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那场意外,如同在平静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苏昭岚一整天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她机械地喝了口牛奶就没胃口了;试图看会儿书,目光却无法在字句上聚焦。那张泛黄照片上少年方时川的脸,与如今温和儒雅的“方医生”的面容,在她脑海中不断重叠、交错,拉扯着她沉入十年前那段仓惶、荒诞而又带着冰冷内疚的记忆深渊。
陈瑾看出她的恍惚,担忧地问:“妈妈,你没事吧?”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摇头,却说不出更多安抚的话。她需要透口气,需要离开这个此刻让她感到某种无形压力的家,哪怕只是片刻。
于是,不到九点,她便提前出了门,走向“旧时光”酒吧。这个时间,酒吧尚未开始营业,陈念通常还在后面清点货物或处理账目,门口一片寂静。初冬的早晨带着刺骨的寒意,街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
她掏出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稍回神。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瞬间,一个嘶哑中带着刻意拿捏、却早已失去往日圆润腔调的女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苏昭岚。”
苏昭岚的动作骤然僵住。这个声音……即使隔了数年光阴,即使掺杂了过多的烟酒磨损和岁月沧桑,她依然在一瞬间就辨认出来。一股混合着厌恶、警惕和一丝旧日阴影带来的寒意,顺着脊背攀爬上来。
她缓缓转过身。
冬日的阳光下,站着一个女人。是方梅。
十年不见,岁月似乎对这个曾经精于算计、风情万种的女人格外无情。她穿着一件过时的、艳紫色的貂绒短外套(或许是仿制品),搭配黑色紧身裤和细高跟靴子,努力想维持住昔日的派头,却只显得用力过猛。脸上覆盖着厚重的粉底,试图掩盖松弛的皮肤和深刻的皱纹,但眼下的乌青和嘴角下垂的纹路,却像刻上去一般清晰。眼线画得又黑又粗,反而凸显了眼神的浑浊与疲惫。不过比苏昭岚年长五岁左右,此刻看起来却像隔了一代人,周身弥漫着一股被生活反复捶打后难以消散的颓败与戾气。
苏昭岚沉默地看着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钥匙,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方梅扯了扯涂着艳丽口红的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着苏昭岚——简单的米白色羽绒服,深色牛仔裤,素面朝天,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与记忆中那个在婚介所里需要浓妆艳抹、巧笑倩兮的“苏笑笑”判若两人,却有着一种方梅无法企及的、洗净铅华后的清韧与安宁。这对比让方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怎么,不请梅姐进你的酒吧坐坐?” 方梅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清脆又略显虚浮的声响,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过去那样熟稔而带着掌控感,“听说这酒吧现在是你开着?混得不错嘛岚岚。”
苏昭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开门,而是转身走向酒吧门口露天区域摆放的几张桌椅——天气寒冷,这里早已无人光顾。“外面说吧。”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走到一张桌子旁,拉开了椅子。
方梅挑了挑眉,对这份明显的疏离和拒绝感到不悦,但还是扭着腰肢走过去,在苏昭岚对面坐下,从那个看起来价格不菲却有些磨损的皮包里掏出一盒烟和一个镶着水钻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了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隔着烟雾眯眼看苏昭岚。
“不是我的酒吧,”苏昭岚迎着她的目光,清晰地说,“我只是在这里打工。请你进去的话,等会儿老板来了不好解释。” 她将桌上一个闲置的玻璃烟灰缸推到方梅面前。
“呵,”方梅嗤笑一声,烟灰随意地弹落在桌面上,而非烟灰缸里,“你以为骗得了陈建那蠢货,就能骗得了我?” 她的目光扫过酒吧门面,语气笃定中带着讥诮,“‘旧时光’……这名字,这地段,这装修,不是你苏昭岚的手笔,还能是谁? 当年在S市,你就心心念念想自己有个落脚的地儿,别以为我不知道。”
苏昭岚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知道和方梅纠缠这些毫无意义。她直接问道:“你来干什么?” 心里已然明了,对方能找到这里,只可能是通过陈建——那个她名义上的前夫,手里有她旧地址和大概去向的男人。想必是方梅不知用什么手段,又从陈建那里套出了信息。
“我来干什么?”方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又吸了一口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却更显咄咄逼人,“当然是找你还钱啊,岚岚。贵人多忘事?当年你拍拍屁股从姐那儿走人,答应好的两万块‘赎身费’,可是一毛钱都没见着呢。怎么?当年傍上S市那位姓方的大老板,狠狠捞了一笔之后,就把我们这些共过患难的‘姐妹’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装什么清贫打工妹?”
苏昭岚的心往下一沉,果然是为了钱。她面不改色,语气冷静而坚决:“方梅,我再说一次,我没欠你一毛钱。当初是你狮子大开口,我没有答应,也没有答应过给你所谓的‘赎身费’。我离开,是因为我不想再做那种事了。至于钱,我没有。我儿子要看病,要上学,我现在就是给人打工,勉强糊口,哪里有什么钱给你。”
“没钱?”方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刺耳,“你蒙谁呢?当年在S市傍上的那个姓方的老板,他死了新闻都报了!我就不信,在他死前,你没从他身上狠狠捞上一笔!不然这些年来,陈建那赌鬼的债是谁还清的?他在乡下住的楼房、开的汽车,是谁给的钱买的?啊?” 她的手指夹着烟,激动地朝着苏昭岚的方向点了点,烟灰簌簌落下。“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当年你可是怀了那方老板的种的!就算他是跳楼死的,破船还有三斤钉呢!我就不信,他一点遗产都没留给你这个‘遗孀’?拿出来!把我应得的那份给我!”
