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局掌柜手肘撑在台前拨弄算盘，清脆的算珠慢悠悠响着脆声，他不思索算珠打到哪儿，圆溜精明的瞳仁总斜斜追随不远处的影子。
顺着视线望去，一身着发白旧衫的书生来回踱着，眼神快速扫过摆在上面的书本，而更多的却是旧书。
张洋心道怪了，前世那本书就是在这书局。
他转头问道：“掌柜的，今日就这批货了吗？”
掌柜冷冷哼了一声，不满道：“就这些了。”
晃了好些个时辰都不曾走，要买不买，要卖不卖，要偷不偷，纯耽误他，掌柜冷笑，真能偷到脑子里才算本事。
张洋见掌柜鼻孔朝天，轻视之色就差写在脸上，想他官场沉浮数数十载年也不曾遭遇这般冷待，脸色不免黑了几分。
“你……”好大的胆子！
掌柜扫过张洋怒意横生的白面，嘿的一声，压根不等张洋说完便开口打断：
“你你你你！你什么你！不买滚出去，省得在我地盘造势。”
就算是未来新科状元，掌柜也不怂他，要知道这一间铺子能在上京有所处之地便不是间简单的铺子。
张洋捏了捏拳头，最终偏头去，眼底尽是不甘与愤懑。
一场大火毁了他的青云梦，他如何能甘心。
论以前，区区小掌柜哪有在他面前造次的机会。
自知所处之境，往事不可究，识时务者为俊杰。
张洋按捺心中燥意，集中精力仔细端详寻觅着掩在这批旧书里的珍宝。
前世兜兜转转多年，记忆多是模糊不清，再让张洋重生一百回未必记得清某件旧事详情始末，更遑论数十年前的一份考题。
他倒是记得有一本佚名旧籍因精准押中考题被一众学子们奉上神坛。
那书叫……《池中物》？
想到这里，张洋骤然眼睛一亮。
找到了！
他拂开盖在上头的杂书，小心翼翼抻长了手去拿，甫一到手时，他翻开看了两页确定未曾出错，忽闻烈马在空中长嘶。
张洋下意识卷起书放在手心，侧头望去。
只见书局门前停了辆双马乌木车，黑漆车厢厢身暗描金纹，青绸车帷垂落，铜饰莹润。
比张洋反应更快的是嗅到商机的掌柜。
用心细品，大客户。
闪身步！
眨眼间，掌柜就已经立身于书局门前摆足迎客的架势，余光掠过马车上烫金的标识瞬间笑容焕发，声调拔高而呼：
“贵人到访！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呀！”
软白嫩手一把掀开帘子，不等下人来搀扶就抢先跳下去，浅浅梨涡挂在脸上：
“王掌柜！是我呀！”
九儿身形站定，声音俏生生的，掌柜肉眼可见僵了一下，心中叫苦不迭，祖宗来了！
他强硬挤出几道褶皱：
“少东家您怎么来了？”
九儿凑近掌柜，笑得甜美带着威胁之意：“怎么？你不高兴啊？”
“高、高兴着呢。哈、哈哈。”掌柜假笑两声。
高兴个屁！谁家好好姑娘儿自己偷摸私购春宫图！不知廉耻！她倒是舒坦了，可怜他们这些底下做事的人了！
掌柜总感觉头上吊着把铡刀，就等侯爷雷霆震怒。
是了，这家书局便是永安侯府名下私产。
口不对心。
九儿嗤了一声，甩头而去吩咐道：“狗蛋可把本小姐的东西备好？本小姐待会便去寻他。对了，里头是我嫂嫂的妹妹，你莫要怠慢”
掌柜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连声道是。俩人谈话片刻功夫，银月就已经牵着林香兰下了车。
林香兰自下车视线便一直不错看着里头的白衣书生。
然而那书生见她一眼却极快就撇去视线，唇角勾起若有若无嘲讽弧度，但其间有一瞬间，俩人的目光相汇。
林香兰想应该就是他了。
白衣绝尘，眉目清绝，一身冷意，似山间未融的清雪，恍若天边月下的孤玉。
世间万千容色，相比之下，他略逊色，只是这般清冷气质令人稀罕，着人想去试探、把玩。
