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做的西装外套，版型很挺，架在肩上。三个月前量过的尺寸，现在外套上身，明显宽出一大截。肥大的袖口顺着戚穗的动作在她的小臂上晃动，时不时露出她手腕上戴的百达翡丽，柏风常戴的那一款。
傅燃站在人行道，看见坐在咖啡厅窗边的戚穗后再也没有挪过一点脚步。
戚穗梳了一条很粗的马尾辫，辫子盘到后脑，是一个很工整的髻。她肯定用了很多定型喷雾，一缕碎发都没有落下来，脖颈与额头同样光洁。傅燃记得以前爷爷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她们总喜欢看傅燃露出额头。就像现在的戚穗一样，额前没有一丁点碎发是最好的。戚穗今天的妆容很淡，只有嘴唇涂一抹红。在阳光下，她的脸如同剥了壳的鸡蛋光滑白嫩。
简单、大方、漂亮。
傅燃顺着戚穗伸过去的手看向对面的人。和戚穗握手的是一位老先生，姓周，常常因为有杰出贡献而登上各大媒体新闻。傅燃知道这位老先生是宁市人，三年前回国养老，前天从宁市到川市旅游，目前正住在瑞安酒店。
这么看起来，这几天负责接待这位vip的正是戚穗本人。
恐怕这位很快就会成为瑞安酒店的常客。
傅燃笑笑，靠近那间咖啡厅，特意从戚穗所在的窗边路过。
戚穗余光看到一抹水红色的瘦长身影。
身影有点儿像傅燃，也有点儿像是戚穗多想。她没有在意，很快把这道影子抛到脑后。
离开咖啡厅，陪着周老先生见过川市曾经著名的城市之眼旧址，再一起吃过晚饭。送周老先生回到瑞安酒店时，是晚上七点半。
周老先生面色红润，对戚穗说许多声谢谢，显见今日的尽兴。戚穗放下心，和他得体道别。等到房门关上，戚穗踏入下楼的电梯，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回拨柏风一个小时前给她打的电话。
“喂？”
“结束了？”
“恩。今天很顺利欸，我看我们有希望把他发展成固定住客了。”
“戚穗。”柏风音调很冷，在电话中听起来格外生硬，不是传达或者感受到戚穗欣喜的样子。戚穗挂在嘴边的笑意跟着冷却。听到柏风下一句话后，她取消了电梯直达3楼的按钮，改为1楼。
“等我，我现在马上过来。”
戚穗一边说一边开始用手机软件打车。等到电梯在1楼停下时，她叫的车也已经停到酒店门口。
“尾号5627，快开。”戚穗迅速关上车门，在坐稳前报上尾号。
司机察觉到她的着急，一脚油门猛地踩下去，戚穗险些从后座摔下来。但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眼睛盯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光景，耳畔是柏风的那句话——
“小姨晕倒了。”
当戚穗陪周老先生在城市之眼旧址的公园漫步时，柏风正在核对文件。她看得细致，用笔尖指着每一行字。看到一半，董事长办公室传来一道闷声。
“咚。”
柏风和张助理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犹豫。张助理问：“刚刚是不是有声音？”
柏风犹犹豫豫地点头，“好像是……我小姨。”
这句话落，两人一起站起来。张助理看看柏风，柏风上前敲门。
咚咚咚，“高总？”
办公室内无人应答。
柏风再次敲门，音量调高，里面的人不可能听不见，“高总？”
“不对劲。我来开门。”张助理迅速做出判断，从工位抽屉里掏出钥匙。
办公室的大门打开，桌后不见高峤那张冷漠的脸。高峤倒在办公桌边，看不出生息。
柏风踉跄着跑到高峤身边，轻轻推她，“小姨？小姨！”
醒过来，醒过来啊。柏风听到自己的声音，但感觉不到嘴巴在动。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灵魂飞出身躯，看见自己把高峤放平，开始给她做心肺复苏。
张助理握着手机说她已经叫了救护车，柏风像是没有听见，双手交叠，十指相扣。她还在喊她，一遍又一遍：小姨，小姨！
一直到救护车来，一直到祝芳岁来，柏风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所有的话语和感觉隔着一层水，朦胧的响。
高跟鞋鞋跟杂乱无章地敲在医院走廊，一下又一下，敲开人群的杂音，敲开一直蒙着柏风的水，敲开她的情绪。
“柏风？”
高跟鞋停在柏风面前。黑色，尖头，和高峤今天穿的一样。柏风伸手抓住她的裤腿。她顺着这条黑色的裤腿往上看，不是小姨，是戚穗。戚穗蹲下身，握住柏风的手。
“没事的，小姨会没事的。”
戚穗一路从车上奔到医院手术室前。她看见张助理，看见祝芳岁，也看见和她一样刚刚赶到郁青和齐逐鹿。她径直越过她们，眼里只有柏风。坐在最靠近手术室大门边的长椅上，耷拉着脑袋的柏风。
戚穗握着她的手，捏着她的手，喊着她的名字。张助理说从刚刚开始柏风就一直是这样，对外界的反应很迟钝，应该是被吓到。
“没事的小风。”祝芳岁的手搭在柏风肩上，她温言细语，但没有一个字进入柏风的耳朵里，“你小姨只是太累了。她不会有事。”
戚穗捏一捏柏风的手，“柏风。”
柏风的目光落到戚穗身上。戚穗把柏风落下来的头发撩到肩后，“小姨会没事的。”
“嗯。”柏风应。她皱皱眉头，一下子站起来，“我，我去抽根烟。”
她不等任何人回答，被戚穗握着的手忘记松开，拽着戚穗一起藏进安全通道。
郁青盯着那道关紧的消防通道大门，颇为忧虑地问祝芳岁：“她没事吧？”
祝芳岁摇摇头，神色平静，“应该是想到她妈妈了吧。她会没事的。”
安全通道灰暗，柏风抱着胳膊，面对墙壁深深呼吸。她的烟夹在手上，始终没有点燃。戚穗从她身后抱住她，“柏风，高峤会没事的。”
“我知道。”柏风惊讶于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漠又无情，好像刚刚因为担心害怕而灵魂出窍的是另一个人。
“我只是……”柏风哽咽了一下，“你们总说我是小姨在这个世界仅剩的唯一有血缘的家人，但小姨也是我仅剩的家人啊。”
我已经没有妈妈了，不想再失去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