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月如钩

试剂、烧杯……清理干净后放回原位,桌子消毒清洁,再清理一下地面……凳子也要归位,这点碎纸屑也捡起来一起带下去吧。

虞清秋弯腰捡起那几片碎纸,扔进垃圾袋。拎着包到了门口,她拿出手机将今天的实验情况和实验室状况发在群聊里,顺手关上了电闸。

“……陈导,这是今日实验室日志【玫瑰】【抱拳】【抱拳】。”

她发完后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只点缀了点点月光的走廊。

她走到楼梯口,侧身的窗户被对面大楼刺眼的白光照得发亮。虽说早已是月末最后一个双休,但对于他们这群研究生牛马而言,什么月初月中月末?老板叫你你就得随叫随到!

虞清秋疲惫地将身体倚在窗口,借着对面大楼的光污染,她可以清晰看见楼下稀疏树影间匆匆行走的人们。有人端着杯咖啡,从大楼里急急忙忙走出,胸前的工牌反射的光让她眯起了眼睛;再看楼后面的便利店,那里的桌椅旁坐满了带电脑的人,便利店员工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煮着关东煮。

虞清秋努力嗅嗅鼻子,没有闻到鱼饼的香味。

随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和昏头——这里离便利店这么远,还是十楼,又隔着一层玻璃,能闻到的话她可能早就成为超人了吧!

你说,超人也需要给老板打工代课吗?

虞清秋晃晃脑袋,想着她大概是太累了,脑子里想一出是一出。

据说曾经有很多师兄师姐做实验做到崩溃,打开窗户去享受重力加速度带来的自由落体运动,所以这栋大楼三层以上的玻璃都只能够勉强打开一手掌宽的缝隙。楼里面总是闷闷的,所以她每次在这里有些累了,就会上天台吹吹风。放空一下自己,才能说服自己回来继续当牛马。

顺带一提的是,其实陈导严令禁止学生们私自上天台——当然,是“为了学生的安全考虑”。这点自然是不置可否的。但虞清秋留了个心眼,在看到楼栋保安把天台门钥匙就藏在旁边的配电箱里面后,偷偷去配了一把门钥匙。她没有和任何人说。天台成为了她在这里最清静的、最私密的慰藉处。

十二点过三分。

虞清秋在包里拿出钥匙,往楼上走。

她将钥匙插进锁孔,但与她所预料的不同,她还没有转动钥匙,轻轻一拉,铁门就缓缓转动起来。

门开了一小半,借着晦暗的月光,她隐隐约约看到天台最边上——

——天台最边上好像坐着一个人!

是人?是尸体?还是……鬼?可虞清秋从来不信什么神鬼,她只遵从理性。

那人形影子蓦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金属敲击声——有什么东西咕噜咕噜滚走了。

一阵微风吹拂,带着那薄薄的金属脆壳周游,也带来了一阵浓郁的酒精味。

虞清秋很不快地皱紧了眉头。

是个酒蒙子。

她本不想管这个醉鬼。但那人不知好歹地将手上的易拉罐狠狠一扔,砸在水箱上。刺耳的回声让虞清秋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虞清秋本想摔门就走,但冷静下来想了想——若是这酒鬼以后天天在这里酗酒,那自己最后的清净地就要失去了。不如现在先去把这个人揪下来,看看是校内人还是校外人,再想着怎么扭送给大楼保安好了。

“呲”地一声,那影子仰头,又灌了两口。

月光很暗,楼上没有照明设备,唯一的光源是身后隔壁学院实验室大楼的白灯,但耀眼的白光被水箱遮挡,天台一侧被黑暗吞噬。

“你好,这里是学院实验室大楼,严禁饮酒。”

虞清秋抬高音量说着。她走近才看到天台这一侧地上散落着三四罐空易拉罐,天台上还有大概四五瓶没开封的酒馆,一字摆开。

“我给楼下保安处打个电话,请你离开这里。”

这个酒蒙子周围一股酒气。这人一条腿耷拉在天台边上,另一条腿弯曲,支撑在边角上。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手还晃着手里的易拉罐。

“你……眼睛……厌旧?”

