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3章

渡船缓缓靠上魔界渡口,船身轻轻一震,翎千珑方才从沉眠中悠悠转醒。

方才睡梦之中,一幕幕尘封已久的过往翻涌而来,无数熟悉的人影、早已远去的旧事,如潮水般在脑海中流转不休。

万万年弹指而过,天界更迭、六界变迁,处处皆是物是人非。唯有这魔界,依旧昼夜不分,黑雾缭绕,蛮荒又原始,半点不曾因岁月改了模样。

一时之间,时光仿佛骤然倒流,周遭的风声、雾色、潮湿的魔气,都与记忆里重叠,竟让她一时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当年,还是活在现世。

摆渡人稳稳将船停在渡口,收起船桨,静待二人下船。

润玉微微欠身,掌心凝出一颗莹蓝剔透的灵力珠,递向摆渡人,语气温和有礼:“有劳仙友一路渡我们过河,些许薄礼,还请收下。”

摆渡人只是淡淡抬眼,并未伸手去接,眉眼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寂寥:“小友客气了,此礼我不能收。我所求之物,非灵力、非珍宝,乃是这世间至情至贵的东西。哪一日你寻得了此物,再来酬谢小仙不迟。”

“收起来吧。”翎千珑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沙哑。

润玉依言收起灵力珠,心中满是疑惑。魔界向来以灵力、奇珍、魔晶交易往来,从未听过这般所求,他侧首看向翎千珑,低声问道:“他要的,究竟是何物?”

翎千珑抬手一挥,一层淡淡的魔气笼罩周身,彻底掩去了她一身清冽仙气,又抬手在面上覆了一张银纹半脸面具,遮住大半容颜,只余下一双清冷深邃的眼眸。

“他要的,是情人的眼泪。”她望着渡船渐渐隐入忘川黑雾的方向,语气平淡,“唯有集齐足够的情泪,他才能救醒他被封印沉睡的挚爱妻子。”

“情人泪?”润玉望向那满头花白、身形孤寂的摆渡人消失在雾中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动容,“这么多年,竟一直没能救醒吗?”

说话间,他也悄然敛去仙气,周身气息化作寻常魔元,与周遭环境相融。

翎千珑指尖摩挲着面具边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涩:“谈何容易。世人皆道渡人者慈悲,可往往渡人难渡己。真正困在过往、放不下执念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又是一个可怜之人。”润玉忍不住回眸,望向忘川河面,心底生出几分悲悯。

翎千珑却并无半分同情,语气凉薄直白:“你不必同情他。今日这般境地,皆是他咎由自取,是他该受的因果。就算天道真的垂怜,让他如愿将人救活,只怕那位姑娘,此生也绝不愿再与他相见。”

死生不复相见,本就是她当年,亲手定下的惩罚。

润玉心头一凛,虽不知其中隐情,却敏锐察觉到她不愿多提,不再追问,最后望了一眼翻涌漆黑的忘川河水,快步追上了前方前行的翎千珑。

魔界鱼龙混杂,恩怨遍地,翎千珑不愿以真容示人,故而一路都戴着面具。

相较于天界处处规矩束缚、庄严肃穆的压抑,魔界反倒处处透着一股野蛮鲜活的自由,无拘无束,爱恨直白。

两人并肩走在热闹喧嚣的魔界市集,指尖自然相扣。

翎千珑望着来往魔众直白坦荡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天界人心狡诈,处处算计藏私。魔界众魔反倒简单得多,喜欢便明目张胆地偏爱,厌恶便毫无顾忌地远离。若非后来出了诸多变故,我大抵,是更喜欢魔界的。”

润玉看着她难得舒展的眉眼,心中却并无半分欢喜。他隐隐知晓,这份偏爱背后,藏着一段她不愿触碰的过往。

“你不打算挑些什么?”他轻轻握紧她微凉的手,柔声开口。

翎千珑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两旁琳琅满目的摊位,皆是借着上古名头兜售的凡俗物件:“不必了。魔界如今到处都是以次充好的假货,不值得我稀罕。”

