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伦敦。
大雪盖住大街小巷的石板。柏风托着一件厚重的外套,穿着单薄的衬衫和马甲走在路上。她走得很慢,膝盖和脚踝隐隐作痛。
不到五分钟之前,柏风因为连轴兼职端了十个小时的盘子体力不支,在雪路上结结实实地滑了一跤。尽管她很快就被路人扶起,但外套湿透了,腿大概也扭到。
柏风忍着痛,在积雪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
冰冷的机械电子女音响起:欢迎回家。
柏风脱下外套,戚穗把包丢到沙发上。
今晚一定是看不成电影的。
她们需要谈谈。谈什么呢?
两人心底都隐隐有这个问题的答案,谁也不想当先开口的那一方。
回家的路上戚穗点了外卖,现在也刚好送达。她们面对面坐在中岛台,柏风吃面,戚穗吃生煎。
两人都有良好的家教,吃饭不会吧唧嘴。原本就安静的家里变得更加安静,只有时不时响起举杯和放下杯子喝水的声音。
“吃饱了吗?”
戚穗盒子里的生煎还剩下两个,最终还是她先开口,询问对面几乎没有动过面条的柏风。
——
伦敦真冷。
下雪真冷。
柏风的牙齿打颤,浸着雪水的外套更是有千斤重。她分不清是哪条腿在疼,好像两条腿都很疼,胯骨也隐隐作痛。
迈着步子,柏风一点点朝着家的方向挪。
有那么一个瞬间吧,她想如果妈妈在就好了。
但也只是一个瞬间。
雪花从天上洋洋洒洒地落下,飘到柏风身上,落了她一头一身。
——
“吃饱了。”柏风把外卖盒子盖上,放下筷子。
戚穗用纸巾擦一擦嘴。她在车上睡了一觉,吃了东西,现在是真正的好多了。
“我们需要谈谈吗?”戚穗把柏风在停车场里说的话重新搬出来。
柏风的下巴绷紧:“谈什么?”
“谈——”戚穗把面前的生煎包盖上盖子,“我头疼是老毛病了,你知道我吃了药就好的。但你还是坚持要回来。你在担心我吧?”
柏风用沉默代替肯定的答案。
戚穗走到柏风身边,在柏风腿上坐下来。她的双手环住柏风脖颈,说:“那你怎么不说呢?你要讲,我担心你,这样我才会知道啊。”
柏风的右手搂住戚穗的腰:“我不说你也知道了啊。”
戚穗凑近,鼻尖蹭一蹭柏风的鼻尖:“不是所有的事情你不说我都能知道啊。比如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想要出去旅游。”
“那个啊……”柏风躲开戚穗看过来的视线,“那个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那不是什么大事。”
戚穗捏住柏风的下巴,去捉她的眼睛。柏风的瞳仁是褐色的,在灯光下,它会被照出琥珀的色彩,剔透的像是玻璃珠子。
“为什么不是大事?”
漂亮剔透的玻璃珠子晃晃荡荡,没有落脚之处:“因为那是我的事。”
——
柏风不记得自己一个人走了多久。
她回头看,走过的路被新落下来的雪浅浅盖住,找不到脚印。原本模糊的记忆变得更加模糊。过去的那些路她好像没有走,又好像没有停。
柏风转身,朝着面前茫茫无休止的白雪继续向前。
她无需刻意回想,身体的肌肉记忆会引领她回家。
街道的尽头,有一个女孩的瘦长身影。她穿全套Burberry,撑着伞,茫然四顾。
——
“我是你的女朋友诶。”
戚穗不满:“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啊。难道我们不应该一起分担吗?”
“你已经很辛苦了。”
戚穗的嘴唇因为吃了饭才漫上一丝红,脸颊也是借着灯光才有一丝鲜亮。她这段时间又要上班又要陪她一起出去玩,柏风知道她的睡眠时间减少,布洛芬的剂量也开始加多了。
“要那么辛苦干什么。”比起关心,柏风的话听起来更像是责怪。
戚穗把脸颊贴到柏风肩头,用额头蹭一蹭她的颈:“你高兴的话,我就不会觉得辛苦。”
“但事实上是辛苦的。”柏风的手抚过戚穗鬓角边的碎发。她把它放到耳朵,温热的气息扫过戚穗的耳朵和脖颈,“你今天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才睡,五点半就起来健身了。”
“哎呀,那有什么关系啊。”戚穗的小腿勾一勾,踢柏风的腿。
她当然知道自己最近睡眠的时间太少,头疼的频率太高。但是她不在乎。恋爱是她自己谈的,工作是她自己选的。她当然可以不用那么努力,或者用工作当借口来敷衍柏风。可是她不愿意。
戚穗要强,事事都要做到最好。
无论是工作还是恋爱,她都要表现完美。
——
是撑着伞的戚穗先看见了柏风。
她从街道尽头小步跑过来,在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就开始喊柏风的名字。
柏风那时已经被风雪冻得嘴唇发紫,所有感知觉都迟钝。戚穗小跑到她面前,手上的外套在第一时间就披到她的肩上:“你是不是摔跤了呀?”
柏风尝试说话,冻成冰棍的嘴唇不听使唤。她颤抖着,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戚穗用脑袋和肩膀夹住伞柄,双手握住柏风的双手使劲揉搓:“天呐,你肯定摔了很厉害的一跤,我背你回去吧。”
喀哒,喀哒。
是柏风摇头时,她的脖颈发出的响动。
“那慢点,我牵着你走。”
外面太冷,戚穗掌心的温热也只有一点点。这一点点温热贴在柏风冰块般的掌心,逐渐停滞的感观细胞重新开始运作,一点点叫醒她已经麻木的躯体。
一柄大伞挡在她们的头顶上,戚穗走在柏风前面半步,挺拔而坚毅的单薄背影在风雪中,为柏风开启一条路。
——
“怎么没有关系。”
头顶有一道冷风,来自家里的中央空调。柏风的手落到戚穗的头顶,为她挡住这一股风。
“不出去玩才是没关系。”柏风说,“睡觉吧。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她说完,拍一拍戚穗的腰,示意她站起来。
戚穗没有动。
她的双手还环着柏风的脖颈,脸颊还贴在她的肩头。她说:“柏风,我爱你,很爱很爱。”
柏风的手僵在戚穗的腰上。隔了很久,她才说:“恩。”
——
她们终于回到家。两个人的身上都湿透了。
戚穗不顾自己,先蹲下身去检查柏风的腿。柏风的膝盖青了一大片,脚踝高高的肿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戚穗不知道是在安慰柏风还是自己,“你先坐下,我给你涂药。”
坐到椅子上的柏风望着戚穗的身影,心想原来雪路也没有那么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