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投石

七日后,谢蘅回朝。

她抵京时已近黄昏,只来得及回府换过衣裳,第二日一早便进宫复命。

沈昭宁坐在上首,安静听着,也安静地看着她。

朝服穿在谢蘅身上仍旧挺拔,只是下颌比从前又清减了一些。大病初愈,加上一路长途奔波,眉眼间还留着淡淡的倦色。

人是平安回来了。

可沈昭宁看着她那张明显瘦了一圈的脸,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好端端一个人,出去一趟,怎么就瘦成了这样。

她没有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太久。

待谢蘅复命完毕,她开口道:

“汇川此次能这么快稳下来,谢大人居功甚多。”

照此次功绩,赏金五十两、上锦二十匹,又赐内府白玉带一围。随行医官、河工以及几名办事得力的地方官,也一并记功论赏。

等诸事说完,沈昭宁才又道:

“还有一事。”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这次汇川水患来势突然,地方一时难以应对,才需从京中遣人主持大局。往后地方若有灾情,先由地方官处置,六部协理。实在难以控制,再遣专员督办。”

“至于辅政大臣——”

沈昭宁看向谢蘅。

“总理中枢,牵涉朝中诸事,不必再亲赴险地。”

谢蘅抬起眼。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的目光短暂地撞在一起。昭宁神色平静。理由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原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只俯身拱手。

“臣遵旨。”

沈昭宁淡淡“嗯”了一声。

她可以信谢蘅的能力,也可以将许多事交到她手里。

只是有些险——

经历一次,就够了。

长宁宫。晚膳后。

沈昭宁难得没有再伏案工作。

宫人伺候她沐浴更衣,将白日里束得一丝不乱的长发散下来,细细绞干,又重新梳过。最后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住大半,其余便顺着肩背垂下来。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寝衣,衣料轻软,领口与袖间都比白日里的衣裳宽松许多。那些沉甸甸的冠饰、玉佩和腰带一件件卸下去,连肩颈都像跟着松了下来。

又让人换了香。

香炉里的炭火埋在香灰之下,上覆一片薄薄的云母,取一小片奇楠置于云母之上,借着炭火慢慢温出香气。几乎不见烟气,清凉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意,慢慢从炉中透出来。

青棠将明日要用的东西收拾妥当,见她今日难得没有再叫人送奏折进来,便笑道:

“陛下如今总算放心了,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沈昭宁应了一声。

“嗯。”

又道:“你把这些收好便回去吧,今晚不用守着。”

“是。”

青棠嘴上应了,却还没急着走,只让宫人先把不用的东西撤了出去。

沈昭宁也没有安置。盛夏的夜风从敞开的窗里进来,带着草木被白日晒过以后残余的暖意。庭中树影铺了一地,蝉鸣已经不似白日聒噪,只隔得很远,一声一声地响。

她在殿里慢慢走了一圈,经过窗边时,随手从案上拿起一册旧诗。

她从前其实很爱读这些。

只是登基以后,奏折、邸报、各部送来的公文一层压一层,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闲心了。

今夜却不知怎么,竟靠在窗边慢慢翻了起来。

翻过几页,目光忽然停住。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沈昭宁没有再往下翻。

有美一人。

脑子里几乎立刻便有了一张脸。

清梵寺雨后的石阶,深青色窄袖,束起的长发。那个人站在她身旁,被她多看了几眼,还毫无所觉地问她:“陛下?”

明明人已经回京了。明明白日里才刚刚见过。想起她站在昭明殿里复命时的脸,想起她那句“臣遵旨”,想起更早以前听雨亭里,她低着头落棋时的样子。

沈昭宁闭了闭眼,把诗册合上,搁回案上。

真是要命。

沈昭宁转过身,瞥见不远处的棋案正落在灯影里。

上面还留着一局前几日摆下的残局。黑白两边厮杀已久,右下角一块白棋被围在角中,尚有做活的余地;黑棋若要杀净,落子的次序便一步都不能错。

也好。沈昭宁想着,慢慢走过去坐下。又揭开棋罐,从里面捻出一枚黑子。

原本只是想看看这一局究竟该怎么解。可棋子在指间转了半晌,她竟连第一手都没有落下去。

低头看着手里的黑子,忽然觉得今晚大概是解不出这局棋了。

身旁传来极轻的一声灯芯爆响。她这才回神,想起青棠还没有走。

“青棠。”

“臣在。”

“命人去传谢蘅进宫。”

