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纱布。程澈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时,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座她阔别八年的城市,空气里还弥漫着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潮湿气息。
手机震动起来,是温晴打来的。
“学姐,你到江城了吗?”温晴的声音依旧清脆,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程澈揉了揉眉心,长途飞行让她有些疲惫:“刚下飞机。温晴,有什么事吗?”
“我爸住院了,骨折。”温晴的语气急了些,“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他念叨你好几次了,说想见见当年最得意的学生。”
程澈的脚步顿了顿:“温教授?严重吗?”
“还好,但毕竟是老人家……”温晴的声音低了下去,“学姐,我知道你刚回来很忙,但如果能来看看他,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马上过去。”程澈几乎没有犹豫,“病房号发我。”
挂断电话,程澈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时,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脏莫名地收紧。
八年了。
程澈闭上眼睛,试图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分手时秦易那双含泪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这些年无数次在她梦里出现。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仅仅是踏进这座有秦易的城市,所有的伪装都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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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手术室。
无影灯熄灭的瞬间,秦易轻轻呼出一口气。五个小时的手术,患者腹腔内的肿瘤被完整切除,边缘干净,术中出血量控制得极好。
“秦医生,辛苦了。”一旁的助手递过温热的湿毛巾。
秦易接过,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声音因长时间集中而略显沙哑:“大家辛苦了,病人送ICU观察二十四小时,注意引流液的颜色和量。”
脱下手术服,秦易走进更衣室。镜中的女人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手术后的疲惫,也有一丝完成高难度手术后的放松。她换上白大褂,仔细洗了手,然后从储物柜里取出那只白色的护腕。
护腕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些起毛,但洗得很干净。秦易熟练地把它戴在左手腕上,指尖拂过反面的绣着的梅花。
回到办公室时,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二十。秦易刚坐下,吴静就推门进来了。
“秦医生,真是技术高超啊,”吴静晃了晃手中的病历夹,打趣道,“患者点名让你做,这是多么大的信任。刚才家属还特意过来道谢,说你手稳心细,是救命恩人。”
秦易揉了揉手腕,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患者本就饱受病魔摧残,她既然信任我,我也不能让她失望。”
吴静被她一本正经的话逗笑,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秦易,你知道嘛,整个人民医院都说秦医生是冰山美人,和她说几句话就能被冻成冰棍。”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和你认识8年才能发现,你刚刚的语气是放松了下来。”
秦易轻靠在椅背上,难得的没有反驳。高强度的手术确实能让她暂时忘记很多事——比如昨晚又梦见程澈,梦见她们在大学的角落里偷偷接吻,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程澈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没办法,我从小就这样,改不了。”秦易淡淡地说,视线落在左手无名指的素圈戒指上。
吴静摇了摇头,好奇地探身:“据我所知,同样是外科的周维对你一直是倾慕已久,内科的孙林灏也是虎视眈眈。”她顿了顿,观察着秦易的表情,“你嘞,就跟那个唐僧一样,看都不看一眼。秦易我真的想知道,你有喜欢的人吗?或者说你谈过恋爱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秦易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她下意识地转了转无名指的戒指,指尖冰凉。
怎么会没有喜欢的人呢?
那个人几乎占据了自己整个青春。从高中时替自己出头的人,用校服外套裹住她的人;到大学时程澈在法学系楼下等她下课,手里总拿着她爱喝的芋圆奶茶;再到程澈的公寓里,程澈在厨房手忙脚乱为她煮长寿面,脸上还沾着面粉......
即使已经分手了八年,她的每个梦里都还是程澈的身影。有时候是笑着的程澈,有时候是生气的程澈,更多的是分手那天,程澈红着眼眶说“秦易,不要等我,开始新生活。”的样子。
“有。”秦易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只是…回不去了。”
吴静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什么!真的假的,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秦易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手腕的护腕上,声音冷了下去:“都已经过去了,旧事重提没有丝毫意义。”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绑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探进头来,圆圆的脸上写满不安,大眼睛水汪汪的:“医生姐姐,我找不到我爷爷的病房了。”
秦易抬头,看到孩子的瞬间,紧绷的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她招了招手,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小朋友,不要着急,过来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怯生生地走进来,小手揪着裙角:“我叫程乐颜,我和妈妈一起来的,但是我跑太快了......”
姓程。
秦易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姓氏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她很快回过神,示意女孩到身边来:“乐颜别怕,姐姐打电话给护士站,让她们用广播通知你家长,好吗?”
程乐颜点点头,眼睛盯着秦易白大褂口袋露出半截的笔。秦易注意到她的视线,拉开抽屉,拿出几块大白兔奶糖——这是她习惯性备着的,有时候哄小患者用。
“吃颗糖,很快就找到妈妈了。”秦易把糖放在孩子手心。
程乐颜小心地接过,奶声奶气地道谢,然后认真地剥开糖纸,小口小口地舔着。孩子的满足感很简单,一块糖就能让她眉眼弯弯。
“谢谢姐姐,”程乐颜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医生姐姐你好漂亮啊,你和我妈妈一样好看。”
吴静在一旁笑了:“小家伙嘴真甜。你妈妈呢?”
