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语三年前刚回家的时候,唐兰总时不时探听她突然回家的理由,她坚信秦语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舍得放弃那么高工资的工作回来。
“没有,就是不想干了,没人欺负我,哦,也有,就是甲方!”秦语盘腿坐在床上看漫画一边回答。
“贾芳是谁?”高中都没读过的唐兰真诚发问。
秦语被妈妈逗得直笑,回:“甲方不是人。”
唐兰彻底没招了,眉头皱了又皱,最后拧成深深的川字,试探问:“真不是被男人欺负了?”
“切,他们没这个本事。”秦语不屑一顾。
不是受欺负就好。
唐兰放下心来。
原以为秦语只是回来一阵子,照她喜欢到处跑的性子,说不定过完年就嚷嚷着要走。
但元宵过去,树叶冒嫩芽,桃花开了,要去祭祖了,栀子花开了,厚被子晒好收进衣柜,电风扇登场,终于在一场秋雨后,唐兰忍不住问了:“你不上班?”
秦语当时正在赶一个封面,一笔描完,才说:“我这不是在上班吗?”
“你天天在家怎么是上班?”
唐兰理解的上班是别人家孩子那样,过年出去再过年回来。
“在家也可以上班,我这个月赚两千块了,就现在这副。”
唐兰听不懂,只知道,女儿天天在家,街坊邻居老是问,问得唐兰心里烦躁,面上无光。
“天天待在家也不行,要她考个老师,过年也好相亲,老师很多人喜欢。”
唐兰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当晚就跟秦语提了。
“不考,没兴趣,不喜欢小孩。”秦语懒懒散散拒绝。
“什么不喜欢小孩,你以后不结婚生子了?”唐兰理所应当反问。
“不结啊,我什么时候说我要结婚了?”
因为这句话,母女俩吵了起来,也许是看当时秦语不过二十四五,心里隐约舍不得女儿那么早出嫁,最后秦志鼎出面,平息了这次战火。
“你就惯她吧,我看你是不是能管她一辈子!”唐兰气得胸口大起伏,指着丈夫鼻子骂。
“我不要你们管!我明天搬走行了吧!”秦语不知道为什么从小生活的家开始容不下她了,委屈得直掉眼泪。
“你别听你妈的,有爸在,别管她。”秦志鼎给女儿递过纸巾,伏到女儿耳边哄道,“你别搬走,你搬走了谁给我交水电费,我还想攒点私房钱。”
秦语憋着泪笑出声。
一家人磕磕碰碰在所难免,渐渐的,秦语摸索出了生存之道,唐兰说什么,先顺着糊弄过去,实在糊弄不过去,就安抚一下,于是她跟石闵相了亲,过年也和一分开连脸都记不住的人互加了微信,但都没有下文。
时间流逝,秦语待在家的时间越长,唐兰念叨她的次数也成倍增加,中心思想也越来越明确,就是嫁人。
“找个人保护你。”
“你得有自己的家。”
“趁现在年轻,结婚生个小孩,以后老了有个伴。”
唐兰把过年奉劝给亲戚们的话转而灌输给自己女儿,殊不知,亲戚为了体面只能干笑点头,但女儿不会,她会以一种仇人般的口吻驳斥你,说到最后,母女夹枪带棍,又是不欢而散。
思虑一点点压在各自心里,并在每个特定时刻伺机而动。
中午唐兰出去买东西,正巧遇到以前认识但搬走好久的老街坊,见面难免寒暄两句,说着说着,就聊到自家孩子身上,老街坊得知秦语在家三四年不上班,又看了看唐兰这忧心忡忡的模样,灵光一现,说:“我老公那边的侄子,比秦语大五六岁,跑货车的,你别看工作不怎么样,赚得多,也买了房,昨天刚跑完货回来,要见的话,现在就行。”
唐兰自然同意,约好下午碰面。
不过这事她没跟秦语说,要说了,指不定立马跑出去不见人。
于是蒙在鼓里的秦语,在唐兰一声声叫魂般的喊叫中,穿着起球睡衣,顶着两天没洗的头,不明所以下了楼,迎面看到常吃饭的桌旁站着黑压压一列人。
不到一米七,晒得黝黑的男人,以及他的父母,爷爷奶奶,他们一副上门提亲的模样,在秦语下来后,直勾勾望着,打量着。
那俨然不是打量人的目光,是在审视一个容器,一个载体。
而秦语,没有半分准备,睡衣里,连内衣都没有穿。
她被自己的妈妈背叛了。
她头也不回上楼,摔门的巨大声响像一个巴掌,打在楼下每个人的脸上,唐兰更甚。
“小兰,你这女儿,得好好管管了,太不像话,我这侄子半夜才回来,得知要相亲,觉都没睡...”老街坊面色颇为不悦,唐兰无法反驳,只干笑,说:“要不留下吃饭再走?”
