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 高原的流放

火车一路往西开,穿过一重又一重的群山,把成都的潮湿和闷热彻底甩在了身后。车窗外面的景色不停变换,绿油油的林地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荒山、裸露的岩土,还有望不到头的空旷天际线。

越往西走,空气就越干越冷。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没有半点温润,吹在脸上干剌剌的,吸进喉咙里带着一股涩味,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感觉到空气的稀薄。

顾川没有继续往西藏深处走。列车抵达稻城亚丁,他拎着简单的背包,直接下了车。

双脚踩在高原土地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鞋底往上窜,瞬间裹住全身。这里的天压得很低,蓝得透彻,没有一丝云彩,风从雪山那头吹过来,带着终年不化的雪气,冷得人指尖发麻。

没有喧闹的街道,没有拥挤的人群,没有连绵的烟雨,更没有那条满是回忆的老街和茶馆。整片天地都安安静静的,静得能清晰听见风声掠过荒原的声响,静得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

这地方离人间烟火太远,离俗世纷争太远,唯独离孤独最近。

他不觉得这是旅行,也不算散心。对他来说,这就是一场心甘情愿的自我流放。

他不想再待在成都,不想再看见任何熟悉的场景。每一条街道、每一缕烟火,都能勾起那些破碎的过往,每一次回想都让人喘不过气。他只想找一片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熬完往后的日子,惩罚自己的愚蠢,抵消自己的愧疚。

刚来的头一晚,高原反应直接找上门,来得又猛又急,没有半点缓冲的余地。

空气里的氧气少得可怜,每一次吸气都填不满胸腔,胸口闷闷的,像是压了一块厚重的石头。脑袋持续发晕,视线时不时发花,站着不动都天旋地转,稍微动一下,眩晕感就铺天盖地涌上来。

最折磨人的是头痛。

那种疼不是一阵一阵的,是持续性的闷痛,死死裹着颅腔,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后脑勺,隐隐发胀、发沉。夜里躺着不敢翻身,稍微一动,脑袋就针扎一样疼,连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旧胃病也跟着凑上来作乱。

肠胃一阵阵抽紧,翻来覆去的绞痛,空腹的时候更疼,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反复拧扯。几天下来,他一口热乎饭菜都没好好吃过,嘴里常年发苦、发干,舌尖抵着上颚,总能尝到一股淡淡的涩味。

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透着病态的青灰,嘴唇干裂起皮,颜色淡得近乎发白。走路脚步发飘,脚底像是踩着棉花,走几步就要停下喘口气,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夜里更是难熬。

只要一闭眼,头痛和胃痛就双双袭来,浑身冒冷汗。贴身的睡衣被汗水浸透,凉冰冰地贴在后背,夜风一吹,寒意钻进骨头缝里,冷得人浑身发抖。他经常整夜睁着眼,盯着漆黑的房顶,熬到天光泛白。

旁人遇上这种罪,早就熬不住、想逃离了。但顾川偏偏觉得踏实。

身上越疼,越累,越难熬,他心里就越安稳。

皮肉的痛感是真实的,能让他清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能填满心里那块空荡荡的麻木。比起成都那段日子心里的撕裂和空洞,身体上的苦,根本不算什么。

他活该受这份罪。

以前在成都,他掏心掏肺付出,拼尽所有去守护,以为只要自己够坚持、够真心,就能守住想要的安稳和圆满。他一头扎进这段感情里,毫无保留,拼尽全力,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这段时间冷静下来,他早就不怪任何人了。

所有结局,说到底都是他自己没用。他护不住身边的人,看不透藏在暗处的算计,察觉不到层层包裹的阴谋,没有能力挡住外界的风雨,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弄丢了那个最该被好好守护的人。

他没资格抱怨,没资格喊痛,更没资格奢求安稳和幸福。

所以他任由高原的风雪磋磨自己,任由高反和旧疾折腾身体。这份日复一日的煎熬,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赎罪方式。

他在雪山脚下租了一间老旧的藏式民居。屋子很小,陈设简单,墙面粗糙,窗户透风,夜里风灌进来,呜呜地响。这里没有高速网络,没有热闹人声,没有消遣打发时间的东西,一整天下来,大部分时间都是死寂的安静。