这人不知道叽里咕噜在说什么。虞清秋看她随着微风轻轻飘动的发丝,估摸着是个女孩。她打开手机,把手电筒打开,手机朝上。

虽然光线没有直接照射到这个酒蒙子身上,但她还是深吸了口气,抬手遮眼睛。

这酒蒙子遮住眼睛的手白得发光。她穿了件灰色的针织衫,腿上的藏青色牛仔裤蹭上了点白灰。

“你先下来吧,坐这儿不安全。”

“……嗯?”

虞清秋拉过这人横在眼前的手腕,她才看清楚这酒蒙子的真面目——

一对杏眼微微眯着,眼眸好似不是纯黑的,眉毛末端稍稍下挑。她的左眉中后段稍稍断了一截,要不是眉形下挑着,估计会让人第一眼认成小太妹。这人披着刚及肩头的短发,五官端正,脸上因为酒精的作用通红。看样貌应该是这里的学生。她的手腕很烫,但是却没有脸上那样的潮红,而是白得在黑夜里隐隐若现。

虞清秋伸出另外一只手,“我扶你下来”。

“嗯……”

酒蒙子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另一只手撑着天台边,身体朝内挪动。虞清秋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

“哐当”一声,旁边的酒瓶和酒蒙子一起落了地。只不过酒蒙子被虞清秋一把抱住。

很烫。这酒蒙子一下子就扑到她怀里,虞清秋的嘴唇撞到了她的脖颈。虞清秋只觉得自己怀里抱着一个定时炸弹,温度随时都在升高,她愣了一下,赶紧抽身出来。但这人好像喝太多了,站都站不稳,虞清秋的双手只好又抓住她的肩膀。

“同学,现在很晚了,你怎么还一个人呆在这里?”

酒蒙子耷拉着脑袋,无言。

“……同学,你是哪个系的?你的寝室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同学?”

虞清秋一连串的问题都没有得到回应,她的双手承受的重力反而越来越大。她下意识地去探了下这人的鼻息——嗯,呼吸很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嗯,那就好,没给这人喝死。

虞清秋用脚扫了扫水箱旁边的地面。虽然说顶楼从来没有人打扫过,按理来说她这两脚聊胜于无,但是她的心里却好受了很多。她慢慢扶着酒蒙子靠着水箱坐下。

十二点四十多了。

虞清秋叹口气,想着只能管到底了。她在这人身上口袋摸了几遍,没找到手机,只找到一张校园卡和一串电动车钥匙,上面还挂了两只迷你塑料小熊。

“嗯……新闻系,伍琰?”

知道了名字,虞清秋先是在自己手机上所有的群聊里搜索“伍琰”的群名称,但才发现自己连一个姓伍的人都不认识。她一个理工科院系的学生,唯一有联系方式的文科院系学生还是之前楼下推销的学妹——不过,在学校里推销的也不一定是本校学生啊!

她在码了一排酒的天台边转了一圈,发现了一部手机。手机一划就开,但通讯录是空白,聊天软件也没有登陆。她又看了下紧急联系人,只有“110”“120”这种通用号码。

虞清秋拿着手机走回来,默默站了几分钟。

于理,她没有义务去管这个陌生人,伍琰是喝多了,她在这里呆一晚上也是咎由自取,况且刚刚入夏,晚上的气温倒还合适;于情,她和这个人无亲无故,自己甚至在她醉酒的时候拉了她一把,不然她倒有可能在迷迷糊糊中坠楼。

综上所述,她只需要把手机、校园卡和钥匙塞回伍琰口袋里,就可以走了。这个天气她冻不死,而且喝的这些酒不算度数特别高,呼吸这么均匀,也不至于酒精中毒。

虞清秋打开手机再看了眼时间。

已经一点多了。

她没有分析完。于理,她是不会在自然状态下冻死,但是毕竟月黑风高,天台门看起来也是很好撬开的,没有人能知道后半夜会不会有人到天台来;如果这人看到这里躺着一个醉醺醺的、不省人事的女孩,虞清秋不敢保证后面会发生什么。其次,这里的酒瓶,还有冲天的酒气,例行巡查的保安看到了,会不会上报学院、上报学校,伍琰会不会背上处分?

虽然伍琰喝得满脸通红,但是看她的长相就像平时刻板印象里的乖乖女,那种家长老师都很喜欢的努力学霸。不过这种人也会这么不谨慎吗?

