不敢让床铺发出晃动的声响。
漫长的煎熬过后,剧烈的咳嗽渐渐停下。顾川喘着粗气,指尖颤抖,把带血的纸巾一点点揉成团,紧紧攥在掌心。等呼吸稍稍平稳,他抬手,将纸团悄悄丢在桌角暗处,尽量不显眼。
他闭目躺好,刻意放平身姿,放缓呼吸,装作安稳休憩的样子,试图掩盖刚刚所有的失态和痛苦。可眼底的疲惫和苍白根本藏不住,整个人虚弱到极致。
另一边,苏曼依旧在收拾东西。她叠好衣物,规整好随身物件,屋内太过安静,细微的响动都会格外清晰。她刚刚隐约听见里侧有压抑的喘息声,转瞬就没了动静。
她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床上的顾川。他侧身躺着,身姿平稳,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熟。苏曼压下心底的疑虑,继续收拾桌面。
她伸手准备挪动桌上的小包,视线随意一扫,动作骤然停住。
老旧的木桌上,整齐摆着大大小小的药瓶,摆满了大半张桌面。瓶口有的敞开,有的拧紧,部分瓶身已经磨损掉色,还有不少空瓶堆叠在角落。各类□□、止痛的药物层层摆放,数量繁多,看得人心头发沉。
苏曼瞳孔微缩,身体微微僵住。她慢慢俯身,凑近桌面细看,目光扫过桌角堆积的纸团。
几团揉皱的纸巾随意堆在暗处,褶皱缝隙里,透出暗沉的血色。不是污渍,是新鲜的血迹,深浅交错,层层浸染。
夜风从窗缝吹进来,凉意裹着潮湿的气息扑在脸上。苏曼站在原地,浑身发凉,瞬间理清了方才所有的异常。
她终于明白他下山时刻意隐忍的步态,明白他安顿后快速休憩的举动,明白屋里满桌药物的由来。这五年,他从来不是安稳避世,他一直在独自扛着病痛,日复一日吃药硬撑,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承受所有痛苦。
重逢的暖意瞬间消散,心底密密麻麻的酸胀涌了上来。她没有出声,身体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床上的顾川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刻意稳住所有气息,努力装作无事的模样。他用尽仅剩的力气,瞒着她所有的狼狈和病痛,只想让这短暂的团圆,安稳平和。
苏曼静静站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药瓶,看着那几团带血的纸巾,沉默了很久。她没有立刻上前戳破他的伪装,只是轻轻攥紧手指,稳住自己的情绪。
屋内很静,孩子的呼吸均匀安稳,窗外的风声轻轻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山脚人家关门落锁的轻响,平凡的烟火夜里,这间小屋藏着无人知晓的病痛与隐忍。
苏曼缓缓抬手,轻轻整理好桌上散乱的药瓶,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将带血的纸团悄悄收好,攥在掌心,眼底的情绪层层沉淀。
从前她只知他有伤,却从不知他的病痛已经严重到这般地步。五年躲藏,不是不爱,不是不念,是他早已被病痛困住,只能独自苟活,不敢靠近,不敢牵绊。
她抬步,慢慢走到床边,垂眸看着侧身躺卧的男人。他眉眼紧闭,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哪怕睡着,眉头也微微蹙着,藏着散不去的痛感。
苏曼弯腰,轻轻拉过滑落的薄被,盖好他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以后,不用再忍了。”
夜色越来越深,小屋灯火昏暗柔和。五年独自硬扛的日子到此为止,往后的病痛、煎熬与风雨,再也不用他一个人默默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