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人烧树的时间在八十年前,而杜郎也是约莫那时候到的鹿仙谷,三人中那位书生,说不准也是赴考的学生,他会不会认识或者见过杜郎。”邱逢春边思考着边缓缓开口。
“时间能对上,但是八十年确实有点久远,那三人如今是否在世都未可知。”顾子川回应道,此事在他看来,所需巧合太多,可能的概率又太小。
“不过,找一个八十年前的人本来线索就很少了,只要有些许万一,都要试它一试。”李相思说着,又看向了褚见山,“何况,三个烧树的人之中,或许有人知道仙树的来历也未可知,这种下仙树的,和留下石牌的可是同一位仙人。”
眼下多方巧合之下,众人都觉得应从这说书先生的故事入手调查一下。于是,李相思要了几碗茶,与同行人各自找了几个空位坐下。
与李相思同桌的是一个粗布麻衣的男人,桌面一碗茶,一盘瓜子,不紧不慢地吃着,应是专门来这听听故事打发时光。
见对方一碗茶已经见底,李相思喊来茶馆伙计,又为其添了一碗,一边又问道:“郎君可知道,这说书先生讲的,是什么故事。”
那人谢过李相思,随后介绍道:“这广陵先生在槐安坊说书十余年,专讲一些神仙志怪的故事,寻常时候,讲的都是西山鬼,玉观音这些耳熟能详的故事。不过不知何时起,这广陵先生开始讲一些新奇的神仙故事。今天这海外仙树的故事,在下也从未听过。”
邻座一位老汉听到他们对话,也朝李相思说道,“姑娘是外来人吧,这槐安坊的广陵先生,知道很多新奇的神仙故事,正因如此,有一些人,每日来这吃茶,就是为了听广陵先生讲书。”
李相思又接着问了问周围的人,都说不曾听过广陵先生口中的故事。看来,这故事从何而来,只有广陵先生自己知道了。
槐安坊后院临着河,一桌二椅,沈广陵过去常和谢南柯在这喝茶,看来往船只,闲过浮生。不过如今,谢南柯忙着生意,每日只到晚上方得闲。
这会儿,沈广陵刚回后院,一个伙计跟了进来,递上一碗茶,说道:“先生,外头来了几位客官,瞧着像远道而来的行客,说要见您。”
沈广陵来这也有个十余年了,不曾有什么外地的朋友,不过,他还是让伙计将那些人带了进来。
只见进来了三个年轻人,一个女子身着素衣,挽着发髻,一身简单的打扮却掩盖不住天然的好看。身旁两个男子,一个衣着精致,像是富家公子,一个衣着干练,道士模样。这三人不同模样不同身份,却一道来找他,让沈广陵有点摸不着头脑。
“三位有何事要找在下?”
沈广陵问道。
前方那位姑娘率先开口了。
“广陵先生,我这些年在外游历,喜欢收集各地奇闻异事,往后可编纂成书,今日在坊外听了您的故事,甚是好奇,想问问这故事从何而来。”
李相思心下想着,若是直接说出他们的目的,不免涉及到神仙鬼怪之说,在这市井之地,怕是会让人害怕。不妨编一个搜罗各地传说的身份,既不会引人起疑,又能从中找到想要的线索。
“这两位,是我游历途中上遇到的朋友,也对这故事好奇,便一起来听听。”
李相思没有忘了身旁的褚见山和顾子川,又补充道。
自沈广陵在这说书,便常有人上门拜访,话里话外无非是想探求他口中那些“独门故事”是否有来由。若是在之前,沈广陵早让伙计将他们请出去了。
不过今日不同,在沈广陵眼里,面前几位应是远方游历而来,话语间亦是坦荡,真诚,全无试探之意。于是他决定与他们继续交谈。
沈广陵看了看小院里仅有的两把椅子,径直坐回了自己那把上。
“院子小,诸位自便。”
只见李相思自然做到另一把椅子上,顾子川在一旁站着,而褚见山则在沿河的台阶上找了个位子坐下,侧着身,听着他们说话。
沈广陵喝了口茶,慢慢开口道——
“我说的故事,大多在一些奇闻异事的基础上编的。这来头嘛,是一个说书先生吃饭的东西,你们想要知道也行,但不能白拿。”
“那是自然。”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李相思想着,与身旁的顾子川互相看了看。而顾子川,则拿出一个鼓鼓的钱袋,“先生,这里有十贯钱,若是不够,您也直说,我们是真想知道您这故事。”
沈广陵看了看顾子川,觉着他这举动倒是与外在毫无差别,妥妥一个富家贵公子样子,不由得笑了笑。
“我那也不是什么价值千金的东西,不用你们花钱,你们既是远游之人,拿你们所经历的一个奇闻来换,如何?”
