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太子

“听说那位昨日偷偷从冷宫里溜出来了?”

僻静的宫道上,两个御膳房的太监手提着食盒,一边聊着天,一边匆匆往这座宫城的西北角走去。

相较于其他宫殿、廊道的人来人往,西北角落里的丹华宫可谓是幽静得有些凄清了。

据传前朝有位宠妃曾居住在此处,身怀六甲时被诬陷通奸,含冤自尽而死,死后冤魂常出来作祟,前朝便将丹华宫封了起来,直到本朝太祖称帝后才解封,可因着前朝的传说,一直没有妃嫔愿意住在这里,丹华宫便仍旧荒废着,成为了实际上的冷宫。

直到三月前,太子秦怀州因外家镇国将军府谋逆一事被废去储君之位,圣上念在骨肉之情并未将其废为庶人,而是赐以平王的封号,圈禁于冷宫,无令不得出。

这座荒置已久的宫殿才迎来了主人。

——如果被圈禁也能算是主人的话。

“嗐,我猜估计是他身边那个大太监快要不行了吧。”

“啊?你说的是那个元安公公吗?”其中一个小太监今天是第一次干这送饭的活计,对丹华宫中的情形一知半解的,很是好奇,“他怎么就突然不行了啊?”

“哪是突然啊,你没来之前都是我天天给他们送饭,看着那人病了得有大半月了吧。”资历老些的太监咂咂嘴,有些感叹道,“他倒是个忠心的,当初东宫出事,他本来可以求些关系去掖庭的,他自愿跟着废太子进了这冷宫,这才三个月不到,人就熬不行了。”

那小太监撇撇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这又是何必呢,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要是我啊,肯定就保我自己的小命要紧!”

“你小子懂什么?这宫里,只有他这种忠心护主的奴才才有出路!”

“那废太子身边,除了他就没有别的宫人了?”

“原本的宫人要么被处置了,要么自己找了出路,哪还有人啊……”

“啊?那万一元安公公真没了,不会还要安排人来吧?可别选上我啊!”

“你啊,少操这些没用的闲心!”

说着闲话,两人已近了丹华宫门口。

从前丹华宫只是粗粗安排了两个侍卫守着正门,自从昨日废太子不知道怎么溜了出去,又很快被抓回来之后,贵妃娘娘便又增派了一队人马,将丹华宫围得滴水不漏,好似里面关着的不是个十一岁的孩子,而是什么罪不容恕的凶恶之徒。

“辛苦两位了,我们是来给平王送晚膳的,请开个门吧。”

“之前不都一个人来吗?”守门的侍卫审视了两个太监几眼,没有立刻开门。

“这不是之前和我轮流来的那个被调去其他地方了嘛,这是新安排的常英,今天第一次过来,我带他来认认路。”

“行吧,那你们进去吧。”

褪了朱漆的陈旧宫门被徐徐推开,露出丹华宫内部的景象,只见殿外地面上,地砖大多残缺不全,有的地方甚至完全成了块野草地,杂草丛生;数十年前的雕梁画柱如今也已朽得面目全非,正殿门前悬挂着的匾额上,鎏金的字迹锈迹斑驳,映着夕阳的余晖只勉强能辨出个丹华二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颓然腐朽的气息,是多年来荒无人烟的味道,令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年长一些的太监常来送饭,倒是习惯了丹华宫的荒凉,面不改色地直接往正殿走去,名为常英的小太监则满脸嫌弃地跟在他身后,不时伸手在面前扇扇。

入了殿,一个瘦弱矮小的身影正坐在里间床边,听见他们进门的动静,也并不怎么关注,床帐里的人影稍动了动,而后便再无声息。

“殿下,晚膳来了。”将饭菜都拿出来放在桌上后,大太监也不多事,只轻声提醒了一句,便一手提着空食盒,一手拉着身后的小太监转身出了门,屋子里很快重归沉寂。

又过了须臾,床帐里蓦地传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床边的少年似是突然间被惊醒了,沉默地走出来,拎着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凉水,端到床边,低声道:“喝水吗?”

床上躺着的男人发髻潦草凌乱,面色苍白如纸,已是气若游丝的地步,闻言稍稍睁眼看了一眼少年,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于是少年便将茶杯递到他干裂的唇边,喂他抿了几口。

许是得了些甘甜润了喉,男人强撑着力气,张了张嘴准备说些什么,少年却先他一步问出了口:“元安,你也要死了吗?”

