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8章

凡间小镇,烟火熙攘。

恰逢霜降时节,朔风初起,天地间的草木都染上了一层清浅寒霜。街边的摊贩忙着支起布摊,镇上百姓往来穿梭,挑拣布匹、裁剪冬衣,人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做着准备,市井喧嚣,暖意融融。

街角一处清幽雅致的药庐,木门半掩,药香淡淡漫出,混着街边的烟火气,格外安宁。

“翎姑娘,你在吗?”

温柔的女声自门外响起。一位面容和善的妇人,右手牵着梳着双丫髻、眉眼灵动的小女儿小妹,左手提着一篮精心备下的时令礼品,站在药庐门前轻声唤着。

闻声,内堂的门帘轻轻一掀,一名素衣少女缓步走了出来。

她一身浅青布衣,未施粉黛,长发简单挽起,清丽容颜胜过画中仙,眉眼间却藏着一缕化不开的淡淡寂寥。正是游历凡间四千年的翎千珑。

“大婶,找我有事?”她语气温和,眉眼含笑,褪去了上古尊神的凛冽锋芒,只剩下几分凡间少女的恬淡柔和。

“翎姐姐!”

小妹眼睛一亮,挣开母亲的手,小步快跑上前,一把抱住了翎千珑的腰,亲昵地蹭了蹭。

“翎姑娘,你也看见了,小妹整日里念着你,最喜欢的就是你。”妇人看着眼前这幅温馨模样,眉眼满是笑意,眼底更是由衷的敬重。

镇上人人皆知,半年前这位姑娘孤身来到小镇,盘下这间药庐。看着年纪轻轻,医术却通神,比坐堂多年的老大夫还要精湛。镇上穷苦百姓没钱抓药看病,她便定期义诊,分文不取,有时还自掏腰包补贴药材。

心肠这般良善,容貌这般绝世,可偏偏,这般明媚温柔的姑娘,眼底总盛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心事,像藏着一段漫长又孤寂的过往,旁人无从窥探,只能暗自心疼。

“我也最喜欢小妹了。”翎千珑弯下腰,指尖轻轻顺着小姑娘柔软的发辫,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

妇人将手中的礼品轻轻放在柜台之上,诚恳道:“翎姑娘,这是镇上大伙一点微薄心意。平日里多亏了你救死扶伤,大伙心里都记着你的恩情呢。”

“替我多谢各位乡亲。”翎千珑轻声应下。

四千年岁月,她踏遍六界,四海游荡。

自当年从璇玑宫不告而别,她便刻意远离天界,流连凡尘。开过烟火缭绕的客栈,开过热闹喧嚣的赌坊,也守过清净闲适的茶馆,凡能体验的人间营生,她都一一试过。

看朝代更迭,看四季轮回,看凡人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看众生烟火百态。

可走遍大江南北,结识再多温暖的凡人朋友,心底深处,依旧留着一块空荡荡的缺口。

每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她独自立于窗前,抬眼望向漫天星河,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九霄璇玑宫,想起那个夜夜孤身布星、独守长夜的少年。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回到千年前那个午后。

那时润玉尚是半大少年,眉眼却已比许多活了数十万年的仙神还要沉静老成。她曾坐在璇玑宫的石阶上,望着独自整理星图的他,轻声问:

“你是天帝长子,就算荼姚再忌惮你,你也不必选这昼伏夜出、人人避之不及的夜神差事,何苦委屈自己?”

少年闻言,缓缓抬眸,眼底漾开一抹温润清浅的笑意,语气笃定又温柔:

“我本无心帝位。接下夜神一职,反倒能避开许多朝堂纷争。况且,我答应过姐姐,要为你一人,夜夜布满天星河。”

那一刻,她心头微酸,嘴上故作强硬地宽慰:“我只是怕你受了委屈。日后荼姚若再敢刁难你,我便拔光她一身凤凰翎,给你做把羽扇。”

少年笑意未减,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缱绻:

“有姐姐这般疼我护我,何来委屈可言。能为姐姐做些事,我心中欢喜不尽。”

只要你在,再清冷孤寂的长夜,于我而言,皆是值得。

彼时她只当是寻常姐弟温情,可如今回想,才惊觉那温柔背后,藏着怎样滚烫隐忍的心意。

她不辞而别,一走四千年,他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怨她?