虞清秋不敢妄下定论。

她明天八点还要来实验室坐班,一直到晚上六点。至于晚上的时间,她得看导师心情,如果运气不好,估摸着还会有突击组会。

研究生公寓很近,就在两条街开外,如果骑电动车两分钟就到了。再洗漱收拾一下,把今天的总结弄完,大概顶破天一个多小时。那么这样她还是可以睡几个小时的好觉的。

虞清秋把捡到的手机放进自己的包里,弯下腰试着把伍琰扶起来。虽然有些吃力,但总体上还是能移动。伍琰大概比自己矮十公分左右,体型匀称,自己应该扛得动。

那么如果扶着她回去安置一下,十五分钟也许足够?明早早些把她喊醒,让她回自己寝室去。满打满算,能够睡满至少四个小时,已经足够了。

这几个月,因为陈导有一个重点项目,他们实验室的人天天轮轴转,盯着这个,看着那个。有时候连着两三天合不了眼。不过说来也奇怪,自从读了研,虞清秋好像进化成为了“超”人类,经常只用睡四五个小时就能换得好精神。也许是睡眠质量变好了,也许是因为每天太充实了导致一沾床就步入深度睡眠——真正的原因?谁知道呢?

虞清秋将伍琰的一只胳膊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身体,走几步路再歇一下,慢悠悠将醉鬼抬回自己的宿舍。

硕博生都是单间,虽然只有5-6平米的范围,但至少能放下一个上床下桌,还能空出一些空间。

虞清秋在多余的空间处放了张小折叠沙发。伍琰身上酒味刺鼻,虞清秋也累了,直接把她放在沙发上平躺,盖上薄被子,随后去洗漱了。

伍琰的手机、校园卡和钥匙都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她一起来就能看到。差不多两点多,虞清秋终于做完所有的事情,回来再看了下伍琰的手机,依旧没有人打电话,也没有人发消息,电话簿是空白,备忘录也是空白。只有录音机里有一段录音。虞清秋看了看时间,还是把手机关了,上床睡觉。

晚上的天台一角漆黑,微风习习,空易拉罐被风推搡着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上一晃一晃,发出“哐当哐当”的金属摩擦声。伍琰只记得在一阵阵晕眩中,自己好像坠入血红色的大网。一只手被蛛丝死死缠住,很凉;剩下的身子全悬空在蛛网外,摇摇欲坠。

然后天空——不知道是什么颜色,湛蓝色?靛蓝色?“咔嚓”一声巨响,一束金黄色的光芒打碎了天空,像闪电一般直直地劈下来,蛛网燃起熊熊大火。火苗顺着丝线灼烧她的手腕,先是从手臂一步步蹿到脖颈,再烧到五脏六腑。伍琰只感觉自己的内脏像被人揉碎了,又强行用火钳划开肚皮,硬生生塞了回去——还不忘拿滚烫的火钳在自己身体里的血水里蛮横地搅动几下。

她好难受,难受到无法呼吸。难以承受的热气让她的理智慢慢蒸发。但奇怪的是,她依然悬在半空中,好似漂浮一样。

周围的空白突然闪烁起各种颜色,形形色色的影子叫嚣着、撕扯着蛛网。

她大概是尖叫了,不过印象里没有高昂的声音。

首先是两个并肩的影子:高一点的那个不停地上下颤动,好像是在拿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砸在伍琰身上;矮一点的那个作势要去拦住他,但也只是做做样子,很快就抱着胳膊向后退了一步。周围还有数不清的胖瘦高矮的影子,叫嚣着无法辨认的话语,在四周盘旋。还有几个影子像是突发兴致,也学着那两个影子,装模作样。

天空的碎片散落,锋利的刀口直接扎入了伍琰充血的眼睛。

好疼——随后伍琰终于听清楚了周围几个影子的低语,好像是什么:

“我说就是生头猪都晓得该怎么做!”

“天天就在那里说出去闯。你凭什么就能出人头地?”

“哎,女孩子读完本科就行了。男儿志在四方,女儿不远嫁……”

“喂,我说你,装什么正直呢?没有眼力见吗?”