他刻意苛待自己,三餐吃得极简。开水泡几块干粮,煮一壶淡到无味的清茶,就能对付一整天。他不允许自己过得舒服,不允许自己放松,只想让身体一直处在疲惫、煎熬的状态里,以此惩罚当初天真又无能的自己。

每天天刚蒙蒙亮,天边刚泛起一点浅白,他就推门出门。

沿着山脚的土路慢慢往上走,跟着当地信徒的脚步绕着雪山转经。山路起伏不平,坡度很陡,越往上走氧气越稀薄,脚下的碎石打滑,每抬一次腿都格外费力。

走不到半程,呼吸就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喉咙干得发疼,带着细微的血腥味。双腿酸胀发麻,膝盖发软,每走一步都在微微打颤。

头顶的痛感从来没有消失过,一路走一路晕,视线时不时模糊,眼前的雪山和经幡都会轻轻晃动。

高原的风直直刮过来,扫过他的脸颊,吹乱他额前的碎发,贴着耳廓狠狠刮过,耳膜嗡嗡作响。风里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密密麻麻地疼,皮肤被冻得僵硬,摸上去冰凉发硬。

路边的五彩经幡挂在高高的绳索上,被风吹得不停翻飞、作响。经文被风声揉碎,散在空旷的雪原里,飘向远处的雪山。

来往的信徒走得虔诚,步伐规整,嘴里默念经文,都是求平安、求顺遂、求前程。

只有顾川不一样。

他一步步慢慢走,脚步沉重,身姿单薄,全程一言不发,闭眼站立在经幡之下时,心里没有半分为自己祈福的念头。

他所有的念想,从来都只有一个。

愿苏曼往后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哪怕这份平安,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哪怕她这辈子,都带着误会憎恨他,彻底遗忘他,他也心甘情愿。只要她能好好活着,能远离所有黑暗算计,能过得轻松安稳,他所有的孤独和煎熬,都值得。

白天,他靠徒步转山消磨时间,任由身体在风雪和缺氧中慢慢透支。累到极致就靠在石头上歇一会,缓过来就继续往前走,从不停歇,从不偷懒。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夜幕铺满整片雪原,雪山被夜色笼罩,只剩模糊的灰白轮廓,他就找一块干净的青石坐下。

一坐就是一整晚。

夜里的高原温度骤降,寒气从地面往上渗,透过单薄的衣料,浸透皮肉、渗入骨头。风卷着雪沫子不停吹过来,落在肩头、发间,薄薄一层积雪,不一会就被体温融化,衣服又潮又冷,死死贴在身上。

他指尖冻得发紫、发硬,四肢僵硬得没法弯曲,浑身冷得发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任由风雪落在身上,任由寒意裹住全身。

身体早就习惯了冰冷和酸痛,心底的寒凉更是早已入骨,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觉得难熬,也再也没有什么能温暖他早已荒芜的心境。

偶尔深夜头痛剧烈,意识开始恍惚,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画面,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会想起初见时的画面,她安安静静站在街角,眉眼柔和,说话轻声细语,眼底干净又纯粹。会想起最难熬的那段日子,她紧紧跟着他,小心翼翼靠着他,把仅有的温柔全都给了他。会想起她从前满眼笑意喊他名字的模样,干净又热烈。

每一次想起,心口就跟着抽痛一下,比高原的头痛、胃痛更磨人。

他总会想起在民宿里写下的那封信,想起字里行间的遗憾和期许,想起那句盼着下辈子早点相遇的话。

这辈子终究是他太晚出现,没能护住她,没能替她挡住所有风雨,没能给她安稳的生活,最后只留给她满身委屈和无尽误会。

他不配谈深爱,不配说遗憾,更不配奢求任何人的原谅。

所以他留在这片离天最近、离人间最远的荒原,日复一日自我流放,自我惩罚。

让雪山风雪困住他的余生,让无边孤寂陪着他赎罪,让往后每一个日夜,都用来偿还曾经所有的亏欠和遗憾。

夜色深沉,冷风依旧呼啸,经幡不停翻飞,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之间。

顾川微微低头,指尖轻轻按压在发胀的太阳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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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弄里的茶与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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