平生第一次,她不是因怕天命,不是因怕劫难,而是因为害怕面对一份炽热真心,狼狈地落荒而逃。

“翎姑娘?翎姑娘?”

妇人轻声的呼唤,将翎千珑从绵长回忆里拉回现实。

她轻轻回神,眼底的恍惚尽数敛去,心底悄然下定了决心。

也是时候回去了。

四千年岁月流转,他应当早已放下执念,遇见一位温柔相配的姑娘,过安稳顺遂的日子。

既然天命注定他不能与自己纠缠,那所有痛苦与煎熬,便由她一人背负就好。不必再将他拖入无边苦海。

翎千珑望着妇人,神色认真,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大婶,我要离开小镇了。麻烦你帮我转告镇上乡亲,多谢大家半年来的照拂与善待。”

妇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满脸错愕:“翎姑娘,怎么突然要走?是我们哪里招待不周,还是有人惹你不快了?”

“不是的。”翎千珑轻轻摇头,语气淡然,“我本就四海为家,惯了漂泊,受不得长久拘束。”她顿了顿,郑重叮嘱,“这间药庐我会托付给坐堂的老大夫,往后镇上百姓抓药,永远只收半文钱,绝不涨价。”

“翎姐姐,我不许你走!”

一直安安静静依偎在母亲身旁的小妹瞬间红了眼眶,冲上前死死抱住翎千珑的胳膊,小脸埋在她衣袖间,带着哭腔不肯撒手。

翎千珑蹲下身,指尖轻轻拭去小姑娘滚落的泪珠,柔声安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小妹要乖乖听娘亲的话,好好长大,不然翎姐姐以后再也不来看你了。”

“娘亲,我不要翎姐姐走……”小妹哭着跑回妇人怀中。

妇人蹲下身,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哄劝:“乖孩子,听话,翎姐姐有自己的事要去办,忙完了,总会回来看你的。”

“骗人!大人都只会骗人!”小妹用力抹掉眼泪,小脸满是委屈与赌气,“翎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讨厌翎姐姐!”

话音落下,小姑娘转身哭着跑出了药庐大堂。

“翎姑娘,小孩子口无遮拦,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妇人满脸歉意,连忙追了出去。

望着母女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翎千珑心口微微一涩。

当年她不告而别,润玉会不会,也这般赌气、这般难过,甚至这般怨她?

她翎千珑,向来洒脱肆意,做甩手掌柜不是第一次。

她将药庐一应事务尽数托付给老大夫,细细交代完所有事宜,没有再多留恋,孤身一人,离开了这座充满人间暖意的小镇。

离开小镇后,翎千珑并未直接踏云返回九霄天界。

今日恰逢霜降,既是锦觅的生辰,亦是花神梓芬的忌日。

她心中记挂着那个生来便无母疼、无父晓的果子精,心中多了几分怜惜。

锦觅自出生便被梓芬封去情爱,困于水镜,不知自己身世,不知父母是谁,整日只当自己是无依无靠的果子精。这般缺爱孤寂的日子,翎千珑也曾体会过。

若不是后来阿玉用满腔温柔填满了她的孤寂,她不知自己会漂泊到何方。也正因如此,数千年来,她对锦觅多了几分偏爱与照拂。

花界水镜之中,繁花依旧,灵气氤氲。

长芳主牡丹立在庭中,望着一脸懵懂茫然的锦觅,又气又无奈:“锦觅,你当真不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一旁的老胡与连翘拼命使眼色,老胡不停指着自己头上的花簪,连翘挤眉弄眼疯狂暗示。

锦觅眨着一双澄澈懵懂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一头雾水:“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呀?老胡,你头上簪了朵胡萝卜?”

翎千珑隐身栖于院中的古树之上,看着她这般不开窍的模样,忍不住暗自失笑,笨得可爱。

指尖轻轻一弹,一枚圆润小石子弹精准落在锦觅光洁的额头上。

“哎哟!”锦觅捂着头,慌忙捡起石子四处张望,气鼓鼓道,“是谁?是谁暗算我!有种出来!”

一声清浅笑声自树上传来。

翎千珑纵身跃下,伸手在她额头轻轻一拍,又顺势拍了拍她的肩头。锦觅被她逗得左躲右闪,一会儿护头,一会儿护肩,模样娇憨灵动。

一旁的长芳主看得越发头疼,怒喝一声:“锦觅!”