……

头好痛,她不想再听了。

蛛网彻底烧断,她在这个怪诞的空间里失去支撑,坠入深渊。她身上的火已经蔓延全身了,远看就像一个火球,闪闪发光。

伍琰忐忑地闭上眼,但没想到坠入低端,等待她的竟然是一片弹性十足的、舒适的绿地。她很想在绿地上打个滚,但还没有驱动身体,意识突然沉没。

下一秒,伍琰睁开眼,周遭的一片混沌由明媚的晨光取代。四周也没有什么吞噬人的火焰,自己身下是一张折叠沙发,旁边一个上床下桌,身后的窗户开了一半,阳光和微风都恰好撒进来。

嘶,头怎么这么疼。晕晕乎乎的,嗯,这是哪儿?

伍琰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撑着旁边的小桌子起身。坐直身,她注意到小桌子上放着两个纸杯,纸杯下压着一张字条。

确实有些口渴,喉咙也干涩地生疼。她拿过纸杯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柠檬香味。再把字条抽出来——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排字,伍琰本来头就疼,看不下去。但这纸条上的字写得很好看,如果要让伍琰来形容的话,字迹的主人兼顾了“力量”和“秩序”二字,可能是个非常镇定、自信之人。

“伍琰同学:你好。我是药学院博25届学生虞清秋,女生。昨天晚上碰见你在我们学院顶楼醉酒,由于无法联系你的舍友或者辅导员,出于对你的安全考虑,擅自将你带回了我的宿舍。昨天时间太晚,没有帮你洗漱。今日我有一整天的实验,没办法和你当面说清楚,很抱歉。”

“你的随身物品:手机、电动车钥匙和校园卡在桌上。这里是博士生公寓1栋,出门左转可以坐电梯下楼到大厅,大厅出去后你能看见校巴站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那串数字写得很潦草,不过还是可以辨认出来。伍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拿出手机一看,自己手机里的app没有一个登录了账号。

啧,账号密码是什么来着?

她继续拍着脑袋,浏览了下手机空白的文件夹,最后选择给这张字条拍张照片。

伍琰大口将两杯柠檬水灌下肚,拍拍脑袋,总算清醒了点。

昨天发生什么来着——我在天台上酗酒,好像是在干什么来着?

伍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突然想起来了——

——我昨天好像,是去跳楼的。

伍琰伍琰,名字里的美玉,温润儒雅、文质彬彬,好像她从出生起就被寄予这样的厚望。她从小翻字典学到自己名字的含义之后,就固执地要把自己养成一颗人见人爱、底蕴深厚的美玉。所以她很听话,很爱学习,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没有理科思维,高中物理化学成绩一塌糊涂,即使做了成堆的习题也于事无补。然后她在一片“文科无用论”的浪潮中选了大文,父母虽然嘴上很支持,但她心里总觉得亏欠了什么。

不够努力的自己,凭什么能够拥有父母的支持?先不谈爱,没价值的自己,谁能忍受?

所以她努力想让自己变得有价值。

家里经济条件一般,她拼命读书,高考虽然没有完美发挥,但也进了一所不错的双一流大学——只不过专业依旧很文科。她依旧带着强烈的不配得感,不自信地去做所有的事情,小心翼翼地去探索自己的——自己的?自己的人生。

典型的东亚原生家庭剧本。

但是她年纪小,前十八年困在名为“读书就能改变命运”的象牙塔,自以为付出努力一切皆有可能。某种程度上,父母把她保护得很好,除了校园里诸如“今天你不借给我橡皮擦,我就不和你玩了”之类的小口角,她从来没有处理过复杂的人际关系。青春小说里写的情情爱爱,对她而言更是遥不可及——她就是块中心里只有“公平”和“犟”的木头。

伍琰很喜欢读书,不管是大部头还是怪谈闲书,她都看——正大光明地看,偷偷摸摸地看,废寝忘食地看。她知道书里发生的故事不过是一座又一座象牙塔里发生的故事,但这些象牙塔比她所在的围城更大、居民更多,这是她了解外界的唯一方式。她的少女心事是和武侠小说里的大侠一样,日复一复勤学苦练,待到机遇到来,得到大师传道受业,名扬万里,弘扬正义。她偷偷把这些想法记在了心里,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上大学,是她第一次离开小小的滨市,第一次一个人坐上高铁,第一次离家这么远,第一次到了大城市。