“快点走。”走在前方的翎千珑忽然回头,略带抱怨地看向脚步稍缓的润玉,“这么大的人了,走个路还要我像小时候一样牵着你。”

润玉垂眸,望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横竖都牵了这么多年。你从前不还总说,我再年长,也大不过你这位长辈。”

翎千珑被他说得一噎,一时语塞,索性甩开他的手,赌气似的快步跑到前面。

行至一处僻静摊位前,她脚步骤然顿住。

摊位中央,静静横放着一张古琴,琴身古朴厚重,隐隐透着上古灵气。

润玉快步跟上,指尖轻轻拨弄琴弦,清越琴音低沉悠远,他眼底微惊:“是把好琴,上古玄铁所铸,本是天界之物。”

摊主是个尖耳矮个的小妖,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一看便是惯会看人下菜、胡诌骗人的主,当即笑着凑上前:“两位上眼光!这琴可是上古年间,天界苍凌帝君求娶我们魔界姑姑的聘礼!传说有缘人若是能弹响此琴,便能在月下亲眼见到那位魔界姑姑起舞,那可是上古第一绝色美人!”

“摊主可曾有缘见过那位姑姑?”润玉上前半步,侧头看向身侧的翎千珑,留意着她神色,见她眼底平静,并无怒意,才继续问道。

小妖忙不迭点头,生怕二人不信,拍着胸脯道:“见过见过!小妖夜夜值守,每到月圆时分,那位姑姑都会现身月下起舞,风姿绝世!”

翎千珑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戏谑。

我本人就在你眼前,你倒敢编得这般天花乱坠。

她抬手摘下面具一角,对着满脸笃定的小妖俏皮地做了个鬼脸,随即冷下眉眼,语气笃定:“你这琴虽是上古玄铁所制,却根本不是什么苍凌帝君的聘礼。我这位当事人,都从未听过这段说辞,你倒真有本事,拿着我的名头骗人。”

说罢,她不再多看一眼,拽起润玉的手腕转身便走:“不要了,骗子。”

留下愣在原地的小妖,抓着脑袋一头雾水,只依稀记得方才那妖娘,生得绝色倾城。

走出老远,润玉才停下脚步,目光认真地看向翎千珑:“千珑,你从前,当真在魔界待过,还被魔界称作姑姑?”

翎千珑浑身一僵。

那是她此生最不愿提起的过往,在这里,她失去了挚爱,失去了羁绊,失去了太多太多。

“是待过。”她语气瞬间冷了几分,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你怎么这般啰嗦。”

随即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故作长辈的口吻,认真提醒:“别怪我没提醒你,魔界的女子不比天界仙子含蓄,行事大胆直白。入夜之后,切记设好结界,若是惹上桃花,她们可会不顾一切缠上你,甩都甩不掉。”

润玉敏锐捕捉到,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落寞与哀戚。

他不再追问过往,重新伸手牵住她的手,温柔一笑:“有你在,她们纵有百般心思,也不敢放肆。”

翎千珑静静望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指尖不自觉抚上他的眉眼,轻声呢喃:“你和他,一点都不像。”

她心底清楚,他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人。那个她曾放在心尖上的人,永远都回不来了。

“他?”润玉心头一紧,轻声追问,“苍凌帝君?”

