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新的开始,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些,缭绕的雾气,漫天的弥漫,好似还有些霾,塑胶跑道上的同学们大多数都带着口罩,地下凉薄的湿气也渗透上来。裴雨佳早早和体委带队整队,总教官的哨声还没吹响,门口的身影陆陆续续出现,唯独不见舟夕拾,熙熙攘攘的同学们窃窃私语的谈论着什么,她的目光始终盯着门口,指尖有意无意的摸索着衣袖,就连周围喧嚣的声音听的也逐渐不真切。

心里那根弦从清晨出门就绷着,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弦扯得更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舟夕拾走过来时,晨光斜斜落在他肩头,裴雨佳站在队伍最外侧,刚张了张嘴想喊老师,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抬手打断。

“今天有点事,军训你和体委组织。”他的声音比平时淡一点,没多做解释,目光扫过整支队伍,确认队形齐整后,便转身往校外走。

裴雨佳愣了愣,心底倏地漫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窃喜,像偷藏了颗糖,甜丝丝的,却又不敢露出来,只是轻轻应了声“好”。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跟着他的背影走,看着他的脚步稍缓,时不时抬手捏一捏肩膀,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滞。

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却又很快压下去,只当是他一早赶路累了,转头对着队伍扬声喊出稍息立正的口令,只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瞥了又瞥。

整个下午的军训都是体委在台前喊口令,裴雨佳站在队伍侧方,目光总不自觉往操场入口、教师办公室的方向飘,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却始终没等来那个熟悉的身影。体委擦着汗凑过来,跟她低声说去办公室找找教官,问问情况,裴雨佳点头应下,转身就往教学楼快步走去。

她把各班办公室翻了个遍,连老师常开会的会议室都推门看了,桌椅摆得整整齐齐,连一点他的痕迹都没有。情急之下,她翻出导员陈灿的微信发了消息,磨了好一会儿才要到舟夕拾的电话,手指抖着拨过去,听筒里却只有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反复几次,最后只能垂着胳膊站在走廊里,心里空落落的。

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陆陆续续过了两三天,军训的队伍里再没人提舟夕拾,直到陈灿突然出现在操场,站在队伍前轻描淡写地说,舟教官身体出了点问题,需要休息几天,接下来的军训会由其他教官接手。裴雨佳愣在原地,心里揪了一下,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默默听着新教官的安排。

也因着这阴差阳错的变故,裴雨佳暂时从军训的琐事里抽出身,重新回到了新生迎新晚会的排练中。日子被排练、彩排填得满满当当,舞台的灯光亮了又暗,迎新晚会落幕的那晚,人群散去,她站在空荡的礼堂里,还是忍不住想起舟夕拾,依旧没半点他的消息。

迎新晚会过后,新学期的课程表发了下来,裴雨佳盯着体育课那一栏,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正愁着这门课要怎么熬,陈灿却突然在班级群里@了所有人,还单独找了她一趟,笑着说让大家放心,舟夕拾开课第一周就能回来给大家上体育课。

周围的同学都松了口气,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只有裴雨佳站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别人是放心能等到熟悉的教官,可她却是满心的慌,一颗心悬在半空,连指尖都有些发紧——她根本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再次出现在眼前的舟夕拾,要怎么装作若无其事,和他对视,听他喊自己的名字。

这个季节的风最为让人寒颤,斗笠春寒的峤梢枝桠上也零零落落,校园内最为张扬的海棠花树也格外乖巧惹人怜,拂过宽敞的足球场,吹响开阔的主席台,已经是下午四点的课,原本是军训后第一次的体测,按体委的说法,他们这个系只要体测能过,剩下的课程都是自由活动。同学们都扎堆儿有说有笑的玩闹等着老师。

人群之中,只有裴雨佳一个人,从头到脚都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而这根弦随时做好崩开的状态。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体育场入口、通往体育学院的小路、教师休息室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舟夕拾没有来。

舟夕拾是体育学院最年轻的讲师,也可以说中了体彩一般有这么讲究的帅气。在同学们看来他身形挺拔,气质干净,讲课温和又有分寸,在整个学校都很受欢迎。而对裴雨佳来说,魔王降世,比哪吒都难伺侯,很爱挑刺儿的一个老狐狸精,想尽办法折磨自己,甚至脑回路都不一般。

为了不和他有过多的交涉,她都选择和自己的导员间接交流,每次军训最不急的也是她,最紧张的也是她,虽说侥幸逃过一劫,但舟夕拾秋后算账的本事那是一顶一的。所有小心翼翼的铺垫都是为了让这位大神不在为难自己。

说她不敢逾越吧,但她比谁都敢冒犯陈灿口中的这位“西施大小姐”在她眼里只不过是一种故意讨好的手段,但也时而退缩在门外,唯唯诺诺。

可今天,上课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舟夕拾依旧没有出现。

这个学校最不会迟到的就是——舟夕拾

“班长,舟哥怎么还没来啊?”体委带着同学们跑完热身,一头雾水地凑过来,“从来没见他迟到过,要不联系一下老师吧?陈导不是说他会来上课吗。”

裴雨佳的心猛地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轻轻点头:“我给导员打个电话。”

她拿出手机,指尖微微发颤。

电话接通,导员的声音带着几分忙碌:“雨佳?怎么了?”