江城和书里写的大城市一样,有好多好多的人和车,交通工具多样,还有伍琰从未见过的地铁。以前她看书里写主角坐地铁上下班,总是人挤人,喘不过气来,她自己亲身经历一番,又是另外一种感悟。

刚开学的校园,人人都在忙碌,但大家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朝气,伍琰也一直觉得自己会在这样的校园里度过美好的大学四年生活。如果幸运的话,甚至是读研、读博,那就是十几年的全新生活。

军训的时候,她因为体力不支和零零散散的同学落在跑操队伍的最后,刚认识的同学带她乘教官不注意,“手法”逃掉了好几圈的跑操。

哦对,伍琰还是把自己夸大了。除了理科成绩不行,她还有唯二的缺点:体育成绩常年徘徊于及格线。你说,像她这样身材匀称,身体健康到上一次感冒发烧还是小学四年级,一口气爬五楼不会喘的人,怎么就被体育成绩给扼住了命运的咽喉呢?

一定是体育要求太不合理了!

这样吐槽着、玩笑打闹着,她认识了自己大学的第一个好朋友牛悠然。好巧不巧,她俩正好同班。

于是,上课、吃饭或是偶尔出去玩,伍琰都有了同伴。

牛悠然每次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就嘎嘎乐,笑得恨不得把所有门牙漏出来,或是笑得后仰。伍琰每次只是附和着她一起,微微拉起嘴角,但是她心里的开心早就通过眼神流露出来了——

“伍琰,你啊就是太矜持!但是你眼里炽热的爱意我全部都感受到了!”牛悠然每次说这种插科打诨的话,伍琰会假装生气,她俩就又前言不搭后语地聊起天。就算是语言学家来了,保守估计也要花上五百年才能完全解读她俩在聊些什么!

大一的秋天,学校里的梧桐叶落了满地。

“伍琰,你看班群里班主任发的消息了吗?”牛悠然贴着人行道边上,脚一深一浅地踩在落叶堆上。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可能是怕摔跤吧。

“嗯?什么消息?”

“唉,你完全不看群消息的吗——就是选班委的消息啊!”

伍琰很认真地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随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有这个消息。不过她自己当时没有太在意,毕竟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兴趣参与这样的“人的治理”。

“对。是有发这个消息。”

牛悠然转过身来,“其实,我有点想去竞选班长……”

“嗯,可以啊。加油。”伍琰点点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牛悠然笑了,但没有漏出牙齿,“那你呢?你想去竞选吗?”

“我?你觉得我应该去竞选吗?”

“——你不试试看?”

伍琰想了想,“那,你觉得我竞选什么比较好?班长?学习委员?还是……这个心理委员是干什么的,需要我负责给同学做心理疏导吗?”

“额……算了吧,真是为难住你了,”牛悠然郑重地拍了拍伍琰的肩头,继续说道,“那你到时候就负责给我投票吧!我以后当了班长会罩着你的!”

“罩着我?你这个班长怎么有点像□□?”

“你——伍琰!别跑——!”

秋天很快在嘈杂的踩落叶声中消散。牛悠然的人缘意外地很好,选上了班长,而伍琰只是坐在台下投票,她把票都投给了牛悠然。学习委员好像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其他的人伍琰就不太记得了。

也许是天分,也许是高中的底子好,伍琰入学以来,每学期的成绩都是年级第一。她写得一手好文章,经由老师介绍去了校新闻中心写稿子,那边的学姐也对她很好,总是说她之后一定可以接新闻中心主任的班。

大二那年,她真的当上了校新闻中心的主任。虽然忙,但她总是把时间规划地很好——毕竟除了学习,她真的没有任何兴趣,至少没有任何值得她花时间的兴趣。她现在,也是别人嘴里的能干、善解人意的学姐了。她经常会帮牛悠然跑腿,不管她有多忙。

伍琰一直以为她的大学生活就会这样平静且美好地度过。

直到又一个不太炎热的夏日夜晚,牛悠然急匆匆地来寝室找她,问她能不能帮她个忙。

“什么事情这么慌张?”

