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三日,人鸟声俱绝,漫天风雪,低调朴素马车在林间小道上驰行,留下深浅两行印。
小四小五充当马夫。
小五呼出口氤氲白气,侧目看了一眼四周,听着周遭不明显的穿针打叶声
谁又曾知道周遭百八十个暗卫在附近不远不近跟着?潘州到上京难免要经过山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世道总有几个要钱不要命的。
不过好在没有出以外,一路顺遂。
小四转头向马车内道:
“小姐,快进京了。”
帘内低低传来应声:“嗯。”
一行人到京城时,天色渐暗,濛濛细雪飞飘空中,马车顶已经覆盖了一层厚薄不一白絮,地上洁白有车轮碾过、行人走过的痕迹。
风雪中时不时夹杂着小贩叫卖吆喝,飘绕着火炉炊饼的香气。
小五顿觉不冷,新奇的惊叹:
“京城一如既往繁华,这大冷天竟还有人摆摊。”
风雪中,摊贩见小五目光直勾勾的,大胆着胆子叫了一声:“刚出炉的饼子,客官要不要来点儿,香的嘞!”鸡贼的摊贩还拿着蒲扇将香味朝小五他们方向扇去。
确实很香,勾得小五口水直流。
“小姐,要不要吃饼子?”
小四也在旁咽了咽口水应和:“香极了。”
林香兰自是不吃,心中觉得好笑,自己竟养了几只馋虫。隔着帘子她回道:
“你要吃便买。”
顿了顿,林香兰侧头看向眼巴巴的银月又隔着帘子道:“给你们银月姐姐也带一个。”
小五下马车买饼去了,小四又嘴贫,隔着车帘调戏银月:“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银月姐姐啊!”
银月颊上一红,虚张声势状若威胁道:“小四,你且等着。”
这一幕惹得林香兰忍俊不禁,无声拍手大笑,银月脸宛若熟透的桃子,瓮声瓮气道:“小姐,别笑了。”
外头。
摊贩给小五边钳热乎乎油饼子边闲聊:“客官是潘州的吧,潘州是我老家。”
小五:“嘿!老伯!我可是地地道道的上京人士!”说着小五掐了段官腔,
摊贩笑笑:“这下我是信了,这潘腔谁都学得来,这官腔难嘞。我在京城待了半辈子都学不来,这命里就装不来‘京’一字。”
很快,刚出炉的油饼子就装好了:“客官,小心烫,我跟你说啊,这饼子,顾大人也吃过,您啊吃了这饼子也是沾福了。”
买了饼子,林香兰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能阻止她回林府的步伐时,忽然马车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
银月一手撑着马车一手赶忙上前稳住林香兰晃动的身躯道:
“小姐,没事吧?”
林香兰摇摇头,冲外头问道:“小五,发生什么事了?”
“小姐,前头横着辆马车把整条大道挡住了。”
初来乍到,林香兰不想多生事故吩咐道:“你上前和马车主人商量商量,能不能挪个道,莫要起了冲突。”
只盼不要是个蛮不讲理的人。
一面说着,林香兰轻轻掀开了车窗小帘,想看看外边的情况。如小五所说,前头正有一嚣张至极暗纹銮金马车横挡在路边,瞧着是个富贵人家。
油光滑亮的宝马优哉游哉扬蹄顿足,车夫懒洋洋倚靠着车厢外,手上把玩着马鞭,好不悠闲。
小五上前攀谈,林香兰听不清他说什么,车夫满脸不耐挥手驱赶。
这时,那马车的小帘子‘唰’的掀开,先是露出了一双狭长上挑的狐狸眼,帘子不完全掀开,里头看不清什么情况,寒风中夹杂着那头车厢里暖意夹着靡靡冷熏香飘了过来。
狐狸眼探出头来,脸型纤长线条柔和,下颌尖巧,眼波流转轻佻,不自觉的林香兰想起话本子里狐狸书生的模样,这模样令林香兰莫名熟悉。
那人似是也瞧见她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他唤住要走回来的小五,说几句什么话,小五拱手道谢便走回来了。
小五说:“小姐,成了。”
小五坐回辕上,扬鞭轻挥。
自家车轱辘越过銮金云纹马车,带起的风刹然掀起那马车天青色卷帘,彼时林香兰还未放下帘子,她看清了。
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丹凤眼正压着一女子胡作非为!
车轱辘又转了几圈碾过地上的积雪,远了銮金云纹马车。
“成何体统!”
林香兰骤然大喝,吓得银月一个激灵。
“小四、小五!停下!”
林香兰想起那人是谁了,她十多年未见,在梦里被马撞残腿的大哥林思清!太不成体统了,怎会有如此当哥哥的?
她指叩车窗木沿,莞尔间便有了注意。
北风萧萧。
天寒地冻浇不灭林思清心头的火热,正吭哧吭哧做着快活事,忽觉马车时不时抖动,正纳闷着,心道自己不是停着车吗?顺势便以为是外头马夫作祟。
想着,他不耐冲外头小厮指马为驴道:“翠花!没看到爷正忙着吗!你拉着那头蠢驴让它别胡乱动!”
