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斌。”
对于陈斌的出现,沈砚之似乎也感到意外,但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何佩仪在陈斌后背轻轻一拍,“别紧张,把你刚才和我讲过的,再跟这位阿sir复述一遍。”
接下来五分钟,陈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听到重点,张启明漠然抬眼,“挂科打人?”
陈斌长了一副老实乖巧的面相。
尤其是那对晶亮的眸子,总透露出一抹清澈的愚蠢。
“看不出来,你脾气这么大?”张启明半开玩笑。
被反复戳到同一个痛处,陈斌烦躁的情绪也被激发了出来。
“……我也不想这么做,是他逼我的!”
“我只不过迟到十几分钟,他就当所有同学的面数落我,说我这种态度,是不是打算来年继续重修。”
“搞得其他人都笑我,给我取花名,双期肥科仔,绝命捞底王!我越想越不舒服,想着反正都可能收到学业警告,不如先打他一顿出口恶气!”
听到这里,原本向来严肃的张启明都忍不住想笑。
为保持严肃,他强压下上扬的嘴角。
“好,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不过有一点我不太明白。凭什么你觉得,你叫他,他就一定会去呢?”
陈斌被张启明盘问得开始不耐烦,“阿sir啊,刚才我不都讲过了?”
“那晚我喝多了,给他发短讯说我想紫砂,但在死之前,我想见他最后一面,我想让他亲眼见到,是他逼死我的!”
“本来我都不抱希望他会上当,但我想不到……”
在陈斌的回忆里,沈砚之是只身赶来的。
那时大礼堂在断电整修,里面黑得不见五指。
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废弃木料,从门口窜出来朝沈砚之狠打了好几闷棍。
沈砚之来不及躲闪,本能地伸臂去挡,等找准时机,用右手反擒住木棍,借力把他拽到了跟前。
接着透进来的月光,沈砚之看清了他的脸。
‘是你?’
惊诧之余,夜训的安保人员听到动静打着手电快速跑来,‘谁!谁在里面?’
他仓皇而逃,钻进后排的座椅底下藏了起来。
当即酒醒了大半。
‘Prof Sam?你夜麻麻拿条棍站这里做什么?’
‘我刚从实验室出来,觉得闷,所以四处走走。’
……
话讲到这里,陈斌停了下来,转脸看向沈砚之。
眼里既有愧疚,也有感激。
“虽然我是很讨厌他,但是我不想他因为我而遭到怀疑。毕竟在学校那边,他也并没有揭发我……”
“倒是挺有原则?”
张启明起身,两手揣进裤袋,“不过打完人之后再讲良心,恐怕迟了一点。”
陈斌感觉不妙,脸刷地一下白了,“我……我这个不算自首吗?”
“是自首,但自首不等同于免罪。”张启明勾了勾唇。
站旁边的徐婉莹看完全程,静悄悄地凑到何佩仪耳边低声惋叹:“这下惨了。”
陈斌看看沈砚之,又看看张启明。
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突然往前迈了半步——
“阿sir!我、我还有一件事想说!”
他吞吞吐吐,“如果……如果我能提供其他案情线索,可不可以算我立功从轻?”
何佩仪跟张启明同时默契望向对方。
“线索?哪方面的?”张启明嗅到了不简单。
陈斌张嘴要答,可张启明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
一看上面的来电显示,他眉头一皱,“何佩仪,交给你。”交代完,转身出门接听电话。
何佩仪早已习惯了他的雷厉风行。
把同事记录的口供纸翻看一遍,她看向坐在对面的沈砚之。
“婉莹,你带沈教授去验一下伤,没什么可疑,就可以让他走了。”
向来喜欢接触帅哥的徐婉莹十分乐意,喜滋滋地拧开门把手,可面上还算矜持:“那跟我来吧,沈先生。”
“嗯。”沈砚之轻点了下头,起身从何佩仪身旁经过。
在错肩的一瞬,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忽然地叫住他。
“不好意思。”
她眼底蕴含着歉意,不由地放缓了语调:“耽误你那么长时间。”
沈砚之驻足停下,愣神的瞬间冲她温和一笑,“能理解。”
“多谢。”
何佩仪这句突如其来的感谢,令沈砚之愣了愣,她连忙强调:“我是说,多谢你下午帮我。”
“无需客气。”沈砚之嘴角微扬,由始至终都是一致的斯文淡然,“走先。”
和她打了招呼,沈砚之跟徐婉莹相继离开。
直到听见脚步声走远,何佩仪才抽回视线,望向陈斌紧绷颤抖的双腿:“还打算继续站?”
陈斌被戳中了心思,别扭半天才挪过来坐下。
“说吧,什么线索,是不是和最近的谋杀案有关?”何佩仪亲自揭开新的一页口供纸,拿起笔。
陈斌斜眼瞥了一下摄像头的方向,两手在膝盖上摩擦,“如果我说出了,我殴打Prof Sam这件事……是不是可以不追究责任?”