他终于明白,为何她总待他格外不同,为何处处护着他、纵容他。只因苍凌帝君,真身同样是水系应龙。

也忽然懂了,她为何向来不待见旭凤。

一提起这个名字,翎千珑脸色骤冷,转身快步往前走,丢下一句:“我年纪大了,护不了你一辈子。”

“往后,换我护你。”

润玉在她身后,牢牢握紧双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翎千珑回头,白了他一眼,嘴上嫌弃,眼底却藏着一丝动容:“再不走,今晚可找不到落脚的住处了。”

润玉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吵嚷声。

那娇俏灵动的声音格外眼熟,分明是锦觅。

二人循声而去,果然见锦觅正被一个长着小兔牙的小妖拦在路中。

“妖娘,你买了东西还没付银子,休想走!”小妖死死拽着锦觅的衣袖,半步不肯退让。

翎千珑又气又笑,上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锦觅的后脑勺,无奈道:“你可真行,丢脸都丢到魔界来了。”

锦觅回头,一眼便认出了她,瞬间喜笑颜开,全然忘了被拦下的窘迫:“姐姐!你到哪里去了,觅儿担心死你了!”

说着便伸手想去摘她脸上的面具,好奇追问:“你戴着面具做什么?”

润玉紧随而至,抬手轻轻拦住锦觅,温和见礼:“锦觅仙子。”

“小鱼仙倌也来啦!”锦觅笑眯眯地朝他挥挥手。

一时间四人聚在一处,气氛微妙。锦觅偷偷打量着沉默不语、气场清冷的翎千珑,瞬间收敛了嬉闹,变得畏畏缩缩。

翎千珑一个眼神递向润玉,示意他解围。

润玉心领神会,取出一颗灵力珠递向小妖:“这位仙子的账,我替她付了。”

蓝色灵力珠还未落到小妖手中,便被另一颗艳红的灵力珠替换。

旭凤不知何时已然现身,将蓝色珠子还给润玉,语气带着几分骄傲:“我的侍女买东西,哪敢劳烦兄长和上神破费。”

润玉并未接回珠子,淡淡开口:“兄弟之间,何来劳烦一说。”

兄弟二字一出,锦觅彻底懵了。

那日星潭所见明明不是这般,天界的关系,怎么永远这般奇怪?先是月下仙人是旭凤叔父,如今小鱼仙倌又成了凤凰的兄弟。

“咳咳。”翎千珑轻咳一声,打破僵局。

旭凤这才注意到润玉身后的翎千珑,神色一正,恭敬躬身行礼:“上神安。”

“你们是打算在此闲聊,还是打算一同去禺疆宫作客?”翎千珑从润玉身后走出,语气淡漠,“你们自便,我先走了。”

广袖一拂,便转身离去。

经她提醒,润玉与旭凤环顾四周,四人聚在市集中央,确实太过扎眼。

润玉第一时间快步跟上翎千珑,旭凤紧随其后,最后,锦觅顺手揪走了小妖摊上一对可爱的兔耳,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魔界一处僻静客栈内。

四人围桌而坐,桌上摆着几坛魔界烈酒,酒气浓烈粗犷。

旭凤下意识环顾四周,总觉得暗处有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开口:“今日魔界,怎么这般热闹?”

“三日后,便是魔界三百年一度的祭魔盛会。十方魔众都会齐聚,祭祀魔天。”润玉语气平静,这些都是他从前在天界省经阁的上古札记中所见。

翎千珑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辛辣酒意入喉,她微微蹙眉:“魔界的酒,还是一如既往的烈。只是不知何时,魔界也学起了天界那些繁文缛节。”

锦觅一听“祭魔盛会”,瞬间来了兴致,悄悄挪了挪竹凳,凑到润玉身侧,满眼好奇:“祭魔会,是祭祀谁呀?听着就好热闹。”

翎千珑看向锦觅,见她全然没察觉旭凤瞬间沉下的脸色,故意挑眉,眼底带着促狭:“祭魔会,便是剥掉果子的果皮祭祀魔尊。你想去吗?我可以带你去开开眼界。”

她再清楚不过,锦觅最宝贝的,便是自己一身果子真身。

“不去!”锦觅想也不想,果断摇头,下意识往润玉身侧又靠了靠。

旭凤脸色愈发难看,忍不住开口:“锦觅,过来。兄长已有婚约在身,莫要这般亲近,败坏他名声。”

润玉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

“锦觅仙子,上神是在逗你。”润玉耐心解释,“魔界祭魔,是以法器祭祀魔天,与天界、凡间祭祀全然不同,并无剥皮一说。”

锦觅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兴奋道:“原来小鱼仙倌是应龙夜神大殿!我总算明白了,有鳞有尾的不一定是鱼,也可能是低调的龙!”