“陈导,我们下午的体育课,舟夕拾老师一直没来,已经上课十分钟了,联系不上他,您知道情况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语气茫然:“西施?他没跟我说请假,也没说调课,你不是有他电话吗?你们自己联系一下他。”

挂了电话,裴雨佳心底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没有请假,没有调课,没有消息——这太不像一向严谨守时的舟夕拾了。

“又打!又让我打!”窃窃私语道。

“导员也不清楚,你们先原地热身,别乱跑。”她对体委交代,“我去老师办公室看看。”

她转身快步走向体育学院办公楼,心跳越来越快。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心底那点不能说的私心。这半个多月的相处,显然让她对这个老师很抵触,每一次的靠近都是在硬着头皮向前,某时某刻仿佛真的要崩不住了。如果今天他缺席,学校临时安排代课老师,甚至直接更换任课老师,那她所有的小心思、所有的铺垫,都会一夜归零。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找到他。

主动的示好可能是改观的第一步。

教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裴雨佳轻轻敲门进去,一眼就看见靠窗那张干净整洁的办公桌——舟夕拾的位置,空无一人。

“同学,你找谁?”一位女老师抬头问道。

裴雨佳压着心慌,礼貌开口:“老师您好,我是陈老师班的班长裴雨佳,舟夕拾老师今天没来上课,我们联系不上他,想问问您有他其他联系方式吗?我想联系他。”

几位老师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复杂。

邻桌的男老师压低了一点声音,语气凝重:“舟夕拾啊……他不是生病,前段时间晚上去赛车,比赛的时候受了伤,现在在家休养。学校没有安排代课没?”

赛车、比赛、受伤。

这几个词砸在裴雨佳耳边,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属实没想到平常看着温文尔雅的舟夕拾还有这样一面。

或许她一直知道,难怪舟夕拾身上有种与温和外表不符的锐利,安静时斯文,动起来有种难以言说的张力。她从没想过,那股张力的来源,竟然是赛车手。

那个处处为难她的老师,竟然会在深夜的赛道上,戴着头盔,驾驭赛车,与速度和危险为伴。

好似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活该,而是他受伤了!

“导员也不知道这件事,让我自己联系舟老师……”裴雨佳的声音微微发紧,“我们全班都在操场上等着。”

她知道,贸然打听大学老师的家庭住址可能不妥,但眼下没有人联系得上他。这个爱幻想脑补剧情的小姑娘,已经会把舟夕拾一个人在家的各种糟糕事件都想了一遍。

最后蹦出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询问“老师,您有舟老师的地址吗?我们同学们去看看他。”

在外人看来这样的行为真的很奇怪,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难道为了凸显师生情吗?很没有必要。但她那小脑袋瓜里可能想的是,善意的出发能够换舟夕拾明事理一些也不错。

女老师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终究心软,在纸条上写上一个地址:“你过去看看可以,别多打扰,他伤得不算轻。”

“谢谢老师!”

裴雨佳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跑出办公室,冷风刮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

赛车手。

受伤。

休养。

这几个词再次在她脑海里反复打转。原来他身上那股沉默又锋利的气质,从来不是错觉。原来他平静的教师身份之下,藏着这样热烈、危险、又耀眼的另一面。

虽然不是很喜欢这个“爱装”的男人,但这件事上很佩服。

她没有回操场,而是径直走向校门口的药店。

她不知道他具体伤在哪里,只选了消肿止痛、碘伏纱布,又拎了一篮便于食用的水果,在校门口等体委和自己一起去。

这一路上被他叽叽喳喳的询问吵的脑子疼,裴雨佳很无奈的看着这个男人如此的欣赏另一个男人。

小区很安静,海城非常隐秘的一个区。

一层,两层,三层……

体委莫名其妙看着这房子不禁感叹半天“舟哥还是有实力。”