沙哑的声音,语调好像漠然如水,但细听便能感受到,那是一种茫然无措的麻木。

这个自幼便陪在他身边,总是絮絮地劝这劝那、被他无数次嫌弃啰嗦的奴才,如今却已是他身边的最后一个人。

然而上天似乎对秦怀州并没有多少怜悯,连这最后一点温情和陪伴都不肯施舍,现下也要将之收走了。

“咳咳……殿下,奴才不争气,恐怕是、要先追随皇后娘娘而去了。”元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苦笑,他当初跟着殿下进丹华宫,是放心不下这个还未成人的孩子,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到现在竟是沉疴难返,反倒要劳烦殿下来照顾他。

“殿下,奴才走后,您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咳咳只有、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秦怀州终于红了眼,怔然落下一滴泪后,那双墨色的眸子里骤然流露出的仇恨之意令元安心惊,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殿下!”

秦怀州垂头望他,他却又止不住地咳了起来,喉间涌上一阵腥甜,半晌才压了下去,而后方才开口:“殿下,奴才这想必也是最后一次劝您了。”

“奴才知道您心里有恨,可您要想活着,一定要将这恨压下去、藏起来,等您将来长大了,有足够的能力之后再谈复仇也不迟!”

“圣上对您不是没有感情的,您要利用好这一点……那赵贵妃如今小人得志,将您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般,您现在万不可与之硬碰硬,您得知道,在这后宫之中,有时候借刀杀人才是最高明的手段……”

自打病了以后,元安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一身轻松的感觉了,那些困扰着他的病症好像忽然之间都被剥离了他的躯体,留下的只有稍显急促的呼吸,以及身体里凭空涌出的那股气力。

正是借着这股回光返照的劲,他抓着秦怀州的手,最后一次不厌其烦地嘱咐起来。

而秦怀州许是也明白这其中的意味,不再如曾经一般嫌他聒噪,一声不吭地认真聆听起他的叮嘱,红红的眼眶里这次很快聚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坠下。

“殿下……”干瘦的大手终究是重重滑落在侧,元安最后喃喃地唤了一声,然而秦怀州再也等不到他的下一句话了,只见床上的男人瞳孔已然开始涣散,转瞬间便合上了眼,没了气息。

介乎少年与孩童之间的半大孩子脸上无声地滑落下一行泪,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盈盈泪光淡去,黑如点漆的瞳中只剩下一片寂然。

-

秦怀州陪着元安,在殿中不知枯坐了多久,久到身边的尸身已经渐渐开始僵硬,夜色也已完全沉了下来。

宫门外,侍卫们开始换班了,嘈杂的人声隐隐透进来,这才惊醒了殿中的少年。

按理,他该出去告知侍卫,由侍卫来处理元安的尸体。

但秦怀州不想自己身边的最后一个人也被带走,况且元安如今早就不再是受人尊敬的东宫总管,那些人又会如何处置他呢?

若只是草席一卷,扔进乱葬岗呢?

那还不如留在丹华宫,留在他的身边,至少还能在冥冥之中继续陪着他。

做了决定,秦怀州开始行动起来,他半蹲在床边,揽住元安的两条胳膊,一咬牙,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硬是将元安背上了背。

一步一步,他牙关紧咬着,竟真背着比他还高的尸身,走出了殿门。

外面不知何时淅淅沥沥落起了小雨,雨丝随着不时刮起的冷风缠绵着裹上衣衫单薄的小少年,很快便润湿了他的身影。

雨水打湿了头发,又顺着额发往下滴,落进眼中,已分辨不清是雨还是泪,秦怀州眼前逐渐模糊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右膝狠狠着地,直接跪了下去,好在他立刻撑住了身形,没让背上的元安摔落在侧。

稍缓了口气,他没顾及膝盖的疼痛,再次站了起来继续前行。

丹华宫的东北角有一片荒地,应是从前宫里的小花园所在,他们初来到这里时,元安还笑眯眯地劝慰他,说等开春了可以想法子在这片荒地上种些菜,届时自给自足,也不怕赵贵妃克扣他们。

只是没想到,还不等他种上菜,这片荒地已先成为了他的埋骨之地。

秦怀州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但十来岁的孩子能强撑至此已是极限,好不容易将元安带到荒地上,他整个人已彻底脱力倒地,再无半分气力进行下一步动作了。

雨越下越大,他倒在元安冰冷的臂膀之间,数次想支起身子,都以失败告终。

瘦弱的孩子在雨中、泥里折腾得无比狼狈,他不知道自己尝试了多久,渐渐地,他却感觉周身轻盈起来,右膝的疼痛好像也减轻了,寒冷、饥饿、无力……所有不适似乎全都随着他越发滚烫的呼吸尽数退去。

意识逐渐陷入一片迷蒙,理智告诉他不能睡,可真的好累啊,他想。

视线彻底黑下去的前一刻,他仿佛看见眼前凭空出现了一个精灵般的绿衣少女,满目关切地伸手向他探来。

是梦吗?

是梦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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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废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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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废太子报恩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