“那敢情好。”顾子川被挑起了话头,顿时来了兴趣,李相思一见,赶忙给他让了位,顾子川顺势坐下,说道:
“就说我们刚去的那地方,那是一个与世隔绝、无人知道的山谷,谷中人们自给自足,如世外桃源般,在那里走着,再普通的建筑房屋,都能感觉它们在闪着光。你可知这是为何?”
“为何?”沈广陵问道。
“那山中的树木,藏着金子呢。你把那树枝一折,能看到木头中间,有金粉在闪闪发光。”
顾子川没有把怪病或者鹿仙的事情说出,话藏七分,便不会让人想到这是鹿仙谷。
沈广陵不免听的愣住了,他觉得此事过于奇,不太敢信是真的,但不论真假,都能编作一个好故事。
“我们这奇闻如何,够不够换先生那些故事的来源?”李相思问道。
“够,当然够。”沈广陵连忙说道,留下一句“诸位稍候”,便进了屋。再出来,手中拿着一本被火烧了一半的书。
三个人皆站了起来,看着那书,等着广陵先生的下文。
“十年前我因灾荒逃难来到梁川,幸得遇上这槐安坊的谢掌柜,留我做了一个在灶下烧火的活。那会,我在灶台边看见一本被烧的只剩下一半的书,讲的都是些神仙鬼怪的奇闻异事。后来我做了说书先生,便从这书上找些奇闻,编成故事来讲。”
三人凑上前来,看着那本书,书本破破烂烂,前头后头都被烧了,只剩下中间那几页。沈广陵翻开书,找到一段,“今日我讲的那故事,就是从这改编而来。”
李相思随着沈广陵所指看了过去,只见书上写着:
“海外有仙树,得之可医百病,可续长寿。二人求之,不得,遂焚之。火灭,树化为石。”
“就这点?”
李相思从书中抬起眼,看着沈广陵,明明这个故事广陵先生讲了好几天,到头来却只有书上这寥寥几句。
“说书先生的故事嘛,本就是三分真七分假,不过是听个热闹。你可以看看其他奇闻,虽说这本书就剩那么点了,可这里奇闻轶事还是很多的。”
李相思拿起书细细翻阅,她想到那位仙人的遗物,似乎都化为了石头,便想着找找相似的传说,可惜最终都没发现什么其他的线索。
“广陵先生,这书叫什么,在梁川还能找到吗?”
“若能买到,这也不是我独家的故事了。其实我也奇怪,这书和书中的故事竟无人知晓。”沈广陵说到这,顿了一下:“不过我记得有一天说书时,倒是听见一位老者,声称知道此书的故事,说此书的作者叫……”
沈广陵皱了皱眉头,仔细回想。
“对了,无根客——应是叫无根客”
“无根客。”李相思重复道,心想这名字可真奇怪,“那先生可认识那位老者?”
“那位老者不常来槐安坊,我不认识。”
“如此。”李相思又翻了翻这本书,实是没什么其他有用的信息了。于是,李相思便起身拜谢。
“多谢广陵先生告知。”
沈广陵也起身送客,这时,弯着腰鞠着躬的李相思抬起了眼——
“我看广陵先生也是性情中人,可否交个朋友?”
“当然可以。”沈广陵笑着回答。
李相思听闻此,当即也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那下次请你吃茶。”说罢,李相思招呼起两位朋友,拿起伞准备离去。
“对了,李姑娘。”李相思离去之际,沈广陵叫住了她,“今日天气晴朗,姑娘为何带着伞?”
李相思看了看一直抱在手中的邱逢春栖身的油伞,笑了笑,抬眼。
“这伞身上倒是还有一桩奇闻,还请广陵先生帮忙留意一下无根客的事情,若是有了线索,我便讲着奇闻讲与您听。”
说罢,李相思挥了挥手,笑着离开了。
小院恢复了平静,船只往来,忙碌却无声。沈广陵望着离开人的背影,笑了笑。回首后又饮了一口茶。
“木中金。”沈广陵自言自语道,“倒是可以编一个不错的故事,来讲讲人的贪欲。呵,看来神仙鬼怪的故事,总是绕不过人的**的,求财、求权、求长生……说到头,无非是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