每往前走一步,她的心跳就快一分。

她即将见到的,不只是她熟悉又陌生的舟老师,还有那个藏在赛道与夜色里的、另一个身份的舟夕拾。

站在联排别墅门口,裴雨佳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按了门铃。

门内静了几秒,才传来一阵略显沉缓的脚步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肢体滞涩感。

舟夕拾与以往不同这回打扮的很居家,小顺毛之下的脸庞也格外优越。

他从晚霞中走来,衬得他面无表情且惆怅的脸庞格外棱角分明。

舟夕拾出现在门后。

他没穿平日里那件简洁的运动外套,而是一身宽松毛茸茸的白色家居服,头发像刚洗过的样子,平日里清亮的眼眸带着几分倦意。脸色比平时苍白,下颌线绷得很紧,明显在忍着不适。

他的左臂微微僵在身侧,动作不自然,隔着衣服,也能看出手腕与小臂处有鼓囊囊的绷带痕迹。

腿部脚踝处也有明显的布贴。

看到门外站着的裴雨佳,舟夕拾明显一怔,眼底闪过错愕、惊讶,还有一丝被撞破秘密的局促。

“裴雨佳?”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一旁的体委似的。

那一瞬,裴雨佳所有的紧张、忐忑、不安、讨厌,全都化作了真切的心疼。

“舟哥,你真去赛车了!开多少迈,跑什么赛道!当时是不是特别酷,我能不能……”体委激动的都快要抱住舟夕拾,裴雨佳也没料到他会如此激动,一瞬间后悔带着他了。

裴雨佳揪住体委那不听话的手,眼神凌厉的告诫他有些过了。

才意识到不妥的他很不好意思的看了看舟夕拾。

这一幕尽收眼底。

客厅内

她没有提赛车,没有提赛道,只举起手里的药和水果,仰起头,目光安静而认真:

“舟老师,您今天没来上课,我们联系不上您,同学们都很担心。我去办公室问了,才知道您受伤了,就过来看看您。”

“对对对,舟哥您好好休息,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可以跟我说。”

“我还活的好好的”

舟夕拾这话呛着两人似的异口同声的咳嗽。

体委瞬间接下来都是闭麦的状态,生怕说错话。

舟夕拾看着眼前这个女生——乖巧、规矩、懂礼数,竟然一路找到他的住处,连他刻意隐瞒的意外,都被撞破了大半。

他喉结微动:“一点小伤,不碍事,不用特意跑过来。”

屋子里整洁干净,和他的人一样。只是空气中隐约飘着一点中药的味道,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黑色的赛车服,质地硬朗,不是学校里会穿的款式,隐隐透着一股赛道上才有的冷锐气息。

那是属于赛车手舟夕拾的痕迹。

裴雨佳假装没有看见,只安静地走进厨房,烧热水,把药一一拿出来,仔细看清楚用法用量,放在茶几最方便他拿取的位置,又把水果归置好。

体委默默跟上她这一举动,窃窃私语“班长还得是你”给她比个赞。

她动作自然、妥帖、安静,分寸感恰到好处。

不问他为什么去赛车,不问他伤得多重,不问他深夜的赛道与白天的讲台如何切换。

只安安静静,做一个关心老师的学生该做的事。

舟夕拾坐在客厅中央,左臂依旧微微僵硬,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动容、局促,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容。

裴雨佳带着体委没有过多叨扰,看着他有其他事情处理的身影,站在玄关处转头向里看了看。

他没有想到,自己藏得极好的职业,会以这样的方式,被这个学生撞破。

更没有想到,在他无助、受伤、狼狈的时刻,第一个找到他、照顾他、又懂事地不追问的人,是裴雨佳。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裴雨佳轻轻弯了弯眼,笑得温和又安稳,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穿。

门被轻轻带上。

楼道里恢复安静。

裴雨佳靠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最紧张的心跳,依旧快得失控。

“班长,我们还是没问舟哥什么时候来上课。”

裴雨佳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不知道该回他些什么。

打完电话的舟夕拾,那一刻思绪呆滞住。

看着家里摆放着整整齐齐的药盒,那杯她走前的温水也凉透了。

她没有戳破他老师背后赛车手的身份,没有追问他的伤口,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震惊或越界。

她只是稳稳地,在舟夕拾最狼狈、最隐秘、最不为人知的这一刻,恰到好处地出现,又恰到好处地退场。

不冒犯,不窥探,不逼迫。

只留下关心,留下温度,留下让人无法拒绝的妥帖。

她知道,从今天起,在舟夕拾心里,她不再只是一个逃课的坏学生。

起码现在,她敢这么笃定!

月光穿过街道的人路灯,落在她的肩上。

裴雨佳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急促的心跳。

有一秒甚至觉得自己这不是紧张,或许是——惊叹一位温和斯文的老师,还是夜色里驾驭速度、耀眼又危险的赛车手。

而她,已经悄悄走进了他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有些故事,从一场心照不宣的关心开始,便再也回不到普通的起点。

风依旧微凉,她的眼底,却已经有了稳稳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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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风吹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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