何佩仪并不打算骗他,“这是两码事。”
定神盯着陈斌迷茫无措的双眼看了几秒,她话锋一转,“但我相信,在你内心深处肯定更愿意做个善良正直的好人,对吗?”
陈斌垂眸,睫毛随着目光的飘忽而颤动。
几经挣扎过后,他才逐渐卸下防备,两手往桌上一拍,扬起头决心道:“好,我说——”
那天,沈砚之和安保走了之后,陈斌也没敢马上冒头。
而是闷着脑袋蜷在座椅空隙里,硬生生地待了二十来分钟。
他腿蹲得又酸又麻,试着钻出去看看周遭的动静。
不成想,左边走廊却传来了轻微细碎的脚步声!
他吓得连忙缩了回去。
走廊外侧是大面的玻璃窗,月光透照进来,将两条人影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又细又长。
'站住!你什么意思?’一个沙哑粗粝的男音率先响起。‘
另一道声线同样低沉嘶哑:'你不要以为……如果你再逼我的话,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呵呵,你威胁我啊?无所谓啊,反正我都……‘
’……想抛下我,自己独吞……远走高飞?没那么容易!’
“等等。”
听到这儿,何佩仪出言打断了陈斌,“你敢肯定,你听见他们吵架的内容里,有独吞和远走高飞这种字眼?”
陈斌双手摩挲着自己的大腿,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忐忑道:“其实我也记得不太清楚,但估计…**不离十吧。”
见他怂兮兮的样子,何佩仪无奈地摇了下头,边写边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继续听咯。放在眼前的八卦,有谁忍得住不一探究竟啊?”
陈斌想当然地把手一摊,可表情却在下一秒又凝重起来,“可惜好奇害死猫。”
当时,走廊模糊的吵嚷声仍在持续。
为了听得更清楚,陈斌擦了冷汗,趴低身子,缓缓地爬着过去。
猫着腰扬起半截身子,想看清起争执的究竟是谁。
’既然这样,那你就别怪我——‘
他亲眼看到最关键的时刻。
手扒上的座椅坐垫突然翻了,回弹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谁!’
不好,被发现了!
听见对方急切的脚步,和地板那道隐约带着尖刀的影子,他再也顾不上别的,调转方向拔腿就跑!
……
头顶的白炽吸顶灯不合时宜地闪了闪。
陈斌紧握住盛了温水的纸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干燥发白,“我记得我跑了好远,根本不敢回头,鞋都差点跑掉一只。”
“我想大礼堂那场命案,好有可能跟我当晚看到的场景有关。”
得到如此关键的线索补充,让何佩仪不禁有些激动。
但表面她仍然压着情绪,敛起目光冷道:“既然你知道那么多的内情,为什么隐瞒不报?”
话题又绕回他身上,陈斌崩溃得一时失语,僵了僵嘴角,颇为难堪地解释:“Madam,不是我不报……”
“难道你要我告诉所有人,我打过我的专业老师吗?”
何佩仪视线精准地扫过他眼底的恐惧,站起身来。
“好了,今天的口供先记录到这儿,如果后续有要补充的,及时联系我,你可以先走了。”
把收尾工作处理妥当,何佩仪走出录影室,张启明就靠在墙边。
脸色谈不上难看,却带着明显的倦意。
她一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张启明便抢先一步说:“好了,你不用重复,我在隔壁已经看过了。”
他抬手腕看了眼时间,“现在十点钟,去吃点东西?”
何佩仪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就我们?”
“害怕?”张启明挑眉。
怎么会?
这么多年了,又不是没单独吃过饭。
不过这两句话,何佩仪并没有直接说出来,冲他点了点头,“好啊。”
就近去了衙前塱道常去的潮州饭店。
店内早就被坐得七七八八,幸好有人买单离开,腾了个空桌。
“阿sir、Madam,又是这么迟才收工啊?”
他们刚坐下,中年的男老板就笑眯眯地上前收拾上桌客人留下的餐具,搭话道:“是不是还在查大学那单命案啊?连报纸上都有写,说死得好惨的,简直吓死人!”
越是轰动的案件,媒体总是第一时间曝光,连防都防不住。
每次破案过程中,警队上下都得顶住外界给的压力。
兴许老板自己也察觉到话题不合时宜,连忙笑着打了个哈哈,“呃,今天想吃点什么菜呀?豆豉炒蚬不错哦,食材好新鲜的!”
“那就来一份吧。”何佩仪笑得很礼貌,把菜牌也看了一眼,“对了,老板,花蟹还有没有啊?”
“花蟹啊?有~”老板拖长了尾音,“算你们好彩啦,刚好够一份。我还记得,这位阿sir最喜欢吃姜葱炒花蟹。”
“老板这么好记性?”张启明瞧了一眼何佩仪,对老板笑道。
“你们帮衬我这么久,怎么会不记得啊。”
张启明没有接话,伸手去拿桌上的水壶,给何佩仪斟了一杯。
再补了个青菜和卤水鹅片,老板就去吩咐后厨了。
周围闹哄哄的气氛,把这桌的安静显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