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仙谷悄悄入夜，明月高悬。月光从小屋的窗户缓缓流入，照到桌上那孤零零的石花之上。石花不过半个巴掌大小，栩栩如生，连纹路都清晰可见，只是这石头的材质实在平平无奇，若是被扔在地上，怕是没人会发现它有什么不寻常。
褚见山的视线从桌上移开，看向窗外。今夜是难得的晴夜，鹿仙谷内，一边，是偶尔几户人家点着灯，另一边，几人离了家，躺到田野上数着星星。
褚见山内心在犹豫着，这样平静的场景即将湮没于怪病的阴影中，可这既是神仙的手笔，又是他们自己的因果，自己仿佛没有任何插手的余地。
阿角看到褚见山的神情，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石花，缓缓起身。
离开屋子之前，他又开口补充道，“既知这怪病与神仙有关，你也当知这事不是你我能改变的。
我将此事如实告与你们，最主要的，是你们带着一个石牌。”
说到这，阿角将视线转向了屋子角落的邱逢春，邱逢春抱着伞，伞上挂着褚见山那个石牌。
“这石牌的样子我见过，那会还是一个玉牌，被公子随身戴在身上。”
这句话如一声惊雷，吸引了房内所有人的注意。
“关于这石牌，能否再多讲一些。”褚见山脱口问道。
“再多的事我也不知道了，只知道这石牌上的纹路，似乎代表着公子的名字。”
阿角上前，拿起挂在伞上的石牌，细细端详，像是在怀念。
“仙人之事，只凭一个缘字，我看你们也有这个缘分。所以，早些离开鹿仙谷往前走吧，别被这里的事绊了脚。”
说罢这最后一句，阿角便打开门离开了屋子。徒留几个外乡人留在屋内，李相思上前点了灯，但所有人依旧沉默无言。
屋外，繁星洒落之下，白芷倚着小小的桃树睡着了。阿角在远处看了一会，转身返回了屋内。在众人的错愕的目光之下，阿角从小屋的一角翻出几件不知是谁的旧衣物，随后又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阿角轻轻为白芷盖上衣服，坐在她的旁边，静静等待天亮。
直至繁星隐去，白芷照例早早醒来，抬眼，阿角正坐在一旁。白芷看了看披在自己身上的衣物，不由得笑了笑。下一秒，似乎是想起了自己的处境，笑意又被忧伤所覆盖。
“阿角。”白芷轻唤出声。
阿角抬头看着白芷。
“最后一件事，阿角。回到越山上吧，回到属于你的山川烟霞，草木灵华中。人间太苦，别再来了。”
……
阿角最终还是离去了，他的身影缓缓走过田埂，走过金塔，走向远方的山峦。
褚见山出门时，正好看到了阿角离去时那小小的身影，褚见山长久的凝视着，亦迷茫着。
“褚见山，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身后，李相思的声音响起。
“收拾一下吧，明天，就出发吧。”
褚见山以沉默回应，过了很久，他才回到屋内，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正在这时，白姨走了进来，向屋内的几位外乡人说道：
“听说你们打算离开鹿仙谷了，今晚，村里打算再摆一次宴席，权当送别。
“你们收拾完，也过来帮忙吧。”
白姨说完，急匆匆离开了。留下几个外乡人在屋内。
“给我们的送别宴，怎么还要我们帮忙准备？”顾子川第一时间说道。
李相思看了一眼顾子川，毫不在意地回应道，“那又如何，我倒觉得一起准备，更有意思一点。
“所以，赶紧收拾吧。”
李相思催促道。
五个外乡人走出小屋，来到田野之上。他们跟着村民们，摘下最新鲜的菜，谈论着如何将它们做成今晚的菜肴。
褚见山和顾子川跟着几个男人从各家各户搬出桌子，在金塔前的空地上拼成几个长桌。
“中间这个桌子，就给这场宴会的主角坐，一二三四五六，六个位子正好。你们五个外乡人，再加上……白芷。”
说到这里，男人的眼神黯淡下来，他的腿开始隐隐作痛，他运气好，病情发展的慢，两年来已送别了很多人，而送别过那么多人的男人本以为他永远不会送别白芷。
“对了，你们跟我来。”
男人带着褚见山和顾子川来到金塔的地下，这里是一个地窖。
“我家以前是酿酒的，技艺还不错，如今，粮食都得紧着我们的饭菜，我们便很久不酿酒了……剩下这三坛，帮我搬出去吧。今晚，我们喝掉。”
夜色又一次悄然来临，不知是谁在金塔门口敲了声锣，喧哗声便顺势起来了。
从金塔前，可看见每一户人家皆炊烟袅袅，炊烟入云中，向金塔的方向飘来，带来阵阵饭菜的香气。
待这饭香先行到位，便可看见一户户人家依次打开门，村民端着他们最擅长的手艺，缓缓来到金塔之前。很快，几张桌子都摆满了可口的农家小菜。