“不敢吃你家的饭,怕端不稳碗。”相亲对象母亲冷嘲热讽。
唐兰只得赔笑。
送走一列人后,唐兰鞋都没换冲上楼,先是拧了拧门,发现打不开,一股怒气就此点燃,用力砸门。
出门买菜的秦言和秦志鼎回来,听到震天作响的砸门声,秦言率先冲上楼。
“妈,你干什么!”
秦言拉开疯了似的唐兰,紧闭的房门口因暴力踹门簌簌掉下一层木屑,他挡在门口,阻止唐兰再靠近。
唐兰被年轻力壮的秦言这么一扯,心里憋着的气迅速散了,烂泥一般瘫倒在地,手脚抽搐,哭喊起来:“作孽啊!作孽啊!”
跟着上来的秦志鼎想把妻子拉起来,可怎么都拉不起,最后索性撇开手,暴躁问:“你们干嘛了!”
唐兰双眼无神仰躺在地上,眼泪汩汩涌出,嘴里不断重复着“作孽”。
在这诡异的沉默中,一声吱呀声响起,穿戴整齐的秦语出现在门后,看着地上的唐兰说:“不用作孽了,我现在就走。”
“姐,有话好好说。”姐弟俩长大之后,秦言很少叫秦语姐姐,天天秦语秦语,他拽住秦语的手臂,不让她往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秦语不说话,倔强挣开秦言的手,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你先别走,有什么话说清楚!”秦志鼎堵在楼梯口,看着眼眶通红的秦语,脑子里朦朦胧胧想起,他出门前听唐兰说下午有人会来看小语,要他早点回来,一起参谋,于是扭头看唐兰,“不就相个亲,至于吗?老李家那个侄子我知道,个不高长得也不好,小语没看中就没看中,吵什么!”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长得好能怎么样?谁靠长得好赚钱,对,你女儿长得好,长得好有什么用!把你秦家的脸都丢光了,你看以后谁家敢上门,你女儿就一辈子在家没人要,你就舒坦了。”
唐兰爬起,半跪在地上指着秦志鼎,头发凌乱,手不住颤抖。
如果这次仅仅是秦语没看中,唐兰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唐兰一辈子老实本分,去看几百年没见过的远方表亲都绝不会空手,最大范围做到周到体面。
而秦语,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丝毫没有顾及到她这个妈妈,就这么甩脸子,唐兰一想到那些人在背后会怎么议论自己,就浑身冒火。
“从你把我当做一个商品并准备卖给别人时,我就没人要了。”
母女俩两败俱伤又握手言和那么多次,秦语从没说过这么难听的话,这话不仅贬低了自己,也贬低了唐兰,秦语在房里只哭了一小会儿,之后在一下比一下重的踢门声中,迅速收拾行李。
她很少这么冷静,冷静到她以为自己不是自己。
“谁卖你了?!你是我女儿!我能害你吗?!你不同意就说不同意,你摔门给谁看?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你问过我的意见没有?”
唐兰哑火,胸口剧烈起伏着。
“妈,周观棋跟我说,要我换个角度想你,也许你是关心我的,所以我一直很努力理解你,但我现在做不到了,我理解你,可是你不理解我,你从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哪怕一次。”秦语不想哭的,可委屈不宣泄怎么有力气走下这个楼梯,
“你把我骗下楼,知不知道我连内衣都没穿,哪怕你提前跟我说一句,告诉我楼下有人?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懂事对吗?!刚才那几个人用很恶心的眼神看我,你真的看不到吗?!为什么要来指责我!”
“他们怎么看你了?!”秦志鼎怒视着唐兰,“你就做不好一件事!”
秦语不再说话,无视唐兰的哀嚎,在秦言蛮横地阻止中,咬牙一步步拖着箱子往下走。
“姐,妈这个人你知道,她就是性子急,她也说过我,比说你的时候难听多了。”
秦语咬着唇,眼泪代替她出声,楼上秦志鼎还在训斥唐兰,她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赶紧走,去哪儿都可以,总之要走!
秦言见真的劝不住,索性一手撑着墙,一手抓楼梯扶手挡在前面,秦语提着行李推不开,再也忍不住,双手松开,任凭箱子滑下去,用力推着面前的弟弟,哭喊起来:“我要走!让我走!”
“秦语。”
突兀的一声,促使秦言失了神,在扭头看是谁的几秒中,秦语弯腰从他腋下钻出,飞一般冲下楼,没有犹豫抱住楼下的周观棋。
周观棋稳稳接住冲向自己的人,一步都没退。
“姐姐,带我走。”
“好。”
又是愉快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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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