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瑜那双十厘米的细高跟鞋,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踩出清脆而焦灼的节奏。她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对着手机飞快地说着,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练。
“……对,陈总,实在抱歉,家里有急事……项目书我已经把核心部分发到您邮箱了,剩下的部分艾琳可以接上……是,我明白,最迟后天上午我一定把最终版定稿传过去……嗯,麻烦您那边先按流程提交,我处理完私事之后马上更新我那部分……好的,非常感谢您的理解。”
一个又一个的工作电话,她像一位临阵的将军,在最短时间内将自己的“战场”——那份令人艳羡的高薪工作、手头待交的项目方案、其他的琐事——全部安排妥当,或移交,或暂停,为自己清理出一段可以全心投入“姐妹的战争”的时间与空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就是她调兵遣将的鼓点。
终于,所有紧急的电话暂告一段落。余瑜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她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进风衣口袋,然后转身,重新走向那间充斥着无声悲痛的病房门口。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静静看了几秒。里面,苏昭岚依旧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蜷在椅子旁,目光空洞地望着病床上沉睡的儿子,脸上泪痕未干。叶娴坐在她身边,默默地握着她的手。陈念正在轻声跟值班护士询问着什么。
余瑜推门走了进去。她没有像叶娴那样温言软语,也没有像陈念那样先去处理具体事务。她径直走到苏昭岚面前,蹲下身,目光平视着好友那双红肿失神的眼睛。然后,她伸出双臂,给了苏昭岚一个结结实实、几乎带着力道的拥抱。这个拥抱持续了好几秒,紧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骨骼。
松开后,余瑜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会好的”,也没有任何空洞的安慰。她的声音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事务性的果断,直奔主题:
“岚岚,什么时候离婚?”
苏昭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注入了一点焦距。
余瑜继续道,语速平稳:“我刚联系了一个处理婚姻家庭案件很专业的律师,把基本情况跟他说了。他晚点会赶到医院来,先初步了解一下情况,尤其是关于孩子抚养权和遗书、日记这些证据。在这之前——” 她站起身,目光转向病房门外,那个男人模糊的身影正在走廊尽头抽烟,“我先去跟陈建谈谈。有些话,你跟他之间不好说,但有些底线和条件,必须现在、立刻、当面划清楚。”
没有询问“你想不想离”,没有探讨“还有没有感情”。余瑜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苏昭岚从那种被悲痛和悔恨淹没的、近乎瘫痪的状态里,一把拽了出来,拽到了必须面对和行动的现实层面。
苏昭岚仰头看着余瑜。好友背光而立,走廊的灯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那张总是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刀,里面是毫无保留的支持和一种“天塌下来姐妹给你扛一截”的强悍。一股混合着酸楚与暖流的热意再次冲上苏昭岚的眼眶,但她用力忍住了。她听到自己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这声“谢谢”里,包含的东西太多。谢谢你在此时出现,谢谢你不问缘由的力挺,谢谢你替我思考我无力思考的事情,谢谢你替我做出我下不了的决定。
也正是余瑜这记毫不拖泥带水的“直球”,像一根楔子,钉入了苏昭岚混乱麻木的思绪中,让她一直摇摆不定、被各种复杂情绪缠绕的某种决心,骤然清晰、坚硬起来。
是的,离婚。
如果说之前几年,她对这段关系还残存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还因为“给孩子一个完整家庭”的执念而犹豫不决,还因为内心深处对陈建那点早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的、源于青春的爱恋而不舍割舍……那么现在,在看到儿子遗书上“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爱我了”那句绝望的宣告,在拼凑出儿子日记里那些被欺凌、被侮辱、被至亲伤害的残酷细节后,她心中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了。
爱?或许曾经有过。在鞋厂门口递过来的那个温热豆包里,在年少无知时以为的彼此依靠里。但这么多年,那点微薄的爱意,早已被漫长的分离、频繁的争吵、经济的压力、彼此的不理解,还有他层出不穷的“红颜知己”,一点点磨蚀殆尽。她不是不知道他在外面的那些事,只是以前总以为自己离家远,眼不见为净,只要他还认这个家,还认儿子,她可以为了小瑾忍。她甚至愚蠢地以为,那些女人只是他空虚时的消遣,不会登堂入室。
可她万万没想到,每一次她离开,那些女人竟会堂而皇之地住进她的家,睡她的床,用她的东西,甚至……逼迫她的儿子喊“妈妈”!她更没想到,那个她一直恭敬对待、每月按时寄钱回去的婆婆,竟然会因为汇款晚上几天,就用各种冷暴力和刻薄话虐待孩子!他们甚至恶毒地怀疑小瑾不是陈家的种!
这些从日记和零星线索里拼凑出来的真相,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凌迟着她作为母亲的心。她恨陈建的懦弱与放纵,恨公婆的恶毒与愚昧,但更恨的,是她自己。恨自己的优柔寡断,恨自己为了所谓的“自由”和“事业”,将最珍视的儿子留在那样一个虎狼窝里,还自以为提供了足够的物质保障。她以为自己在外面拼命挣钱,是为了给儿子更好的未来,却不知在她缺席的岁月里,儿子的世界正在无声地崩塌。
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她的脊背。如果……如果这次小瑾没有被及时发现,如果那瓶安眠药再多几粒……她不敢想下去,一想就浑身发抖,五脏六腑都揪在一起。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病床边。陈瑾依旧在沉睡,呼吸平稳了些,但小脸还是苍白得让人心疼。苏昭岚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儿子柔软的额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一件极易碎裂的珍宝。她的目光描绘着他稚嫩的眉眼,那长长的睫毛,那像极了她的唇形。
然后,她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对着沉睡的儿子,也对着自己死而复生、此刻坚硬如铁的决心,喃喃低语:
“小瑾,别怕。”
“妈妈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从今以后,妈妈会保护你。用我的全部,我的生命保护你。”
“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你,再也不会有人骂你,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妈妈带你走,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去一个充满了阳光和爱的地方。”
“妈妈发誓。”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泪水不再是软弱和崩溃的象征。它们洗刷着她的眼睛,让她看得更清楚;它们灼烫着她的脸颊,淬炼着她的决心。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在命运面前随波逐流、在感情中犹豫不决的苏昭岚,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孩子可以化身盾牌与利刃的母亲。她的战斗,刚刚开始。而她的身后,已经站定了她的姐妹军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