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温霏已经很久没失眠了,今晚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能坐在窗户边看夜景。
温霏斜靠在房间飘窗的软垫上,半开窗户,感受凉意明显的澄澈微风。
透过硕大的无边框玻璃窗,能看到缀满天空的星子。近处,有黯淡而遥远的霓虹闪烁,跟远处的黑夜缓缓交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温霏才勉强有了点儿困意。
大概是酝酿太久才来,这份困倦才刚来袭,就如同来势汹汹的洪水猛兽,眨眼的功夫,她就闭上眼睛,沉入梦境。
醒来后已经是清晨六点,窗外的风更凉了些。
空气中除了露水的清新气味,还多了早餐的香气。
但是温霏无暇顾及这些,只感觉自己脑袋昏昏沉沉的,还沉浸在刚才的梦里没醒。
不过,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她又重温了一遍她脑海中为数不多的,美好而珍贵的回忆。
梦里,温霏回到了小时候,那年她刚好六岁。
那时候,陶文蕾和温邵杰对她的态度已经初现端倪,但还没有那么夸张。
那天,他们带着小温霏出席了一个小小的宴会。
她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裙子,戴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蝴蝶结,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可爱最漂亮的小公主。
然而不巧,宴会主人的女儿,也戴了同款蝴蝶结,穿了同款小裙子。
不等小温霏说什么,宴会主人的女儿说话了,开口就是讥讽,说她这样的人,也配跟她戴同款蝴蝶结穿同款裙子,并要求她立刻把蝴蝶结摘下来裙子换下来,然后跟她道歉。
小温霏吓了一跳,好在爸妈及时赶到,她正美滋滋地以为爸妈又要帮她出头,不成想,等到的却是他们对那个女孩的认同和维护。
小温霏远没有现在的认知能力,更没有现在的承受能力,气不过又争辩不过,当即就跑了出去。
小温霏满心以为,爸爸妈妈那么爱她,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找她回去,给她买糖买裙子哄她开心。
可她等啊等,等了好久,都没见到他们的身影。
就在小温霏又委屈又害怕,难过得快要哭出来时,一个看起来完全没比她大多少的小男生站在她面前,递出手帕纸和糖,语气透着稚嫩的无奈:“喂,我都看了你一个小时了,旁边游乐场都快关门了,你怎么不止没好,还要哭了啊。你们小女生,就是不容易想开。喏,糖给你吃,别哭了。”
然而小温霏不止没领他的情,还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说他是想拐走她的坏人。
小男生一脸无语,但是既没责怪她,也没立刻甩手不管,反倒老气横秋地教育她:“你觉得会有我这个年纪的坏人吗?而且,这么半天了,我有对你做什么坏人做的事情吗?”
不止如此,小男生陪她从天亮坐到天黑,还在一直没等来她的家长后,郑重其事地把她交到了警察叔叔手里。
温霏眨巴两下眼睛,缓慢而迟滞地回神。
眼前,天空还灰蒙蒙的,太阳刚擦过地平线不久,一只灰色鸟雀飞过,让她从梦境中彻底脱离。
温霏揉揉鼻子,觉得呼吸不太顺畅,大脑也还在刚才的不清醒状态一样。
停了几秒,她才反应迟钝地意识到,她大概是吹了一晚上冷风还没盖被子,所以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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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没有阿姨。
原因是三年前的那位阿姨,举行家庭派对时不小心坏了陶文蕾和温邵杰的事,所以被毫不犹豫地辞退。
哪怕在温霏看来,那件事其实不过是对方找茬,故意要温家人难堪,根本没有阿姨一点儿错,他们依旧斩钉截铁地当场让阿姨走了。
温霏下楼,想去药箱翻翻,看能不能找到感冒灵。
刚拐过楼梯,温霏就听到一阵响动。
继续向下,她看到陶文蕾站在门边,一脸倦容地摘耳钉换鞋子。
“妈妈?”
陶文蕾抬头,忽然笑了笑,朝她招手:“小霏这么早就起来了,是想去图书馆吗?不用这么认真,反正你将来也是要——”
说到这,似乎是反应到什么,她忽然停住,继续看着温霏,满脸贴心微笑。
温霏脸色如常:“没有,就是忽然醒了,感觉有点感冒,想下来找点药。”
陶文蕾视线落到不远处的储物柜上,往那边挥手:“我记得我前不久买过,你去药箱找找。”
温霏点头,继续朝下走。
正弯着身子翻找,上方传来关切的声音:“这一周,你跟池同学怎么样?”