牛悠然眼神躲闪,但是可以看出她的眼神里有几丝害怕,“伍琰,你知道我已经当班长有一年多了吧……”

“嗯。”

“平时其实我只用管到课人数,然后和老师沟通什么的……但是有时候有些同学可能就是有点,急事,不好推脱的那种。但你也知道,有的老师他不认。人不在那里,我也不能随便说个人数上去……”

伍琰点点头,示意面前人继续说下去。

“还有很多班级的强制活动,必须要出人去……也不是我要强制要求他们去的啊……这些都不能怨我吧!”

“但是这些和平时分啊什么评奖评优一挂钩,就麻烦了。肯定会有人有意见,我也心里清楚自己得罪了很多人……”

伍琰叹了口气,说到:“当然,这怎么能怪到你的头上?自己没有安排好自己的时间,没有实力拿到平时分,非蠢即坏。”

牛悠然狠狠点头,继续说,“对啊!怎么能怪我!但,但是我不能和同班同学撕破脸吧,所以我就说如果有问题,就来问我!”

“他们好多人,约我去学院楼下弄个清楚。我一个人不太敢去……你能不能陪我去?”

“我求你了,伍琰,你是我在这个学校最好的朋友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伍琰对于“见死不救”这个词语在这里的使用感到疑惑,毕竟法治社会,哪还有双一流大学里随随便便就刑事犯罪的?

“不可以等到明天找个老师一起弄清楚吗?”

牛悠然拨浪鼓一样摇头,“不行!你想,老师一知道我们班有这么多人对我有意见,绝对会觉得我这个班长不称职!我辛辛苦苦当了这一年半的班长,岂不是要前功尽弃了!”

“求你了伍琰!不需要你说话,你去陪着我就好。”

伍琰心里也是想着这种事情太不公平了。明明是自己的原因,却偏偏要费劲一切心思从别人那里找原因,这种人又蠢又坏,不能让他们继续作威作福下去。而且牛悠然作为她最好的朋友,她认为自己有责任去尽一次朋友义气。

可是她错了。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把人想得太好。

伍琰不再想回忆过去一年多内发生的这些事情。那天晚上,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那个学习委员,和三五个男生女生一起,聊了两句不愉快就把她俩提溜到学院的角落。

伍琰从小没有被父母少打,算是皮糙肉厚,但是那天晚上的愤怒和恐惧是她从未体会过的。她知道他们的拳头要落在何处,她知道他们嘴里辱骂的词汇改如何理解,但是她无法还手,无法帮助周围的人。即使她可以考年级第一,她可以当上校新闻中心的一把手,她可以……她可以吗?

这是她第一次骂人,甚至还很青涩。于是她的左眉在推搡中刮掉了一截,没有出血,没有淤青,只是这一块再也长不出眉毛了。

在晦暗不明的空间中,她好像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她的舍友。

呵呵,我才是真的蠢。

伍琰事后告诉了父母,甚至还想去报警,但是被辅导员拦了下来。

“这只是同学之间的小误会。你看,你们身上只有几处淤青,可能是不小心在推搡的时候撞到了你。伍琰,你要心胸开阔一点,别让一点小事情,伤了未来要一起同窗四年的同学情谊啊!”

辅导员让她忍。

“什么?!别人为什么就招惹你,不招惹别人?那还不是因为你情商低!唉,我就知道,我们家都是这样子,不会处理人际关系,也是随了我……你妈也说了,别去报警或者搞别的了啊!别闹大了!”

父母让她反省。

“伍琰,虽然我很感谢你当初陪我一起去,但是你不应该和他们说那些话气他们的。要不我们去和他们道个歉吧,毕竟还要当两年同学呢,撕破脸不好。”

曾经最好的朋友让她认错。

她当时说了句什么来着?哦对,好像说了一句“每天就只会在别人身上找原因,从来不考虑是不是自己又笨又蠢——我还真想和你们这样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呢”。

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一开始,小团体只是在班上小组活动开始孤立她;后来,无论任何活动和竞选,这群人都会雷打不动地给她投反对票,写恶评,甚至不惜于举报。回到寝室,她周围还有两个那男生的小喽啰。她不是今天热水瓶莫名其妙撒了一桌子,就是饭卡总是在饭点消失……

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谢楠吧,他周围总是跟着一个看起来更mean的女生,叫柳卓妍。俩人站一起,没有cp感,倒是有种莫名的“大片”感——感觉在拍罪恶都市。

这样的事情持续了一年多。

然后又一次被他们堵在监控死角后,她在门口接到了八百年都不给她打电话的人的来电。

“喂。有什么事情吗奶奶?”

