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余情未了

江城市人民医院住院部

“小澈啊,师傅没事,年纪大了自然毛病就多。”温正平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程澈坐下。

“小澈,要不是这个臭老头子把腿摔断了,我怎么也得在家里做个十几道菜好好招待你。”傅莹在一旁有些气急。

程澈赶紧双手接过师母递来的茶,恭敬回:“师母,师傅这腿不打紧吧。”

傅莹揉了揉眉心,有些忧愁道:“骨头已经接上了,只是还需要些日子恢复。”

温正平看着妻子担忧的神情,心下愧疚,连忙扯开话题,语气欢脱问道:“小澈啊,你不知道我们家温晴知道你回国,可是开心得不行,好几天夜里都没睡着过呢。”

傅莹也附和道:“对啊,那孩子我从小娇惯到大,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唯独对小澈你……”

程澈连忙站起身来,躬身道歉:“师傅,师母,这些年来对程澈恩重如山,那几年要不是师傅师母带着乐颜,程澈真的是独木难支,只是,程澈已经无心和任何人交往了,真的对不起二老的厚爱。

温正平和傅莹交换了一个眼神,温正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小澈啊,怪师傅师母强人所难了,你也知道做父母的总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得偿所愿,好了,以后我们不提了,只是你要答应师傅,如果有一天小晴和你表明心迹,你要委婉拒绝她,不要让她太过伤心。”

“您放心,我知道。”程澈郑重地点了点头。

住院部走廊里,监护仪的声音单调又压抑。秦易一身白大褂,和吴静正往病房走。

吴静压低声音:“秦易,3床陈先生的全身复查出来了,病灶已经全身扩散,骨转、肝转、脑转移全都有。可他不管谁说,都咬死了要你给他开刀。”

秦易脚步没停,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全身广泛转移,手术没有任何意义。强行开胸,只会加速衰竭。”

话音刚落,两人已经走到3床门口。

一推开门,病床上的陈先生立刻死死盯住秦易,挣扎着往床边挪。

“秦医生!”

秦易走到床前,目光平静:“感觉怎么样?”

“我怎么样你不清楚吗?”陈先生喘着气,声音发哑,“我要手术。”

秦易直言:“不能做。”

“为什么不能?”陈先生猛地抬高声音,“你不是肺癌第一把尖刀吗?别人切不了的你能切!”

“我能切肿瘤,但我切不了全身的转移灶。”秦易语气冷静,却字字锋利,“你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不是切掉一块肺就能解决的。”

“我不管扩散不扩散!”陈先生红着眼,“你给我切掉!切掉我就能活!”

“切掉你会死得更快。”秦易毫不避讳,“手术创伤会打垮你剩下的所有机能。”

“我不怕死!我就怕不手术!”陈先生吼起来,“你不就是觉得我这病没救了,懒得费力气吗?!”

“我是医生,只讲医学指征,不看你想不想。”秦易语气不变,“手术不是救命稻草,是催命符。”

“催命符也是我自己选的!”陈先生胸口剧烈起伏,“我有权决定我自己的身体!”

“你有权利,但我没有权利把你往死路上送。”秦易看着他,“我不能为了满足你的心愿,让你白挨一刀,死在手术台上。”

“你就是见死不救!”

“我是在不让你多受无谓的罪!”秦易终于加重语气,“这叫医疗规范,不是冷漠!”

“规范能让我活下去吗?!”陈先生几乎是嘶吼。

“想活没错,但手术不是活下去的路。”秦易沉声道,“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减轻痛苦,提高生存质量。”

“我不要质量!我要时间!我要活着!”陈先生歇斯底里,“你不给我做,就是不负责任!”

“我负责任,才必须拒绝你。”秦易寸步不让,“我可以救你,但我不能害你。”

这一句,彻底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

陈先生眼睛赤红,情绪彻底崩断。

他猛地抬手,一把抓起床头柜上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朝着秦易狠狠砸了过去!

“你根本不想救我——!!”

水瓶带着风声,直扑秦易面门。

旁边的吴静吓得失声:“秦易!”

