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青毫不犹豫带着妹妹跑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暂且不管是哪里出了差错,他二人又非专精武艺,加起来也不够一个李前玉看的,还是保命要紧。
谢翩本要上前追拿,身后的人却叫停了他的动作,“谢翩。”
“让他们走吧。”
声音略哑,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再转过身,借助车内微弱的月光,看见她发髻歪斜,衣裳脏损。
谢翩的目光匆匆掠过,未多停留只先单膝跪下,请罪道:“救驾来迟,望殿下——”责罚。
视线低垂却撞进半角被撕的裙摆,以及一只染血污的小腿。
他怔然抬头,“殿下受伤了吗?”
这话问完后,自己都不禁抿唇,明知故问,以为公主还会和先前那般说他是没趣的呆子。
谢长晞却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脱离了挟制,眼前又是熟悉的人,她心神松弛下来,哪里想得到那么多,终于舍得完全阖上眼了。
我睡会儿。
谢长晞心里念着,没意识到自己未说出口,底下的谢翩看她受了伤还忽然闭了眼,心头一紧,上前抬手试了试鼻息,才松了口气。
还活着。
此时距离拉近,他才看见谢长晞脸上有些灰,有些苍白,又有些红,最明显的还是眼皮一圈,睫羽湿漉漉的,微微颤抖,好像没睡着似的,又好像在梦中也仍然心悸。
可到底是哭过的模样。
二人分开才不足两个时辰,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谢翩的指节蜷了蜷,略一迟疑,还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帕子,稍稍擦拭了她脸上的污迹。
“咦。”
车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原来谢公子不是不懂温柔,而是分人啊。”
谢翩动作一顿,是秦芩抱着胸倚在车栏,调侃意味十足,“之前对我下手怎么那么狠呢,是我的女妆不够漂亮吗?”
他身侧还站着八公主,目光在谢翩与似乎不省人事的九妹间来回打量,一双柳眉渐渐锁起。
不是说成亲了?不知道分寸感啊?!
谢翩已经习惯秦芩的不着调,倒是八公主瞧他的眼神中莫名几分敌意。
他神色未变,淡声道:“夜已深,既然都找到了,速速回京吧。”
八公主冷声道:“我怎么知道你们是真回京还是他们的同伙。”
她眸中审视甚深,“又或是狗咬狗?”
秦芩不满道:“喂,我可是正儿八经、记录名册的门客,原本只是来救九殿下,谁知路上听见你鬼哭狼嚎的,才顺手搭救,这会儿反而开始给我泼脏水了,没见过你这样的,甩流氓呢!”
八公主顿时也气道:“你什么意思?说得我跟个废物似的!要不是我给你们指路,你们能追上来就有鬼了!我看你俩才是耍流氓,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一个成亲后不知检点!”
秦芩做惯偷鸡摸狗的事,八公主那点攻击力隔靴搔痒罢了,他思路一歪,好奇问:“谁成亲了?谢翩吗?”
明明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事,怎么又瞬间起了火药味。
谢翩心里还念着谢长晞的腿伤,听得不耐,正准备动用强制手段,身旁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那个。”
本应该睡着的谢长晞举起手诚恳发问,“我们怎么还没走?”
谢翩握在剑鞘的手一顿,“是我们把殿下吵醒了吗?”
“我本来就没睡沉。”谢长晞轻皱着眉说,“而且你刚才给我擦脸的力气太大了,帕子也粗糙,我就醒了。”
本想着把人推开,后面一听似乎有八卦,就继续装睡了。
谢翩:“……”
他后知后觉,自己竟然下意识做了如此逾矩出格的举止。
他耳尖一热,讷讷地说:“下次不会了。”
谢长晞说第一句话时,秦芩和八公主只觉得周身某种危险的气息瞬间消散了,再听二人对话,望向谢翩的目光同时古怪起来。
你还想有下次?
“下不为例。”谢长晞摆摆手,不怎么在意。在她看来这都是理所应当的,同样的情况下,云鬟会这么做,皇兄也会这么做,不就是换成了谢翩么,都一样啦。
她下巴微抬,向秦芩问道:“先前与嬴驷打情骂俏的就是你?”
秦芩难得一哽,略有僵硬地说:“殿下说笑了,哪有什么打情骂俏。”
“长成你这样的倒是少见。”谢长晞也不怪罪对方男扮女装隐瞒她,只是稀奇竟真有男人不仅化得像,还能扮得像。
秦芩又眉眼弯弯,应下道:“谢殿下夸奖。”
谢翩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面色冷淡。
谢长晞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说:“你们是我府中的人,我信得过,但八姐的担心并非全然无道理,我也有点好奇,你们具体怎么追过来的?”
谢翩话少,一向不爱解释这种琐事,秦芩贴心地为挚友考虑好了,正欲主动承下话担子,却察觉谢翩淡淡向他投来一眼。
他不免一停,琢磨不出谢翩具体的意思。
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吗?