“喂——小玉啊,奶奶奶听说你最近的事情了……我跟你爸讲了好多次了,实在不行你就别继续念书了,回来陪奶奶啊。奶奶帮你找一个好小伙子,我们一家子一起开开心心的啊!你看……”

伍琰没好气地敷衍了几句就挂了电话。不出所料,晚上她爸打电话来质问她为什么对奶奶如此不礼貌。

得,我情商低,白眼狼。

然后她想到之前看过的一本书。故事里的主角因为校园霸凌被迫跳楼,最后化作鬼魂缠在加害人的身边,让那人精神崩溃,最后也在同样的地方跳楼。那本书的主角在死后,同学们也因为害怕,开始为他祈祷;父母也思念成疾,每日都在为追凶而奔波。好像只要他死了,原来他身边的世界就可以围着他转。他死亡的那一刻,才真正成为了这本书的主角。

伍琰心里莫名其妙地开始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虽然她不太信神鬼,但是她认为人有对未知事物的本能恐惧,而这恐惧,一定能催生愤怒、内疚等一系列不好的情绪,而这些情绪最终能将人压垮。

至于药学院实验楼楼顶的天台,是她有一次帮药学院拍新闻记录片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她照着网上的教程,轻而易举地就用一根铁丝撬开了天台门。

她恐高,不敢靠近天台边。所以她买了许多罐酒,不过她没有喝过酒,不知道需要喝到什么程度才会醉,因此每个牌子都买了一遍,争取到时候都喝一遍。

她特意挑选了一个微风习习的夏夜,蝉鸣还不够刺耳。月亮弯弯如镰刀,银白色的月光慷慨地洒在她的头上。伴着微风和乐曲,她笨手笨脚爬上天台边,开了酒,边喝边将手机恢复出厂设置。

古人在喝酒的时候总喜欢吟诗作对,喜欢说些什么。这种“酒酣胸胆尚开张”的豪气,伍琰终于在微醺中感受到。她也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于是她打开录音机,发表了一段慷慨激昂、情绪饱满的遗言。

你说,如果我死后,人们在这里发现我的遗言,会不会觉得我好可怜,但是又好有骨气啊!就像古代英雄,不甘受辱,自尽而终。这种任务,应该都能被写进历史书。

我从这里掉下去后,血会溅出去多远?十厘米?一米?五米?还是十米?如果在旁边插一块牌子,上面写“艺术学院展览,请勿触摸破坏”,他们需要多久才会发现我——其实是一具死透了的尸体?

我自私吗?好像是的。但是我的人生,好像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我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没办法挑选自己的路途,甚至没办法说出自己想要说出的话。

好像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是我唯一一次,能够支配自己生命的权利。

……

可是明明我都要说服我自己去死了。

一个陌生人突然闯进这场我精心策划的告别秀,什么话也不说——哦,可能是我喝太多了听不清楚。

蛮不讲理地捣毁了我的舞台,撤走了幕布,甚至把身为主角的我都扯了下来。

眼前的人脸糊作一团,耳边的声音也像电影里那种恶魔低语一般。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

我仰头,看见月亮还是和我出门的时候一样,弯成一个鱼钩的形状。那个时候我非常清醒,所以,这应该也不是在做梦。

——想这些做什么。

伍琰摇摇脑袋,赶紧把这些难以启齿的思绪甩出去。她坐了好一会,脑袋突然清醒了许多,也渐渐想起来自己各个app的账号密码了。

登录……嗯?这么多消息。

不想看。

她输入了纸条上的号码,编辑内容“学姐好!我是新闻系本科23届学生伍琰。昨天的事,很抱歉麻烦您了!”

坐了一会,她也没有看到新增好友那里弹出消息。也许虞清秋正和她留的字条上写的一样,正在实验室当黑奴中。

伍琰收起自己的随身物品,出了门。

她好像,看到了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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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欢
连载中川不知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