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最初的温度

苏昭岚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即将以一纸协议和一笔钱彻底了断关系的男人。他坐在对面,正与神色冷然的余瑜对峙着。岁月早已将他脸上那抹曾经吸引过她的阳光痕迹打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磋磨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世故的油滑。此刻,或因愤怒,或因理亏的防御,那脸孔更显出一种陌生的扭曲。苏昭岚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眼前这张写满中年失意与不甘的脸,与她记忆深处那个有着浅浅酒窝、笑容清朗的十八岁少年,脆弱地重叠。

她还记得十八岁的陈建。那时他刚在鞋厂干满一年,已经是流水线上的熟练工。他个子高高瘦瘦,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会浮现一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起来,里面有光。那种光,是苏昭岚在故乡那片灰扑扑的天空下,很少见过的纯粹与明亮。

他们相识在那家闷热嘈杂、弥漫着胶水与皮革气味的黑鞋厂的一次临时的车间调动。那段时间订单暴增,厂里日夜赶工,苏昭岚被从相对轻松的质检岗,临时调到最繁忙的成型流水线。陌生的机器,复杂的工序,飞快的节奏,让她手忙脚乱。她盯着眼前那台轰隆作响的压合机,手里拿着鞋面和鞋底,却怎么也对不准位置。

“喂!那个新来的!磨蹭什么呢!耽误了整条线的进度你赔得起吗!” 粗壮的组长挺着肚子走过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

苏昭岚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指更加僵硬,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周围是机器持续的轰鸣和其他工友或漠然或幸灾乐祸的余光。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工位跨了过来。“组长,她新来的,不熟悉这台机子,我来教她吧,保证不耽误事。” 是陈建。他语气不卑不亢,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容。

组长瞪了他一眼,又看看僵在那里的苏昭岚,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建没有多话,直接站到她身后,几乎是半环着她,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熟悉机器的操作。“看这里,这个卡槽要对准……对,然后脚踩这里,力度要均匀……别怕,这机器看着凶,摸熟了就好。”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年轻男孩特有的清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工装手套传递过来,驱散了她指尖的冰凉和心头的惶恐。他身上有淡淡的汗味和皮革胶水混合的气味,并不好闻,但在那一刻,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稳。

那天之后,只要苏昭岚还在那条线上,陈建总会“恰好”在她遇到困难时出现,三言两语点破关键,或者直接上手帮忙。下班铃声响起,疲惫的工友们潮水般涌向食堂,他也会放慢脚步,等她一起。“一起吃饭?食堂的红烧肉今天应该还有。”

刚到大城市的苏昭岚,生活是极度枯燥和孤独的三点一线:车间、食堂、集体宿舍的上下铺。八人一间的宿舍里,女工们很快形成了各自的小圈子,谈论着化妆品、衣服、市区的电影院和KTV。苏昭岚插不上话,她舍不得花钱去买那些“没用的东西”,也没有兴趣去那些嘈杂的场所。她的世界,除了机器的轰鸣,就是算着这个月能寄回家多少钱,下个月弟弟的学费还差多少。

每到休息日,宿舍里总是空荡荡的。只有她,要么洗衣服,要么就躺在床上,看着斑驳的天花板发呆,想念远方的父母爷爷闺蜜,也想念那段虽然灰暗却至少有小姐妹相伴的时光。孤独像潮水,无声无息地将她淹没。

是陈建把她从这种孤独里拉了出来。

“老待在宿舍干嘛,走,我带你去市里转转。” 他第一次发出邀请时,眼睛亮晶晶的,“来这么久了,你连工厂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吧?”

她犹豫,最终还是点了头。坐在破旧的公交车上,她紧紧抓着前面的椅背,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完全陌生的高楼与街道,心里有新奇,也有茫然。过马路时,面对汹涌的车流和闪烁的红绿灯,她彻底懵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陈建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腕。“跟着我走,看绿灯,走斑马线。”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薄茧,握着她纤细的手腕,稳稳地带着她穿过了车水马龙。那一刻,苏昭岚的心跳得飞快,脸上有些发烫,不是因为车流,而是因为手腕上传来的、陌生又令人悸动的温度。

他开始经常带她“出去见世面”。去逛不要门票的公园,看老头老太太打太极;去热闹的夜市,他买两串烤面筋,分她一串;去江边看夜景,江风带着水汽吹来,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他还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揣着一个用塑料袋包好的、尚且温热的豆沙包,等在她回宿舍的必经之路的路灯下。“喏,给你留的,知道你爱吃甜的。”

年少的心动,来得简单又可怕。它不需要豪宅名车,不需要海誓山盟,只需要一点在最无助时的援手,在最孤独时的陪伴,在最寒冷的夜晚一个温热的豆沙包,和过马路时那只坚定牵住你的手。对于从小在冷漠与匮乏中长大的苏昭岚来说,陈建给予的这些微不足道的“好”,已经足够让她沦陷。她觉得,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这样好过。

后来,她怀孕了。惊慌过后,陈建紧紧抱住她,说:“别怕,岚岚,我们结婚,我会对你和孩子好一辈子。”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责任与初为人父的激动光芒。他很快告诉了他母亲。他母亲在另一个服装厂做临时工,闻讯赶来,上下打量了苏昭岚一番,没说太多,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皱巴巴的钞票,塞到陈建手里:“拿着,该办的事办了。” 那便是“聘礼”。没有仪式,没有祝福,只有一卷带着体温的钞票,和一句含糊的“该办的事”。但在当时的苏昭岚看来,这已是莫大的接纳和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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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岚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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