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疏离

一片寂静中,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病床上,方时川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良久,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麻药褪去后的剧痛从肩胛处蔓延开来,但他此刻感知更清晰的,是心头那阵沉闷的、细密的钝痛。

他其实早就醒了。在母亲压抑的抽泣声中醒来,在孟云谦低声解释伤势时恢复了意识。当听到那个熟悉的、带着无尽担忧与愧疚的脚步声靠近时,他选择了继续闭目。不知是出于伤者的虚弱,还是某种潜意识里想倾听的**。

于是,他听到了全部。

母亲那些尖锐的、浸透着十年伤痛与误解的指控,像一把把生锈的刀,割开时光,也割在他的心上。而苏昭岚那一声声卑微而坚定的“对不起”,那句急于划清界限的“没有”,还有最后那句几乎仓惶的“算不上朋友”……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雨滴,砸在他刚刚历经生死、还有些恍惚的神经上。

他看到她鞠躬时单薄的背影,即使闭着眼也能想象她苍白的脸上是怎样的泪痕与决绝。她知道真相,知道十年前那场戏的荒诞与无奈,却在他母亲面前选择了沉默承受,将所有污名与指责扛下,只为不打扰他,不让他为难。

肩膀的伤口灼痛着,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更让他窒息。是愤怒?对母亲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是心疼?对那个女人又一次独自吞下所有委屈的心疼?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对于她那句“没有”的、隐秘的失落?

他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有些事,有些人,似乎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纯粹的距离了。

之后的日子,仿佛进入了一种既定的轨道。

陈瑾需要心理疏导来平复绑架带来的创伤,身体也需要调理。苏昭岚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同时,心里始终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方时川的伤势。

她不敢再去病房探望,怕遇到李静,更怕打扰方时川休养。但她无法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于是,她换了一种方式。

每天清晨,她会早早起来,精心煲一盅滋补的汤——有时是当归乌鸡汤,有时是山药排骨汤,有时是清淡的鱼汤。她会仔细撇去浮油,调味恰到好处,然后用保温壶仔细装好。在去医院看望陈瑾(医生建议短期住院观察)时,她会多带一份,请护士台的护士帮忙,转交给312病房的方时川先生。

她从不留纸条,也不署名。但第一天,当孟云谦看到那个熟悉的、苏昭岚常用的保温壶时,就明白了。

起初,李静看到那个保温壶,眉头皱得很紧,甚至想拒绝。但孟云谦劝了几句:“婶婶,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也是愧疚的表示。汤是好汤,对时川恢复有好处。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每次先喝一口?” 李静看了看儿子苍白的脸色,最终没有再反对,但她也绝不会去碰那些汤,只是默许护士拿了进去。

方时川在术后第二天清晨真正清醒过来。麻药彻底褪去后,肩胛处的伤口开始传来清晰而顽固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受伤的肌肉。但他意识清明,感官逐渐回归。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病房天花板单调的白色,鼻端萦绕着消毒水和某种……淡淡食物香气混合的、略显矛盾的气味。母亲陈静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孟云谦靠在窗边的椅子上,见他醒来,立刻起身走近。

“醒了?感觉怎么样?”孟云谦压低声音。

方时川试着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孟云谦会意,用棉签蘸了温水替他湿润。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除了水杯和药品,还放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壶,款式朴素,但很干净。

似乎察觉到他目光中的疑问,孟云谦顺着看去,轻声道:“哦,那个啊……是苏昭岚送来的汤。每天早上都送,护士拿进来的。”

方时川的目光在保温壶上停留了几秒,没有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他知道是她。那种小心翼翼又执着的方式,很符合她现在的处境和心情——满怀愧疚,不敢直面,只能用这种最传统也最笨拙的方法,试图表达歉意,也或许,是想知道他是否安好。

之后的日子,那个浅蓝色的保温壶每天都会准时出现。汤的品种每天变换,但无一例外,都煲得火候十足,撇清了浮油,调味清淡却鲜美,显然是用了十足的心思和时间。当归的温润,山药的绵软,鱼汤的醇白……每一口,都带着食物最本真的慰藉,缓缓流过他受伤后虚弱的身体,也无声地传递着送汤人那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牵挂与自责。

方时川每次喝汤时,都会沉默片刻。他会看着汤面上氤氲的热气,仿佛能透过这雾气,看到另一个厨房里,那个女人系着围裙,守着炉火,仔细照看汤煲的样子。她脸上或许还带着对儿子的担忧,或许还残留着昨夜的疲惫,但为这盅汤,她一定是专注而认真的。这份沉默的关怀,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地撞进他心里。他能感受到那份歉意,沉重而真诚,也能感受到那歉意之下,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细察的、复杂难言的情愫。