程澈,刚出病房们,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走廊回想,她来不及多想寻声而去。

看到患者想秦易扔水瓶,她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往前一步,整个人结结实实挡在了秦易前面。

“砰——”

矿泉水瓶狠狠砸在程澈的后背肩胛处。

程澈闷哼一声,却半步没退,牢牢护住了秦易。

病房里瞬间死寂。

陈先生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手还停在半空。

她根本没管自己发麻的肩膀,几乎是立刻转身,双手急促地抓住秦易的胳膊,将她往后拉了一大步,远离病床。

“你没事吧?”

程澈的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喘息,甚至还因为刚才的撞击,微微发颤。她的目光极其锐利,却又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慌张和心疼,在秦易的脸上、身上快速扫过,确认有没有哪怕一点擦伤。

那眼神太烫了,烫得秦易心头一缩。

秦易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刚才那声闷哼,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她抬眼,撞进程澈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里。

可是就在下一秒程澈率先松了手,往后微退,脸上的慌张飞快敛去,重新裹上一层冷淡的疏离。

秦易也立刻压下眼底所有软意,眼神重新变冷,像刚才那一下心疼从未出现过。

空气瞬间变得又尖又涩。

秦易先开了口,声音淡得发寒,还带着一丝刻意的讥讽:

“程律师反应这么快,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对我,还余情未了?”

她语气轻,却扎人。

程澈抬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声音平稳得像在法庭陈述:

“秦医生想多了。”

“我刚才那一下,只是基于律师对他人人身安全的救助义务。”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秦易脸上,一字一句,反将回去:

“如果连正常的救助都要被你曲解成余情未了……那秦易,你的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点?”

秦易心口猛地一刺,脸上却半点不露,只冷笑一声:

“是吗。看来程律师是真的负责任啊,每一个当事人都要这样飞扑上去救助,程律师,你是超人吗?”

程澈不搭话,只是轻柔着被击打过的地方。

秦易不满她的沉默,继续讥讽:

“毕竟程律师现在生活那么好,身边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还惦记旧人。”

话里带着酸,带着刺,带着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不安。

程澈指尖微紧,面上却依旧淡漠,声音轻而冷:

“秦医生,难道不会好好说话吗,话里总是夹枪带棒的?”

秦易凑近走了两步,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冷笑道:“程澈,我已经很克制了,如果我不是还有仅存的理智,我那天就该把你关起来,然后狠狠地折磨你。”

程澈眉毛舒展,直视秦易的眼睛,缓缓开口:“秦医生,应该知道我主修的专业是刑法学,这么做可是犯罪。”

秦易漫不经心,斜睨她一眼,凑近她的耳朵“那我倒是想看看,你要怎么对付我。”

没等程澈反应过来,秦易就夹着病历本消失在门口。

病房的闹剧终于平息。

秦易强撑着冷硬的外壳,把后续事宜交代干净,脚步却比平时沉了许多。

她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攥着白大褂的衣角,指尖泛白。

回到空无一人的主任办公室,她反锁了门。

刚才在程澈面前所有的冷漠、讥讽、无所谓,一瞬间全垮了。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肩——

那是程澈被砸中的位置。

明明砸的不是她,秦易却觉得,疼的是自己。

“……蠢。”

她低低骂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骂的是程澈,也是没出息的自己。

明明都分开了。

明明都有新的生活。

明明刚才还嘴硬,讥讽她余情未了。

可那声闷哼,一响起,就扎在她心上,拔不掉。

秦易闭了闭眼,再睁开,只剩一片死寂的冷。

她拿起包,没再停留,径直回了家。

深夜。

浴室里雾气氤氲,热水从头顶浇下,冲刷掉一天的疲惫,也冲不掉心里那道涩。

秦易关掉花洒,在满是水汽的寂静里,她缓缓沉进浴缸,直到温水漫过口鼻,将整个人没入水下。

世界瞬间安静,没有监护仪的滴滴声,没有患者的嘶吼,没有程澈冷硬的回击。

只有水流包裹着她,像很多年前,那个人的怀抱。

水下,视线模糊。

回忆却不受控制地,一片片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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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凛而行
连载中林淮linhu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