不知是否因着那梦，林香兰下意识对他心生警惕，自然没了那把玩尤物的心思，故而一眼望去心中半点梦中没有心跳加速、小鹿乱撞、非他不可的感觉。
林香兰甚为失望，也就那样。
她没错过书生视线交汇那瞬间骤缩的瞳孔，思索片刻，林香兰如同梦中徐徐上前与掌柜道：
“劳烦掌柜寻一本《尺忠记》。”
林香兰记得阿姐爱书，寻思着送她一本打发打发时间，横竖她不能顶着这个林家二小姐在外头高调购话本子，然爹娘不嫌丢脸，她面皮子也实在薄。
掌柜有了九儿的提点，大胆猜测是太师家的姑娘，见对方打扮得低调，心觉应是不想摆身份故而也没有行礼，而是恭恭敬敬地应声。
“诶诶，小姐稍后，小的这就去寻。”
书局西侧墙面有一卷草帘子，是直通书局后院，平日里供伙计歇息，掌柜走去掀开帘子唤了几声，很快就出来个大耳壮汉。
狗蛋掀开草帘，自里头走出，大惊大叫：“人怎么这么少？天凉王破，掌柜的，你要倒闭了”
掌柜呸了一声，又记着少东家在旁，冲着狗蛋挤眉弄眼，狗蛋后知后觉连忙作势掌嘴：
“这破嘴，咋不听使唤了腻。”
林香兰被逗乐，这行事之风还真是九儿能调教出来的。
不过她也是发觉，开春便是会试，大批学子涌来京城赶考，这段时间书局应该是门庭若市才是。
掌柜边替她找书边解惑道：“小姐不知，翰墨楼杨争杨大人正楼上评诗呢。”
“原来如此。”
林香兰微微颔首，虽然她不知这杨大人何许人也。
九儿见到狗蛋显而易见激动了一下道：“香兰姐姐，你且等着，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不及林香兰应声，转瞬间就同狗蛋进了草帘后消失不见，林香兰目送她离开，心道果真是个跳脱的姑娘。
好了一会儿后，掌柜显然没有了方才的自得，额角沁出了汗，拍着额头怪哉道：
“分明才进的货。”
他记得清清楚楚。
而林香兰余光一直落在着白衣书生身上，只见书生一直看着掌柜又死死捏着手中的书，掌柜这番话林香兰才察觉其中不大对，白衣书生分明是一直警惕防备着掌柜。
林香兰侧头视线落在他手中卷起的书道：“敢问公子手中是何典籍。”
梦中掌柜听了个岔，寻了本《池中物》给她，那书可非同小可，竟押中会试考题，侯府世子本闲散富贵公子哥，被长姐逼着看了几回书后，竟凭着零星记忆中了个贡士。
张洋身形骤僵，旋即咬牙。
前世虽有愧对之处，但林家倒倾，他已求圣恩免了林香兰死罪，万千罪孽已然抵平，原想重生一回，你我相逢已是陌路，既然你咄咄逼人，那就别怪他了。
如此想着，张洋长睫垂落，唇线浅浅一扬：“姑娘这是要夺人所爱？”
他记得前世林香兰每每看见这副模样时，目光便会开始闪躲，双颊红润，总让他有一种错觉，哪怕是天大的祸患，林香兰都
会常常依了他。
可张洋全然忘了，他拥有的前提是林香兰的偏爱
林香兰半点没看出张洋的勾引之意，林香兰面无波澜回道：
“公子说笑了，如何就是夺人之爱？这钱未付，此书便是书局对外销售，公子莫要胡乱扣帽子。”
书局收银台前燃着炭盆，烈火与木炭激烈对峙，噼里啪啦的声音窒闷、。
前世习惯了林香兰顺从的张洋万没想到她会拒绝自己，一时气急口不择言:“不知张某何处得罪姑娘，姑娘竟如此咄咄逼人。”
银月跟着林香兰到上京，本就打着护林香兰的主意，一日不过连个书生都上赶欺负她小姐，当即向前迈出一步瞪着张洋:
“咄咄逼人？你以为你是谁，哪里值得让我家小姐咄咄逼人，拿你当盘菜你也得是那西湖醋鱼！”
张洋前世今生都自诩文人，完全是做不到和女子当街骂娘的举止，于是他将目光看向林香兰，却见林香兰早已撇开视线。
张洋吃了有文化的亏，唇线绷得死紧。也不愿继续开口，仿佛谁先说话谁就吃了亏似的。
掌柜自是有一套机灵，极有眼力见，眼珠子一个提溜，连忙走过来站到两人之间说句公道话：
