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晚上将近九点，林晏正在宿舍里改一张图。窗外楼道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忽远忽近，飘进来又散掉。台灯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他低着头，手腕压着画板，用细笔尖在光源边缘勾一道极薄的线，那道线不能太实，太实就死了，要留一点呼吸的余地，让光自己往外漫。
手机亮了，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的预览通知。他没有立刻去看，把那道线收了尾，放下笔，才拿起手机。发件方：熔点影像人力资源部。林晏点开邮件，从头读到尾，一行一行，读得很慢。录用通知，实习岗位，入职日期，薪资，需要提交的材料清单，最下面一个蓝色的确认链接，等他点击。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宿舍里很安静，顾明川不在，说是去隔壁寝室打游戏，大概不会早回来。林晏就这样在安静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去碰那个确认链接。他想了很多，但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得很慢，像他画画时调颜料，一点一点，不着急。他想起面试那天，他以为面试官会是某个HR或者部门主管，没想到是沈屿本人。他在那一秒感觉到一种微小的失衡，像是踩空了半级台阶，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椅子上坐下，把作品集推过去。
尽管他是面试者，在那二十分钟里他也在仔细观察着沈屿。不是刻意而是出于美术生的习惯，看人和看作品是同一件事，习惯找结构，找逻辑，找那些藏在表面下的真实线条。沈屿坐在那张桌子对面，问问题，记笔记，翻作品集，每一个动作都是收敛的，克制的，不往外多走一步。但林晏注意到他翻到第七页时停顿的那几秒，注意到他最后那个问题问完之后放下笔的那个动作，注意到走到门口时那句话说出口之前短暂的停顿。所有这些细节拼在一起，让他看见了一个和表面的沉静不太一样的人。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个人身上有某种东西，和他见过的大多数人不一样。
林晏不是一个容易对人产生兴趣的人，因为他认为大部分人最终都会让他失望。他父母在他八岁那年开始漫长的冷战，到他十岁正式离婚。那段时间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争吵，而是沉默。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饭桌前，各自低着头，各自夹菜，各自咀嚼，偶尔有人说一句话，另一个人用单音节回答，然后又是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平静，是悬在空气里的、随时会断的绷紧，林晏在那种绷紧里吃完了不知道多少顿饭，学会了让自己变得很轻，轻到不会成为那根断掉的弦。后来父母各自重组了生活，对他都有爱，但那种爱像是两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往他投来的光，交叉，不重合，有时候他站在那个交叉的地方，觉得自己比没有光的时候更孤独。
他母亲林嘉用她认为最好的方式来爱他，给他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画材，每年生日从不忘记，谈起他来言语里有掩不住的骄傲。但她不太会拥抱他，不太会在他沉默的时候主动问他在想什么，因为她自己也是那样长大的，把情感压进成就里，以为这样就是爱。他父亲则心软，情绪外露，喜欢打电话来絮絮叨叨说一堆不着边际的话，但在真正需要做决定的时候会退缩，会选最省力的那条路。林晏不怨他，只是慢慢学会了，不能在软的东西上用力，因为软的东西承不住重量。
于是他把自己的情感收进画里，把对人的依赖降到最低，把自尊立成一堵不显山不露水的墙。他不是不渴望靠近，他只是很早就明白了靠近需要成本，而那个成本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承担。也因此他对人的兴趣，一向来得慢，去得也不快。但沈屿那张脸，那个在雪地照片前说”可以送你”的语气，那个在面试室里放下笔的动作，莫名其妙地在他脑子里停了三天，搬不走。
林晏坐在台灯下，把手机翻过来，重新打开邮件。他告诉自己，他需要这个实习，需要一个在业内站得住脚的履历，需要一个能让他在大三结束之前，拿出一份真正有分量的作品出来的机会。这家公司符合他的审美，面试过程中他也能感觉到这里的工作方式和他的思维方式有兼容性，那二十分钟里那个人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有分量的，不是走过场，是真的在考核他，不像其他公司在看到他omega的身份以及优越的外表而进行的敷衍。这是他投递的十几家公司里，第一个让他在走出面试室后觉得”这里真的可以得到尊重，是一个值得认真做”的地方。这才是他最应该在意的，其他的，都是不需要考虑的事情。想到这里他把那个确认链接点开，提交了入职信息，然后关掉手机，重新拿起画笔。画面上的那道光，他又往亮处推了一点，让它漫得更开一些。
六天后，林晏第一次以实习生的身份走进熔点影像。那是周一早上，他比上班的九点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前台换了一个人，给他办了登记，发了工牌，带他到工位。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一排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秋天的光斜进来，把桌面压出一条暖色的光斑。林晏在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好，把随身带的几支笔和一个素描本取出来摆到桌角，打开人力资源发来的入职须知看了一遍。然后顺手把抽屉拉开，抽屉里是空的，但在最里面的角落，有一张便利贴。他把那张便利贴取出来，翻过来，看见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干净，笔锋有点力道：“作品集第7页，光源处理得很准。”和他在脑子里记住的那句话，一字不差。
林晏看着那张便利贴，呆了几分钟。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那条光斑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纸的左边，爬到了右边。他把那张便利贴折起来，压在素描本的最下面，没有扔掉。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电脑，进入了在熔点影像的第一个工作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