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任清风稍许狂,沿途吹皱半道江。
流到洵安水最清,青山簇簇水中生。
分明看见青山顶,船在青山顶上行。
拟将霞色作颜料,倒在波间染绣裳。
齐侃反复向沈惇强调:“你把我看得太高啦,那几个想拜我为师的游侠儿都没像你这么叫我‘方术士’的。”还让沈惇下次有缘再见面时直接叫他“空得氏”就好。自己给自己取的号,也不嫌脸大。
他人有心,余忖度之。
齐侃让沈惇忘了他那一大段无病呻吟,只要知道“他又不会算命,无非给人指个去处”。
来洵州也快有一年,他又要上路了,江湖这么大,不可能一直留在一个地方。
阳光薄薄地悬挂在吊脚楼的瓦脊上、柴禾边、土墙旁、一声声犬吠之上。淡淡的、纯纯的香,悄悄地挠痒大地,又缓缓撩着嫩叶,天趣盎然。
穿过竹林缝隙,细碎,却已有夏天的温度
水汽氤氲的古城渐次有灯笼亮起,远远望去有些朦胧。
岸上的灯光是静的,而水面的灯光会随着水波微微荡漾。夜色中的古城就这样上下呼应,动静相宜。
水从三面把古城围起来,像母亲的襁褓,温暖踏实。波声像富有韵致的音乐轻轻奏响,不徐不疾,正好应了摇篮的节奏。在波声中闭上双眼,很快像婴儿进入睡眠,沉醉而舒畅。
沈惇偶尔会收到杜从郁和曾皓从京城的来信,也有柳喆观从戋州、大漠的来信。
看着少年的笔墨,耳畔会不由自主地响起他的声音,东园载酒西园醉,睡起南窗思北窗。
所以,我先是听见你,然后才听见沙禽掠水。
闲时沈惇看书,看到漂洋过海而来的传教士们的书籍,备感兴趣。在对比与思考中,沈惇看到一个十分有趣的观点:劳作工具的改善加重了劳动者的生存条件,使用犁究竟开启了文明之路还是地狱之路。
粮食盈余,人口增加。人口的增加会带来更多竞争。
如果普通人生活在温饱水平,那些强势者就无法从他们身上掠取太多,毕竟这不是一锤子买卖。他们指望当下次丰收再来时,还能有所收获。普通人的作物产量越高,强者就能征收得更多。
由犁发展出的农业丰收创造了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主人和仆人,以及在游牧社会闻所未闻的财富差异。
那么,到底该如可改善劳动者们?
于是,沈惇写信请教老师杨彦和。
恩师或许还没收到信,沈惇却先见到了柳喆观。
“承昭兄,你快看我是不是又长高了!”本来想批评他四处乱跑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沈惇挑眉看着比自己还高的少年,心里感慨柳大人真不容易。
寅初顺手牵过飞騊,往马棚走去。
“何时休沐呢,承昭兄应该带我逛逛洵州的!”柳喆观积极地询问沈大人。
沈惇没回答,只是反问:“你怎么进的城?”
沈惇没来洵州以前,的确是任何人都能随意进出,自从他来了之后,登记、上报、入库一样都不可以少。
看着面前心虚的人,沈惇忍不住扶额,“你总不会是偷……”
“从大漠回来父亲就允诺我可以到外地游玩,我说要去洵州找你,他却反悔了!我、我气不过,趁他睡觉的时候拿了他的腰牌,留了张字条儿……”
幸好这人不带小厮,要不然他能把整个柳府拆了。
沈惇看他摘下腰牌,怎么都像是在显摆。傻孩子还是一副“千万别对我刮目相看”的样子,不知道柳钊已经在戋州暴走了。
“喆观啊,你是不想要自己的腿了吗?”
“父亲喜欢承昭兄的稳重,让我多学学。我来找你学,他倒还不乐意了,什么道理……”
沈惇哑然,他并不希望柳喆观学他的成熟,他知道少年心性,学出来的只会是老神在在、故作深沉。他其实更希望喆观能按着他自己的节奏长大,不从众,去释放。
柳喆观又说:“尤喜承昭先折桂,自怜喆观尚飘蓬……”
“喆观,令尊不单是要你学稳重,”沈惇打断柳喆观,他不喜欢听少年任何贬低自己的话,“浅水喧哗,深水沉默。”
“胸怀宽广,容纳清浊百川,也许这是稳重的境界。喆观,我并不是希望你静如深潭,我甚至向往你呼朋引伴的锐气,令尊要你明白——那些无言耕耘者胸中自有草木繁盛。你不必反感,他只是不希望你内在荒芜。”
“也不必自怜,属于你的时代需要厚积薄发。”
荷叶纷纷扰扰,勾勒夏夜的斑驳。
沈惇悄悄观察柳喆观的反应,怕他会觉得自己说教。但沈惇自觉直言不讳,也不觉得违心,他是真的期待少年能听到心里去。
见少年迟迟不语,沈惇说:“天色不早了,先睡吧。明早带你去西山。”
小狗抬头,眼睛明晃晃的,乖乖地被寅初带到房间。
星辰在高处傲视千古悠悠,黑夜里闪光的村庄,像一盏盏悬空的星星在人间汇聚。
斑鸠,一串颤音,拉得长长的,山河之间。
鸣声,被沁在清晨的露珠里。
“承昭兄,洵州真是个好地方啊,”柳喆观夸赞道,洵安府旁边就是罗浮山,漫山遍野的枇杷、杨梅,“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常作岭南人!”