“公子，这便是你不讲理了！”说着掌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夺过张洋手中的书，张洋看得出二人沆瀣一气，正气急败坏，一时间没有设防。竟真让掌柜得了手，掌柜还一副大义凛然：“本店概不售无理取闹之人！”
说句公道话。
浮夸。
但胜在实用。
掌柜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片刻间恭敬双手呈在林香兰面前：“小姐，您瞧，可是此书。”
其实不是。
林香兰瞥上一眼：“是它。”转头吩咐银月付钱。
银货两销，交易达成，张洋纵使想说什么，万张嘴皮子都不够磨，
张洋面沉如水，果不其然，面临利益冲突时每个人都会做出对自己有益的选择。想起前世林香兰时常挂在嘴边的‘一见钟情’，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他低头掩下眸中阴沉，脚尖用力抵在地上碾了碾。
今生自己不愿与林香兰多有交集，前世已是委屈鹊儿无名无分跟着他多年，重活一世，机缘在手，他堂堂八尺男儿还要仰仗林香兰的鼻息才是天大的笑话。
正僵持着，嬉笑声自草帘处传来，不多时，九儿的一张小脸红扑扑的钻了出来，满是藏不住的开心，怀中神神秘秘揣着一个小蓝包袱。
“久等久等，走啦走啦。”
她一手护着包袱一手快步上前拉住林香兰的袖袍就要往外头马车走去，林香兰被拉得脚下踉跄，银月伸手虚扶她，林香兰到底是没甩开九儿的手，跟在她身后往外头走去。
匆匆来又匆匆去，不消片刻，便已然不见马车的身影。
马车车轮滚滚驰行在大道上。
车厢内，林香兰眼睁睁的看着九儿一个好好的姑娘跟那着了魔似的。
具体是九儿不时翻开她的小蓝包袱的豁口，随后将头埋了进去，里头似乎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书，书页哗啦哗啦偶尔作响。
好一会儿她又拔头而起，就坐在椅上痴痴的笑。
简直没眼看。
林香兰猜她应该是在看话本子，因为林香兰自己旱久了偶尔也会不顾场合追更话本续集。
想着想着，林香兰思绪不禁绕回到书局的白衣书生，这书生和梦中的人近乎是判若两人，比如眼神、气质。
林香兰细细回想，断定自己没记错，这一次初见的确是和梦中略有出入，毕竟梦中书生要的可不是《池中物》，难道是因着她改变了走向？可她依照梦中举止行事，为何出此变故？
林香兰暗笑自己多疑。
活在现实之人怎能全然依托一个虚假的梦境？就如她，原先进京时该与林思清擦肩而过，自己却让小四去拆人家车轮子。
正要收回纷飞思绪，忽而林香兰骤然肃穆起来，目色转而凛冽。
等等！
万一那书生同他一样做了个预知梦呢？
如此一来一切似乎说得通了，提早来到书局抢书，因着此书梦中押中会试数道题，后来梦中林家不复当年，林香兰荣辱全系他一身，多年惯性使然故而第一眼便对她淡漠轻视……
推己及人，自己对于张洋来说如天上星月，难求一见，因着梦中异事不也屈尊降贵对张洋多有留意？
林香兰思绪杂乱，心路千回百转，正要思索设法试试那书生，这时也不知马车行驶至何处，以至于外边骤然传吵嚷声打断了她的思索。
“杨大人！看我！”
“杨大人！”
……
呼嚷一声更赛一声高，几乎是要掀了林香兰这座马车顶蓬。就连九儿被吵得也不得安心埋头看小黄书，懵懵的抬头问道：
“香兰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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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