温霏动作一滞:“跟原来没什么区别。”
陶文蕾脸色变了变,声音淡了点儿:“哦,没事,反正才一周。你们是一个班的,平时接触时间多,只要你有心,肯定能——”
温霏从药箱里翻出一盒感冒灵,站起身来,把写着生产日期和那一面给陶文蕾看:“妈妈,这药过期了。”
陶文蕾忽然被打断,下意识皱眉,正要发作,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压住脾气:“那把这药扔了,喊个跑腿帮你买点新的吧。妈妈昨晚陪了赵太太一晚上,有点儿累了,你自己叫,钱不够跟你爸爸要。感冒而已,不是什么大病,没事,不用太担心。”
沉默数秒,温霏点点头。
须臾,她想到什么,忽然又摇头。
陶文蕾挑眉,隐隐约约透出不满。
温霏垂下眼,变回那副乖巧柔顺的样子:“我刚才看了两眼,药箱里的药大部分都过期了,我出去买吧,顺便还能让药师判断一下症状。”
陶文蕾的眉被这乖巧柔顺抚平,摆摆手,让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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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池原南吐槽完贺乘风“你爸妈这个蜜月度的可真够久”的第五周,贺乘风给他带来了最新消息。
贺乘风懒懒地靠在电竞椅上,挂掉电话,歪头:“池哥,我爸妈又从泰国直接飞马来了,估计咱俩又得再独守空房一周多。”
池原南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已经从一开始的吐槽,变得可以古井无波地接受了。
感觉没什么动静,贺乘风转头看了一眼池原南:“我发现,好像从上周开始,你就一副有心事的样子,我还以为是上学累的,结果都放假了,你怎么看起来还是跟没浇水的黄叶子似的。”
池原南冷冷睨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黑着张脸摆弄鼠标和键盘。
他倒是想开心,奈何有人不给机会啊。
昨天周五,他付出了那么大的牺牲才说出那话,结果人家还是面无表情的,跟没听见一样,弄得他差点儿尬死。
要光这样就算了。
今天,他才反应过来,人家就光说了“你让我想想”这几个字。
既没说要答应,也没说要想到什么时候。
这种感觉,像是去年冬天,池先生跟何女士突发奇想想要去滑雪那次一样,想想就让人来气。
那回,他们一家三口连夜买机票去了北海道。
池原南很兴奋,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滑雪。
凉丝丝的气味和入目一片白茫茫的视觉效果,让他一见难忘。
只可惜,美好的记忆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接二连三的滑倒站起来、再滑倒再站起来,他感觉自己从腿骨到屁股到脊椎再到腰背,就没一块好地方。
三天行程结束,池原南给那次旅行做出了非常到位的评价——“花钱找罪受”。
这回这个,池原南觉得,简直是比花钱找罪受还花钱找罪受。
贺乘风看了一眼他屏幕,一套连招加风骚走位,带走了对面几乎满血的辅助:“牛逼,池哥这意识这操作,不去做职业选手可惜了。”
这回,池原南干脆连眼都不抬了,眉皱着,黑漆漆的眼珠直直盯着屏幕,没对贺乘风做出半点儿反应。
贺乘风觉得这样不行,于是掏出手机找出个界面,在池原南跟前晃了一下。
他手晃拿一下太快,池原南注意力又都在游戏上,根本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知道是个花里胡哨的宣传界面,下意识往他那边瞥了一眼。
贺乘风乘胜追击,继续介绍:“池哥,老剧场电影,去不去看?在老城区那边,我估计你也就小时候去过了。”
池原南瞟他一眼:“安东区那边?”
“对。”
顿了顿,池原南扬眉:“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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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地方后,池原南脸一直黑着。
贺乘风坐在他旁边,感觉自己耳朵都要被磨出茧子了。
从装修到座椅,从影厅到屏幕,从售票到服务,就连空气里飘扬的气味,都被池少爷挑三拣四,面无表情地喷了一遍。
好在这一场除了他们之外没别人,池原南的叨逼叨只有他能听到。
不过这也让贺乘风明白了一点——以后绝对不让池少爷纡尊降贵,到这种地方来。
果不其然,直到电影散场,池原南还在一直逼逼叨叨。
池原南拎着没气儿的可乐和剩下大半桶的爆米花,面无表情地走出来,但黑漆漆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嫌恶:“你怎么不早说是那种放映老电影的影厅啊,有什么意思?浪费我那么长时间。”
贺乘风挺无奈,笑:“不是,池哥,这电影不经典吗?《怦然心动》,豆瓣9.1呢。”
“豆瓣10.1都跟我没关系。”池原南很不耐烦,“这男主除了脸有一点好吗,扔鸡蛋、背后说坏话,有话不直说……女主还能爱上她?简直离大谱。”
他吐槽两句电影还不够,说起来还没完没了了:“要不是因为我之前在这儿有过一场艳遇,我才不会来。”
贺乘风来劲了:“艳遇?展开说说。”
“六岁的时候,我在这儿碰见了一个长得跟芭比娃娃一样的小女生,穿了个小裙子戴了个蝴蝶结,就特不高兴地坐那儿,我就上去跟她搭话了。”
贺乘风挺无语:“六岁?艳遇?”
停了几秒,他发现池原南没继续说下去,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池原南云淡风轻地看他一眼,悠悠道:“你不是不感兴趣吗。”
贺乘风:“……”
旁边,穿制服的售票员从收银台走出来,开始兼职检票员。
她用非常古早的方式,扯着嗓子喊:“下午四点十分的《怦然心动》现在开始检票了,要进场的抓紧了!”
池原南目光顺着往那边看,余光刚好瞥到门口。
身材纤细高挑,骨肉停匀的少女走进来,径直走向售票员。
池原南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回神。
虽然戴了鸭舌帽和口罩,但不知道为什么,池原南就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温霏。
“池哥,池哥?”
池原南转回头来。
贺乘风伸着懒腰:“走吗?看你既不喜欢这里,又不喜欢怦然心动,咱们也别在这边待了。我刚看了,今天的影片好像被人承包了,好像一整天都只会放这部电影。”
池原南又朝后看了眼,闲闲道:“你先走吧,我再在这儿待会儿。”
贺乘风:?
池原南淡声解释:“忽然觉得,刚才我觉得那电影不好看,可能是没仔细看。我再看一遍吧,毕竟豆瓣9.1呢。”
贺乘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