随即她又惊跳起来,指着翎千珑:“那珑姐姐,也是一条龙!”

“你一惊一乍做什么。”翎千珑伸手把她按回座位,无奈道,“也就你这个小白痴,会把龙认成鱼。”

锦觅两眼放光地望着二人,满脸崇拜。翎千珑忍不住扶额叹气,被人当面叫小白痴还这般高兴,梓芬和洛霖,不知是积了什么福分,才养出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女儿。

“老胡说,龙身上全是宝贝。”锦觅兴奋不已,“今日能见到两条活龙,我能不激动吗?就连掉落的发丝,都是珍宝!”

话音未落,她竟悄悄拔下了翎千珑和润玉的一根发丝,小心翼翼用锦帕包好,揣进怀里,一副捡到宝贝的得意模样。

旭凤被彻底忽视在一旁,脸色黑如锅底。

翎千珑满脸嫌弃,挥袖一扬,将桌上酒碗尽数换成大碗,指尖灵力微动,将坛中烈酒斟满,语气豪爽:“魔界喝酒,就得用大碗才够味。”

说罢便仰头欲饮。

“你答应过我,少饮酒。”润玉伸手,稳稳按住她的手腕,语气不容置喙。

翎千珑斜眸瞪他,指尖指着他鼻尖,佯装不悦:“我是长辈,不许你管束我。啰啰嗦嗦,活像个管家婆。这点酒跟水一般,放心,我醉不了。”

润玉脸色紧绷,不肯松手。他可没忘,当年就是她带着年少的他和旭凤第一次喝酒,她喝醉了,闹得天翻地覆,险些捅破天界结界。

锦觅缩在两人中间,身子下意识向后仰,生怕被战火波及。

“无趣。”翎千珑甩开他的手,一脚踢开竹凳,站起身,“今晚我和锦觅睡一间房,你和你这位杂毛鸟弟弟凑一间。”

说罢转身便走。

锦觅瞬间垮了脸,偷偷拉住润玉衣袖,小声祈求:“小鱼仙倌,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姐姐是你的娘子,今晚你去陪她睡,我和凤凰一间,好不好?”

“噗——”

旭凤一口酒差一点喷了出来,吞咽下肚后,满脸震惊地看向润玉:“你说,上神是夜神的娘子?”

普天之下,敢这般直言的,恐怕也就只有锦觅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了。

润玉面不改色,端起碗中烈酒,一饮而尽,未置一词。

翎千珑折了回来,一把揪住锦觅的后领,语气不容反驳:“小丫头片子,墨迹什么,快去厨房烧水,本上神要沐浴。”

锦觅可怜巴巴地看向润玉与旭凤求救。

“上神,锦觅是我栖梧宫的人……”旭凤忍不住开口。

翎千珑一个冰冷眼神扫去,旭凤瞬间闭了嘴,却还是低声辩解一句:“我身为天界战神,总不好做这些杂役琐事。”

翎千珑挑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辈分威压:“火神殿下既心疼觅儿,代劳一次,又何妨?”

说完便拽着一脸苦相的锦觅转身离开。

屋内只剩二人,旭凤看向润玉,满脸不忿。

润玉神色平静,淡淡安抚:“上神自有分寸,锦觅是她从小护到大的,不会太过为难。顶多,让她累些罢了。”

旭凤低声道:“兄长方才,何必顺水推舟。”

润玉垂眸执盏,长睫轻敛,语气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上神既已开口,我不便多言。”

旭凤一时语塞,只得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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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蜜之君是心上人【润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