“我妈妈今天刚回来!”程乐颜说,随即又补充道,“我的妈妈们都很好看,但是姐姐也好看。”
吴静眨了眨眼:“妈妈们?小朋友我没听错吧,你有几个妈妈?”
“我有两个妈妈。”程乐颜认真地掰手指,“我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秦易按下座机按键的手指微微一顿。
两个妈妈。
如果......如果当年她和程澈没有分手,如果程家没有逼她们分开,如果她们能像普通恋人一样走到最后......
是不是也可能有这样的可能?
秦易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指尖用力按在通话键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护士总站吗?一位叫程乐颜的小朋友找不到家长了,现在在外科办公室。”
挂断电话,秦易看着低头认真吃糖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头发:“乐颜的家人一定很爱你。”
“嗯!”程乐颜用力点头,“妈妈说我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是周维。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小易,3床的患者情况需要和你当面确认一下,家属有些问题,你去看看吧。”
吴静挑眉:“周大医生,明明一个电话的事,你还亲自跑一趟,啧啧。”
周维的笑容深了些,目光落在秦易身上:“正好路过,想着小易刚下手术,也该起来活动活动。”
秦易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她对周维这种刻意的靠近一直感到不适,特别是他总在人前表现出两人关系不一般的姿态。
“周医生,请称呼我秦医生。”秦易站起身,语气疏离,“我们只是同事关系。”
周维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抱歉,秦医生。那我们现在过去?”
秦易没有回答,只是对程乐颜轻声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护士姐姐很快就会来接你。”
“好的,漂亮姐姐。”程乐颜乖巧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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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秦易专注地向家属解释手术方案和后续治疗,周维站在她身侧,不时补充几句。两人专业而默契,家属连连道谢。
从病房出来时,走廊那头突然传来孩子欢快的声音:“妈妈!我在这里!”
秦易下意识地转头,看见程乐颜像只小蝴蝶般飞奔向走廊另一端。她的小手拉着一个年轻女人的手,那女人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长发披肩,正温柔地笑着,被孩子拽着往前跑。
“慢点,乐颜,她不会跑的。”女人的声音温和悦耳。
程乐颜松开了手,朝着另一个方向加速跑去。秦易顺着孩子的方向看去——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仿佛凝固了。秦易感觉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倒流,又轰然冲回心脏,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程澈。
程澈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长发比记忆中短了些,在脑后松松地挽着。她蹲下身,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了扑过来的程乐颜。孩子撞进她怀里,她笑着把孩子抱起来,眼角弯起的弧度,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那个年轻女人走到程澈身边,很自然地帮孩子理了理跑乱的头发,小声责备:“都说了慢点跑,摔了怎么办?”
程澈侧头和温晴说了句什么,笑容温柔。
好一幅画面——程澈抱着孩子,温晴站在她身边,三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那么和谐,那么......像一家人。
秦易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从数百米高空扔下,摔得粉碎。每一个碎片都扎进血肉里,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秦易,你刚刚还在幻想什么?人家早已开始新生活,有了新人,有了孩子,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只有你,还守着一段过期八年的感情,像个笑话。
“妈妈!就是这个漂亮姐姐帮了我!”程乐颜在程澈怀里,小手指向秦易的方向。
程澈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程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抱着孩子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能出现的幻影。
秦易。
是秦易。
活生生的,站在十米外的走廊上,穿着白大褂,胸口挂着工作牌。
程澈感觉自己的呼吸被夺走了。八年来,她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梦里,在醉酒后的幻觉里,在每一个想起秦易的瞬间。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可当真人出现在眼前时,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土崩瓦解。
她瘦了。这是程澈的第一个念头。秦易本来就不胖,现在更是清瘦得让人心疼,白大褂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她的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医生的沉稳和疏离。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总是盛着倔强和柔软的眼睛——还是程澈记忆里的样子。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封的寒意。
程澈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怀里的程乐颜察觉到她的异常,小声问:“妈妈,你怎么了?”
周维在这时向前走了两步。他看着程澈,又看看程澈身边的温晴和怀里的孩子,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不是程律师吗?”周维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好几年不见了,没想到在这里碰上。”
程澈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视线却还黏在秦易脸上:“周医生,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周维笑容加深,目光在程澈、孩子和温晴之间转了转,“看来程律师这些年在国外发展得不错,女儿都这么大了?”
程澈的大脑一片空白,没理会周维。她机械地转动视线,看向秦易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结婚戒指?。
“秦医生,你结婚了?”
程澈感觉有人拿钝器在她胸口重重砸了一下,闷痛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看着秦易,想从她脸上找到否认的表情,找到一丝一毫这八年她也在想她的证据。
秦易依旧冷着脸,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程澈身边的温晴。
“律师果然是律师,真是洞若观火。”说着便挽着周维的胳膊。
“多谢程律师的祝福,我和小易马上订婚了。”
眼神得意地扫过程澈,然后带着秦易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