谢翩说:“殿下在房外的时候,秦芩有所察觉,及时发现您被劫走了,又迅速找到我,再加上赢驷的帮忙,方才能够尽快赶来。”
秦芩深以为然地点头。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
谢翩又说:“但如果不是您对秦芩的身份心生怀疑,主动留下痕迹,又顾全大局同意八公主离开,以对方环环相扣的计划,我们也不会如此顺利地追上,更谈不上破局。”
哇。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
谢长晞心中恍然,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你与本殿下心有灵犀啊。”
她早说了,事情皆在她的意料之中。
谢翩垂下眼,掩饰神情,“殿下谬赞。”
端的是宠辱不惊,只淡淡地,不着痕迹地,又看了眼秦芩。
秦芩:“……”
果然是失忆了吧。
不然他这辈子都无法相信,印象中醉心练剑的李前玉能说得出后半段这种话。
乍一听很有道理,但架不住话里话外都是献殷勤讨好的意思。
八公主也自觉明白谢翩的真面目了,她坐上车,略有复杂地打量了两眼那守在前舆、背影冷淡的谢翩。
她戳了戳谢长晞的胳膊,问:“你从哪找来这么认主的狗?”
马车咕噜噜地启动,不急不缓,轻轻地晃,谢长晞这会儿是真心犯困,嘴巴都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嗯?”她枕在八公主的肩上,含糊嘟囔地回道,“我不吃狗肉……”
*
这一睡就睡到第二日下午,谢长晞被饿醒了。
幸在此次醒来,身下是柔软舒适的锦褥,头顶是杏黄色的流云鲛绡帐,鼻尖萦绕着淡淡温馨的木香。
谢长晞长长舒出一口气。
太好了。
回宫了。
“殿下!您醒了?!”
阿若时刻守在榻边,惊呼出声,“殿下?殿下?!殿下你怎么又晕过去了!”
想闭着眼放空大脑的谢长晞:“……”
眼见人要喊来太医,谢长晞轻咳两声表示自己还活着,就是睡太久了,嗓音沙哑,“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还是喜欢大吵大叫。”
“殿下呜呜呜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您骂我了。”阿若眼眶微红,“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这就去禀报娘娘!”
她噔噔蹬跑出去了,谢长晞甚至还没来得及说让她准备膳食。
……算了。
结果下一秒,殿外便传来略显急促却不失端重的脚步声,珠玉作响,金银相撞,杨皇后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进来,身后还有一位随行而来的太医。
正是那日误诊沛香的人。
谢长晞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他,回到母亲身上。
杨皇后身若扶风弱柳,体如映水幽兰,眉不施黛,比起祈福日那会儿,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些。
谢长晞怯生生地唤了声“母亲”。
今日比皇兄来的那遭儿真情实意得多,杨皇后怜爱地摸摸她的小脸,“睡了快一天可算醒了,肚子饿不饿?”
谢长晞当即眼泛泪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饿了饿了!”
进膳于榻,摆来鸡茸粥、蒸蛋羹与银梨汤。肉茸细腻,入口即化,蛋羹滑润,正适于清热解表、病后恢复。
谢长晞吃得心满意足,杨皇后见她精神尚可,面色也红润了些,不怎么虚弱,心下稍安,却仍不放心。
“虽看着无碍,终究是受了惊吓,又昏睡许久。”杨皇后柔声道,示意侍立一旁的太医上前,“还是让高太医再请一次脉,稳妥些。”
“母亲说的是。”谢长晞声音放得轻软,动作也温顺,乖巧地伸出手腕,搁在了脉枕上。
帘帐垂下,相隔轻纱,她眸光流转,不加掩饰地落在高太医身上。
见他垂首屏息,指尖按在她腕间,似乎颇为专注,谢长晞忽然凉凉唤了声,“高太医。”
声音幽幽,不轻不重,在悄然安静的殿内莫名有几分鬼气。
高太医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收回手,未加思索便连声道:“九殿下身底子好,好生静养,便可恢复。”
“哦?”谢长晞歪着头道,“那本殿下可真成了百毒不侵的金刚之躯,误食了沛香毒物没事,今日伤了腿也没事。高太医,你说前线打仗的将士,是不是就缺我这样的?”
高太医:“……”
他额角不禁渗出细汗,只好拿出太医院祖传的保命招,“殿下饶命,臣、臣医术不精,罪该万死……”
“瞎说什么呢?没事便是好事,怎么就扯到上战场了?”杨皇后先是嗔怪,随后道,“既然需静养,这几日你安心留在宫中,你瞧瞧你自个出宫建府才几个月,就出了多少岔子。”
谢长晞频频点头,总之先应下来,也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母亲,昨日送我回来的门客呢?我怎么没见到他们?”
杨皇后眉头一挑,“你说那个叫谢翩的?”
谢长晞有些惊讶,“母亲你怎么知道他名字的?”
“你猜我怎么知道的?”杨皇后说,“你三哥先以为你们四个去花楼玩到夜半,气得把八公主都凶了一顿,那两个门客当然也逃不过罚。”
“……”谢长晞瘪瘪嘴,嘟囔着说,“皇兄怎么能这么想我?”
她才不会这么放荡。
杨皇后似是轻笑了下,“你还有理了,这事我之后与你算账。”
“哦……”谢长晞微微垂下头,嘴巴圆圆,一副知错的样子,就是眼神还不老实。
杨皇后睨她一眼,“怎么?听说门客受罚,你心疼了?”
谢长晞暗暗观察着母亲的神色,摇头又点头,小心翼翼地问,“皇兄没打脸吧?”
杨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