方梅越说越激动,言辞也更加刻薄放肆,仿佛要将这些年自己不如意的怨气,全都倾泻在眼前这个看似过得比她“好”的女人身上。她完全没注意到,就在她尖声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不远处的街角,两个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两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塑。
是方时川和陈瑾。
早上苏昭岚失魂落魄地离开后,陈瑾一直放心不下。他记得妈妈没吃早饭,特意用保温壶装了热粥,想给她送去。恰好在出门时遇到了按约定前来、准备接他们母子去附近新开放的湿地公园散步的方时川。方时川察觉陈瑾的担忧,便提议一起去酒吧找苏昭岚。
他们刚拐过街角,就听到了方梅那拔高而尖利的嗓音,在寒冷的空气里异常清晰。
“……当年在S市傍上的那个姓方的老板……”
“……你可是怀了那方老板的种的……”
“……他一点遗产都没留给你这个‘遗孀’?……”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方时川的耳膜,刺入他刻意尘封了十年的记忆最痛处。S市、方老板、怀孕、遗产……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指向一段他拼尽全力想要理解、却始终被迷雾笼罩的过往,指向父亲方明突如其来的死亡,也指向眼前这个……他正在帮助的孩子的母亲。
巨大的震惊、翻涌的旧痛、被欺骗的怒火、以及一种近乎荒谬的宿命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的身体僵硬,血液仿佛在倒流,握着车钥匙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他身旁传来“哐当”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液体泼洒的声音。
陈瑾手中的保温壶掉在了地上。壶盖摔开,还冒着热气的白粥泼溅出来,大部分洒在了他自己的鞋面和裤腿上。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瞪大了眼睛,脸色惨白如纸,呆呆地望着不远处母亲和那个陌生女人对峙的方向,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那些污秽的词语,像肮脏的泥水,泼向他心目中逐渐变得温暖、坚强的母亲形象。
“小瑾!” 方时川被这声响拉回了些许理智。他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蹲下身,无视自己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迅速而小心地握住陈瑾的脚踝。“别动,让我看看,烫到没有?”
他动作轻柔却利落地解开陈瑾被热粥浸湿的鞋带,褪下那只湿漉漉、冒着热气的运动鞋。冬日的鞋子厚实,加上反应及时,陈瑾的脚只是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并没有严重烫伤。方时川松了口气,但心却揪得更紧——孩子身体或许无大碍,但心理上受到的冲击,恐怕难以估量。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不远处的苏昭岚和方梅。
苏昭岚猛地转头,看到方时川蹲在地上为陈瑾检查脚,而儿子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站着,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恐慌和愤怒席卷了她,她再也顾不上方梅,快步冲了过去。
“小瑾!” 她声音发颤,想要查看儿子的情况。
方时川已经帮陈瑾大致清理了一下,站起身,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冰冷,但他还是克制着,对苏昭岚低声道:“脚没烫伤,但鞋湿了,不能穿了。先扶他进去处理一下。”
苏昭岚连忙点头,和方时川一左一右,搀扶着神情呆滞、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的陈瑾,向酒吧门口走去。陈瑾的袜子也湿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苏昭岚的心尖上。
就在苏昭岚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方梅,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容,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紧张。这是……新交的男朋友吧?” 她的目光在方时川身上逡巡,带着估量和挑衅,“啧啧,难怪急着要跟陈建那个蠢货离婚呢,确实……有吸引人的资本。” 她的视线又扫过被搀扶着的陈瑾,话锋变得更加恶毒,“旁边这个……是小瑾吧?都长这么大了。跟你这位新男友……年纪好像没差几岁啊?这以后,是准备让咱们小瑾喊哥哥呢,还是喊爸爸呀?哈哈……”
“够了!方梅!你给我住嘴!” 苏昭岚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护犊之情而变得尖利嘶哑,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兽,死死地盯着方梅,“你没有资格在这里满口喷粪!胡说八道!我没有欠你一分钱!你再敢在这里骚扰我、污蔑我、伤害我的孩子,我立刻就报警!你以为你干的那些勾当,经得起查吗?!”
或许是苏昭岚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和那句“报警”震慑了方梅,也或许是方时川此刻投来的、那冰冷彻骨、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让她感到了压力,方梅脸上那恶意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心虚和恐惧。她这些年,显然也并非过得清白坦荡。
她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掐灭了手中的烟蒂,随手扔在地上,用力踩了一脚。“行,苏昭岚,你有种。看在咱们过去的情分,也看在你儿子的份上,我今天就先说到这儿。” 她拎起包,努力想维持住姿态,但匆匆转身离去的背影,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狼狈和仓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也显得有些凌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的阴影里。
寒风卷过,带走了一丝残留的烟味和令人窒息的恶意。
酒吧门口,只剩下苏昭岚、方时川,和光着一只脚、脸色苍白、身体仍在微微发抖的陈瑾。方才那场充满火药味与污言秽语的冲突,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幕布,骤然撕裂了表面平静的生活,将那些深埋的过往、不堪的秘密、以及复杂难言的人物关系,**裸地暴露在了寒冷的冬夜空气之中。
苏昭岚握着钥匙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对准锁孔。方时川沉默地接过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酒吧的门。温暖的、混合着酒香与木料气息的空气涌出,却无法驱散三人之间那沉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与僵持。
该面对的,终究是躲不掉了。苏昭岚知道,有些话,有些真相,再也无法回避。她看了一眼儿子苍白的小脸,又看了一眼身旁面色沉凝、眼神复杂的方时川,一颗心,沉入了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