李相思跑回家，拉着白芷过来，村里人簇拥着几个人，将他们带到正中央的那张桌子上。白芷的脸上略显惊讶，又下意识将衣领往脸上遮了遮。
“诸位外乡人，请满饮此杯，祝愿你们一路顺遂，无病无灾。”
人们倒上了珍藏的好久酒，互相攀谈、祝酒。自然，聊天的话题离不开这几位外乡人。
村民拉着外乡人，谈论谷内谷外的一切事物。譬如，邱逢春最爱春日游湖，赏尽岸边花树，而村人偏爱夏日劳作中那偶一抬头，吹得一阵凉风；譬如，顾子川常逛节日的市集，玩遍所有的新鲜玩意，然后饮酒寻欢直至天明，而村人则纷纷谈起每至年末，农事已毕，便在屋外寻着暖阳聊着天，数着年头盼着将来。
世人皆在樊笼里，谁说这鹿仙谷内就不是真自在？喝到兴头里，所有人都忘了悲伤和疼痛，有人放声高歌，有人席地而睡。就算有人平素再冷静，都会被这欢乐的氛围所影响。白芷亦是如此，在这般氛围之下，也忍不住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一口烈酒吞下，白芷不由得皱了皱眉，随即，便觉周围一切悬浮了起来。篝火摇曳着，照在人们脸上，似一朵朵红云，模糊了一切，杯盏交错的叮咚声很近，谈天祝酒的话语声却很远。
“白芷姑娘，这碗酒，我们全村人敬你。”
“白芷姑娘，多亏你的医术，我才能到今天，还能在这里喝酒。”
“白芷姑娘，你要长命百岁。”
……
“白芷姐姐。”
一声很近的呼唤让白芷突然怔愣，她连忙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于是，白芷满饮盏中的酒，又走到桌边，再拿了一小壶，一边喝着，一边越走越远。
离这边的声音愈远，会不会，就能离那边的声音更近？
周围渐渐冷了下来，欢笑声也冷了下来，手中的酒也冷了下来。让白芷有了种错觉，这么走着，能从人间走到黄泉，而故人就在前面。
白芷仰起头，期待着又一声的呼唤，然而什么也没有。于是，白芷只能饮一口酒，然后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白芷已然远离了金塔，抬头一看，前方赫然是自家的小屋，白芷来到那棵桃树旁边，坐下。手中的酒还有大半壶，白芷每饮一口，都稍作等待，等着醉意带来一些故人的身影，若是什么也没有，便继续再饮一口。
渐渐的，白芷的眼已抬不起来，身子顺势靠在了桃树上，桃树似乎更粗，更结实了，醉倒的白芷迷迷糊糊的想着，又抬手饮了最后一口酒，酒带着点甜香，飘散在迷蒙的梦中。
金塔之前，众人彻夜痛饮欢歌，直至天初亮方才歇息。
李相思他们互相搀扶着往回走，走过稻田，走过沟渠，走到白姨的屋门前。
冷风方才将人吹醒，花香又醉人。终于，众人迷迷糊糊回到屋内，立马躺下沉入梦乡。
就连梦中还不忘呢喃：
“好美的花树。”
五人之中，邱逢春喝的最少，也醒的最早。推开门，邱逢春不自觉的揉了揉眼睛，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睡梦中。
一株桃树正在门前盛放，桃树不算粗壮，比寻常的桃树还要矮小一点，然而，树顶却开满了桃花，花瓣像是挤得站不住脚了，纷纷飘落到地上，落到那个靠着桃树熟睡的女子身上。
桃花香气扑鼻，带着丝丝醉意，让邱逢春有点眩晕。她连忙回到屋内，叫醒了其他人。
鹿仙谷仍处在狂欢过后的寂静之中，于是，整个山谷，只有这五个外乡人率先发现了这一异像，他们站在屋前，揉着宿醉的脑袋，目瞪口呆。
“这是茵陈种下的桃树？”
“怎么会长这么快，是妖怪吗？”
“我们要不要去叫醒白芷？”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皆不太敢靠近。
李相思拍了拍自己的脸，好不容易清醒了，确信了眼前的真实性后，又仔仔细细看了看那棵桃树。
她清楚的看到，这棵桃树便是前几日，她与茵陈从山口出折下的桃枝，随后茵陈种于此处，浇上了水。
明明这种做法，连存活都困难，怎会在短短几日，生根长大，还开了花？
李相思似乎是第一次遇到，凭自己仙人的眼睛能看的到，却怎么想也没有道理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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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鹿仙传说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