他只是安静地喝着,从不评价,也从未向母亲或孟云谦问起更多关于她的事。有些滋味,有些情绪,需要独自吞咽和消化。

大约一周后,一个下午,孟云谦带着最新的消息来到病房。方时川正半靠在床头,小口喝着当天的汤——是加了枸杞和红枣的鸡汤,颜色澄黄,香气扑鼻。

“方梅那边,案子基本清楚了。”孟云谦在床边坐下,语气平和地叙述,“她和那几个动手的绑匪,绑架、勒索、非法持有枪支,数罪并罚,证据链很完整,检察院已经准备提起公诉,刑期不会短。陈建也被正式批捕了,绑架案的同谋,加上苏昭岚提交的他以前赌博的一些证据,这次够他喝一壶的。以后,应该没机会再去骚扰她们母子了。”

方时川听着,手中的汤匙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中。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纠缠着苏昭岚过去的毒瘤,终于要被法律的手术刀彻底剜除了。这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看向孟云谦,问了一句:“她……知道了吗?” 声音因为伤病和久未多言,有些低哑,但“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孟云谦点点头:“李远鸣律师第一时间联系她了,详细说明了情况。陈建那边,她也配合提供了不少材料,这次算是彻底了断。” 他顿了顿,看着方时川没什么血色的侧脸,补充道,“她……应该能松一口气了。”

“那就好。” 方时川低声应道,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汤碗。澄黄的鸡汤映出他模糊的倒影。恶人伏法,过往那些如同梦魇般的阴影,似乎正在法律和时间的双重作用下缓缓散去。对苏昭岚和陈瑾而言,这无疑意味着一个真正崭新开始的可能。

但是……方时川缓缓放下汤碗,瓷碗与木质床头柜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他转过头,望向窗外。住院部的窗外,能看到城市一角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高楼沉默的轮廓。身体的伤口在愈合,但有些东西,似乎比枪伤更深,更难以触碰。母亲那日冰冷而充满恨意的指责,苏昭岚急于撇清关系的、带着颤音的否认,还有那日烂尾楼里她回头时惊惶却决绝的眼神……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在他心中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却又切实存在的藩篱。它关乎过往的伤痛、身份的悬殊、母亲的成见,以及她自己那深植于骨子里的、对再次连累他人的恐惧。

这道藩篱,横亘在他和她之间,比任何物理距离都更难以跨越。

他知道,自己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让伤口愈合,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短短数月内涌入的、过于密集的真相与变故,也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究竟该如何看待那个女人,以及……该如何面对自己内心那份日益清晰、却也因此更加复杂难言的情感。

他们没有再见面。直到方时川出院那天。

那天,天气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仿佛随时会落下冬雨。

苏昭岚从陈念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陈念是听孟云谦随口提的。当时苏昭岚正在“旧时光”的后厨帮忙准备午市的小食,听到消息时,手中正在切的柠檬片微微一偏,锋利的刀锋险些划到指尖。她定了定神,继续切完那片柠檬,洗净手,解下围裙,对陈念轻声说:“我出去一下。”

她没有说去哪里,陈念也没有问,只是了然地、带着一丝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苏昭岚没有去医院里面。她走到住院部大楼对面,站在一棵叶子几乎落尽的法国梧桐树下。树干粗糙皲裂,枝丫嶙峋地伸向灰暗的天空。她选的位置很好,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和医院前的空地,能清晰地看到住院部的大门出口,又不至于太近而被发现。

她等了不算太久。就看到那扇玻璃门被推开,孟云谦先走了出来,他侧身扶着一个人。是方时川。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清减。受伤的右臂似乎还不能自如活动,用绷带固定在胸前,外面罩着大衣,仍能看出些许不便。左臂搭在孟云谦的胳膊上,脚步有些慢,但背脊依旧挺直。李静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和一个医院的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一直关切地落在儿子身上。

他们走下台阶,站在路边似乎等了一小会儿。初冬的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方时川微微侧头,似乎对母亲说了句什么,李静摇了摇头。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们面前停下。孟云谦拉开车门,小心地扶方时川坐了进去,李静也随后上车。孟云谦关好车门,从另一侧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很快启动,平稳地驶离路边,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就变成了远处车河中的一个黑点,继而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被林立的高楼和川流不息的车辆吞没。

苏昭岚一直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从他们出现,到上车,再到消失。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她却感觉像是看了很久。寒风穿透她不算厚实的外套,带走身上仅存的热量,手指冰凉,脸颊也被风吹得发麻。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天空愈发阴沉,暮色仿佛提前降临。街灯次第亮起,在黄昏的天光里显得有气无力。梧桐树光秃的枝条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几片顽强残留的枯叶终于被扯落,打着转儿飘落在她脚边。

直到寒意彻骨,直到双腿站得僵硬,直到那黑色的车影在脑海中反复播放了无数遍,确定它再也不会折返,苏昭岚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一直屏住的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无影无踪。

她转过身,将冻得冰凉的手揣进口袋,慢慢地,朝着与那辆车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背影单薄,融入初冬提早到来的夜色里,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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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岚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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