翠花自然也察觉到马车的抖动,觉得是爷的动作太大才不敢妄言。
不曾想被莫名奇妙骂了一声,翠花满心委屈:“不是我啊,爷。”
林思清大觉愤怒,认为是翠花管不住蠢驴在狡辩,好事三番两次被打断,顾不得身下衣褪大半、媚眼如丝、被他豪掷千金的花魁,抬手猛地掀开车窗帘。
忽见底下一硕大的黑影拱着大腚在做什么。
低头一瞧,只见小四咕哝咕哝,似乎感觉到有人看着他,小四抬头嘿嘿萌萌笑了两声:“真是叨扰公子了,我家小姐玉佩方才似乎丢在这附近了,让小的来找找。”
林思清啧了一声,因染了花魁口脂而嫣红唇角自信勾起,恍然大悟:
“懂了!”
女儿家的小心思他怎会不懂?
他从车厢小匣子摸出个玉佩道:“家父林远明,你家小姐今夜子时去太师府寻我!”说着便将玉佩丢到懵逼的小四怀中。
小四万万没想到丢了个假玉佩,得了个真垂怜回来,更令他震惊的是此人的身份,脸色霎那间惨白如鬼。
跌跌撞撞、屁滚尿流的回去找林香兰传话。
闻言只见林香兰满不在乎,眉眼弯弯笑得开怀。
待马车驶到了林府门前,银月率先跳下马车,随后伸出手小心翼翼扶着林香兰缓缓而下。
林府门前整整齐齐的站着一行人,一眼望去,人头攒动,阵仗扑得极开,蟒袍霞帔,锦衣玉带,人人气度矜贵。
按理来说,除了林父林母以外,林香兰不该认得这些人,可这场景在她宛若重生的梦中已经上演过一回,便也没有了多年未见亲人时的不自在。
林香兰规规矩矩的朝着自己迎面而来的妇人唤了一声:“娘。”
林母霎时间红了眼眶,她连忙低头拭去险些眼泪,上前一手拉着林香兰的手,一手抚着林香兰的脸。
眼中盛满了欲语还休的心疼和慈祥,各种情绪明明灭灭后只化为一句:
“我儿终于归家了,这十几年真是委屈我儿了。”
林香兰看在眼里,没点破:“女儿不委屈,爹娘时常奔波潘州上京伴我才是委屈。”
林母破涕为笑,如同记忆中一般,林母拉着她上去挨个认人,本该银月搀扶着她另一只手跟着上前,但银月却丝毫未动。
林香兰疑惑回头却见银月哆嗦着腿唤她:“小姐,我怕、怕……”
看得出来很怕了,话都说得不太稳。
银月本是乞丐出身,也不曾学过什么伺候人的本事,半生都在潘州小地方,就连唤林香兰也是以前跟着伺候林香兰的丫鬟们瞎叫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林香兰沉吟了一下,轻拍她的手低声安抚:“是我思虑不周了。”
说着忽的拔高了声音轻呼:“哎呀,银月,我玉佩好像落在车上了,你替我寻寻。”
银月如蒙大赦,滋溜钻进马车不见人影。
林母牵着林香兰认人:
“这是……唉算了,你爹,你该认得。”
只见林父捋了一把小羊须胡子嘿嘿笑得憨厚。
下一个。
“这是你阿姐,你还记得吗?阿姐小时候还抱过你呢!”林母试图提起小时候的事让林香兰对亲生姐姐不那般生分。
梦中林长盈这会儿早已嫁人,夫家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前世林府一出事永安世子毫不犹豫与她和离,这一和离便算作林家人,该充妓的。
但林长盈性子刚烈,不愿充妓折辱,当场撞柱子而亡。
林香兰微微颔首,乖乖唤了声阿姐,林长盈笑笑也冲她点点头。
林母又指着另一个我见柔怜,整个人看起来弱柳扶风,风一吹就散的姑娘。
话语间没有多少情感:“这是你小妹,林钱。”
这小妹不是亲的,当年林母在潘州有一义妹,也是捡来的,眼红林母竟捡了林远明这等贵人,山鸡变凤凰,气得辗转反侧,有一夜忍不住偷摸着给林父下了药。
于是便有了林钱,至于那义妹?林香兰不知道,梦里没有上辈子的恩怨。
林家分家已久,人口不算多,很快便到了一立于廊下,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扣,眉目清润的男子面前,他黑瞳清凌凌似是含水又似带波,视线在空中无声与林香兰的目光纠缠。
谦谦公子,世间无双。
林香兰小门小户来的,哪里见过这等绝色,一时间看呆了,真人远比梦中好看,林香兰心想,
而林母在旁面不改色却语出惊人介绍此人道:
“这是你大哥,林思清。”
若是梦中林香兰没有撞见她爹塞给眼前的人大把钞票,拍着‘林思清’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
“兰儿该配得上更好的人,她已经有了这么有能力的爹”,第一才女的阿姐,温柔贤惠的阿娘,还差个貌美的阿兄,知澜啊,非你不可。”
指不定当真被全家忽悠瘸腿了。
林香兰回想下方才撞见的亲哥哥,真正的林思清亦然是貌美,但风格迥异,他妖艳勾人、看着就是不安于室,显然林家长辈不吃这套风格。
梦中林父想起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叹了一声又一声,天网恢恢终有一漏。
绝色男皱眉、不解,满脸疑惑:“老师日后当如何?”
林父羊须胡抖了抖,浑浊的老眼泛着精明的光:
“老夫早已有打算,知你孤家寡人,日后逢年过节来一趟,把林府当你家,兰儿问起便说你公务缠身。你不必多计较,只当兰儿是你义妹便好。”
敛去思绪,林香兰不知‘绝色男’究竟收了她爹多少银票、吃了多少口头大饼才会恬不知耻冒充他人兄长,不过在外头,她不会让阿娘下不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