一声厉喝,锦觅瞬间站得笔直,乖乖垂手而立。

“长芳主,有人欺负我,打我脑袋!”锦觅委屈巴巴地撅起嘴告状。

长芳主四下探查,灵力扫遍整个水镜,除了几人气息,再无其他异常,只能怒目瞪着锦觅:“你还敢撒谎!”

锦觅委屈地低下头,眼眶微红,不敢辩驳。

“棍棒底下出孝子,牡丹,她这般顽劣不懂事,你不必处处纵容。”

翎千珑撤去隐身术,一身素衣显出身形,语气淡淡开口。

一见是她,锦觅瞬间眉眼舒展,嬉笑着扑上前,亲昵抱住她的手臂,脑袋靠在她肩头,撒娇道:“珑姐姐,原来是你捉弄我,害得我被长芳主责骂!”

院中老胡、连翘与众芳主齐齐躬身行礼:“见过琼华上神。”

翎千珑微微颔首回礼。

“珑姐姐~”连翘也甜甜唤了一声。

“乖。”翎千珑随手化出一件凡间精致小玩意儿,递给连翘,“凡间带来的小物件,拿去解闷。”

“谢谢珑姐姐!”连翘欢欢喜喜接过,跑到一旁把玩起来。

锦觅见状,立刻不依不饶地晃着她的胳膊:“珑姐姐偏心!只给连翘礼物,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翎千珑屈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无奈道:“长芳主就是平日里太惯着你,才让你无法无天。你看连翘,多乖巧懂事。”

连翘被夸得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珑姐姐自己还不是四处闯祸、肆意妄为。”锦觅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小声嘟囔,“我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翎千珑笑着掰开她的手,又弹了下她的额头:“等你修为到了我这般境界,再同我说这话。”

老胡笑眯眯上前,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热情挽留:“上神难得来一趟,不如在水镜多住几日?小淘淘整日都在念叨您呢。”

长芳主也连忙附和:“锦觅平日里谁的话都不听,唯有上神开口,她才肯乖乖听话。”

翎千珑侧首看了一眼缠着自己不放的锦觅,轻轻摇头:“不了,我只是顺路来看看这丫头。看过便要走,还要回一趟天界。”

长芳主与老胡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回天界,自然是去见那位夜夜独守星河的夜神殿下。

花神祭礼过后,锦觅缠了翎千珑许久,非要她渡给自己几千年修为灵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翎千珑瞧了眼天色,此刻,润玉应当已经上值,正在九霄布星。

她无心再与锦觅纠缠,指尖灵力微动,一道温和昏睡诀悄然落在锦觅身上。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小果子精瞬间眼皮一沉,沉沉睡去。

翎千珑小心翼翼将她抱回寝殿,安置在床榻上,替她掖好被角,轻轻掩上殿门,准备悄无声息离开花界,前往天界。

刚走到水镜出口,迎面便遇上等候在此的长芳主。

“上神,这就要走了?”牡丹微微福身行礼。

“嗯。”翎千珑点头,神色认真地叮嘱,“牡丹,锦觅虽是你们少主,可也不能一味娇纵。天真烂漫是好事,可若是不懂礼数、不通情理,将来丢的,是先主梓芬与洛湘府的颜面。该教的道理,一丝一毫都不能松懈。”

长芳主神色一凛,恭敬应道:“牡丹谨记上神教诲,定不会让锦觅有损先主名声。”

翎千珑敛去脸上温和笑意,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千年前我便同你们说过这话。若是你们依旧放任不管,我不介意将锦觅送去洛湘府,交由洛霖亲自管教。我的底线,不容触碰。”

长芳主心中清楚,这位上古尊神平日里随性温和,任由锦觅胡闹撒娇,可一旦触碰到她的底线,手段凌厉,无人能拦。连斗姆元君都要敬她三分,更何况她们花界众芳主。

四千年以来,花界能安稳存续,一半是天帝太微念及梓芬旧情,另一半,便是忌惮翎千珑与花界的渊源,忌惮她这位上古尊神。否则,以荼姚的跋扈心性,花界早已不复存在。

翎千珑不再多言,越过长芳主,径直踏出花界水镜。

她不想惊动天界任何仙官,只想悄无声息地回去,看一眼璇玑宫,看一眼那个她牵挂了四千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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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蜜之君是心上人【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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