蜻蜓飞来,一旁的伯劳点水而过,泛起波澜后又静止。
顿步石栈,山色相赴。
洵州一直是个好地方,沈惇来了之后,洵州变成更好的地方。
文化缺失是不争的事实,捡起来就好了。过去洵州人排挤中原地区的帮扶,是因为观念上的狭隘,谁能想到自从沈惇来了之后,学习中原地区的家训家规一时成为了风潮。官府也大变模样,从一开始重管理,到如今重服务。
好像还没有哪一个地方的官员坐在那个位置上是为了服务于民的。
沈惇想他们安居乐业,忘了官府的存在时,他就该走了。
趁这个机会和柳喆观看一看洵州,下半年恐怕没什么机会了。平时看差不多的风景,会因为身边人不同而有新的发现吧。
“喆观,你看这是什么。”沈惇手指一棵长着红色果子的树问道。
“绿叶红果,难道是淘婆?”小狗喜食肉,本就不爱水果,更别提问他名字了。
“是山楂。”沈惇知道他久居大漠,平日接触的都是西域水果,嘴上说“淘婆”,许是从来没尝过淘婆呢。
“小时候吃过冰糖葫芦吧,喏,就是它。”
探幽篁梦地底,野蒿醉处,雏菊卧边。偶遇生楂略染,小果缀枝弯。楚楚待红也,青涩可怜。笑长街招摇成串,费冰糖,淬赤胆。
柳喆观感到十分惊奇,凑近山楂树仔仔细细地瞧,又摘下一个红透了的,望向沈惇,见沈惇点头,马上在衣袖上磨擦几下,放在嘴边浅浅地咬了一口。
蓦地,柳喆观瞪大眼睛,小果子味道真不错呢!
“摘个也给我尝尝。”沈惇在树下仰头说道。
柳喆观麻利地又摘一个,下树时说:“山中本色,一树浑圆。”
两人正说笑着,天色突然骤变。
山中天气多变,来时两人都没料想到晴空万里之后会下雨。
前后都没有人家,毫无避雨之处。
“往回走吧,万一往前走深山发生山洪可不好。”柳喆观道。
眼下也只有先往回走。沈惇叹气。
长风呼啸,树叶摇晃,太阳被云层遮住了。
两人步履匆匆,刚拐过一个山头,发现一名女子,正是屈佑妍。
“沈大人,您这是……”女侠没想到会在西山遇到沈惇,自己本是想去看望上次从山贼手中救下的母女。
“天要下雨,我与柳公子正要往回赶。您怎么还往里走?”沈惇略显狼狈地说。
“前面不远处有人家,我正要去拜访他们,沈大人与柳公子不妨随我一道,往回走也无避雨之处啊。”屈佑妍建议。
柳喆观并不认识这女子,何况面露凶相,随即:“这太冒昧了。”
“柳公子,无妨。他们知道沈大人。”
柳喆观看向沈惇,沈惇觉得在这儿争执也不是办法,只好点头示意柳喆观,和屈佑妍一起往里走。
沈惇给柳喆观介绍:“喆观,这位是屈佑妍。”
“在下戋州柳喆观。”
住户的家的确不远,三人赶在风雨来之前找到了庇护之处。主人是一对夫妻和一双儿女,刚好在往屋里搬晾晒的腌鱼。他们认识屈佑妍,好像也认识沈大人,就是沈大人旁边这位不甚了解。沈惇向长辈问过好,解释两人在山中游玩发现天色巨变,冒昧地前来躲雨。
夫妻俩很是热情,忙招呼沈大人和柳公子,想泡茶,家中却没有茶叶,有的也早就卖了换米面。
柳喆观觉察到夫妻俩的窘迫,毕竟他才是不速之客。“叔,婶我俩自带了水,这是山上刚采的山楂,快尝尝。”
山楂也算拿不上台面的东西,可被柳喆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竟也没什么不妥,反而拉近了之间距离。
这时,屈佑妍解开背在身上的行囊,招呼两个孩子过来。
沈惇看到,屈佑妍并不像上次一样戴着帷帽,而是露出整张脸。
“小安,给你带的药膏,祛疤的。小平,给你带的刻刀,你那么喜欢雕花。”
孩子们欢欢喜喜地接过,围着屈佑妍叽叽喳喳地分享这些天看到的好玩东西,仿佛一点儿也不介意女侠脸上的疤痕。
突然,屋外像炸开了似的,雨点“哔哔啵啵”地砸下。
江湖既是剑拔弩张,也是侠义心肠。所谓仗剑走天涯,既要除不平事,也要助沦落人。
经历过干戈满地、击柝(战乱)连年的人或许会明白,原来车水马龙才是国泰民安,矢镞相见得一夕安寝也并非长久。
夏天的雨来去匆匆,一会儿就停了。
洗从来尘垢,造物不言功。天宇忽开霁,日在五云东。
写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哪怕这个爱好很渺小。也是我在纷乱人间找到的一处静谧乡。
很担心俩人设不够立体,呜呜呜。。总感觉柳喆观有点痴呆。。。还是沈大人金手指开太大了。。。
最近在看一本小说,里面绿茶攻我太可以了!!!!!!
蕖:荷花
袁枚:江到兴安水最清,青山簇簇水中生。分明看见青山顶,船在青山顶上行。
山楂的花期通常在5到6月份,果期在8到10月份,通常10月份就成熟了
浅水是喧哗的,深水是沉默的。 ——雪莱
罗浮山在广东省,有机会一定要去玩!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常作岭南人。苏轼《食荔枝》如果可以每天吃三百颗的话,那他就永远都作岭南人。
伯劳:鶪(ju)益鸟,夏栖山野,冬居平原。
淘婆:苹果
咋办,把封建架空社会,写成社会主义架空社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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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风含翠蓧娟娟净,雨裹红蕖冉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