谢蘅赶到长宁宫时,已经过了戌时。

传话的人来得突然,只说陛下召见,并没有提是什么事。她原以为又有什么临时送进京的急报,来不及更换衣冠,只穿着府中惯常的一身便服便进了宫。

长宁宫她不是第一次来,寝殿却是第一次进。

这里已经不是平日召见臣下的地方。穿过一道屏风,便是寝殿外间的小阁,临窗摆着软榻、书案和棋枰,再往里才通向真正安寝的内室。

青棠已经退下,连近身伺候的宫人也被遣到了外面。

阁中安静得很,只剩沈昭宁一个人。

窗扇半开着,夜风清润,不冷也不热,偶尔吹得帘影轻轻一动。角落里的香炉隔火煎着香,几乎不见烟气,只有一缕清凉微甜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谢蘅抬眼,便看见了沈昭宁。她正坐在棋案旁。

没有冠,也没有佩玉,只穿了一身月白色寝衣。领口松软,袖间宽大,沐浴后的长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住大半,几缕发丝落在鬓边。

谢蘅脚步微微一顿。

这样的沈昭宁,她从未见过。

大约是少了白日里的冠服,又有几缕长发松松散在鬓边,那张原本清冷的脸在灯下竟显得格外温柔。

再怎么说,这也是天子的寝宫。她可以看见,是沈昭宁允她看见;却不能因此便忘了分寸。

“陛下。”

“坐。” 沈昭宁指了指案前的位置。也不说别的。

谢蘅走近,才发现棋盘上还留着一局未解的残局。

她低头看了两眼,又看看沈昭宁,唇边不由得有了一点笑。

“陛下深夜召臣进宫,是要臣来解这一局?”

沈昭宁原本还装得若无其事,听她这么一说,唇角到底是忍不住弯了起来。

“不解了。” 她伸手将棋盘上的黑白子一枚枚拢回棋罐。

“朕今日不想谈政事。”

最后一枚黑子落进罐中,轻轻一响。

“方才看见这盘残局,忽然想起听雨亭那一局。算起来,你也有些时候没陪朕下棋了。”

谢蘅怔了一下,方才一路进宫时绷着的那点神色,也跟着松了下来。撩开衣摆在她对面坐下。

“臣还以为,陛下召臣入宫,是有什么要紧事。”

“下棋算不算要紧事?”

谢蘅望着她,眼里的笑意便更深了些。

“自然算。臣十分乐意奉陪。” 谢蘅便顺手拈了手边一枚白子。

沈昭宁抬起眼。两人的目光隔着棋盘碰在一起。

谢蘅没有立刻避开。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又像只是被灯火映出来的错觉。

片刻之后,她才收回目光,白子仍拈在指间。

“陛下请。”

棋局渐渐展开。

起初两人都没有说话,殿中只偶尔响起棋子落枰的轻响。

谢蘅低头看棋,指间拈着一枚白子,想定之后才落下。

沈昭宁原本也在看棋。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目光就落到了她的手上。

谢蘅的手生得很好看,指节修长,握刀执笔的时候想必都很稳。再往上,是从袖口露出来的一截手腕。

沈昭宁看了片刻,才重新抬眼。这一抬眼,又正好落在谢蘅脸上。

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唇。

再往下,目光便沿着下颌落到颈侧。那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肌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目光停在那里时,沈昭宁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

真是要命。

她低下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对面的人其实也没有比她专心多少。

沈昭宁今晚离她太近了,空气又那么温柔。

她没有冠服遮掩,月白色的寝衣衬得颈侧愈发白净。她低头取棋时,宽大的袖口往下滑了一些,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明明已经入了夜,谢蘅却忽然觉得有些热。

她只看了一眼,便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回棋盘。可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眼来。

这一抬眼又恰好撞上沈昭宁的视线。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沈昭宁像是忽然被抓了个正着似的,仓促间找了句话。

“你…病可好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硬。

“已经无碍。”

“瘦了。”

谢蘅指间的白子停了一瞬。

“不过是这段时日忙了些。”

沈昭宁没有接话,只仍旧看着她。

谢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落了子,也没再细想这一手究竟下得如何。

“陛下,该您了。”

不知不觉,夜已经很深了。殿外已经响过几次更漏。

谢蘅落下一子,等了许久,对面却迟迟没有动静。

她抬起眼,这才发现沈昭宁竟已经睡着了。

方才还拈在指间的黑子已经落在手边。她微微偏着头,一只手还撑在棋案旁,大约是真的困极了,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谢蘅没有叫她。

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

她第一次可以这样看沈昭宁。

不用在目光被发现之前先一步收回,也不必时时记着君臣之间该有的分寸。

她发现沈昭宁其实和她生得有几分相似。

眉骨清晰,眼尾微挑,鼻梁也生得利落。平日里坐在朝堂之上,神情一冷,便很容易让人先看见那份清峻和锋利。

可睡着以后,全然不是这样。

眉心舒展开了,长睫静静覆下来,原本微微上挑的眼尾也跟着柔和。鬓边散着几缕乌黑的长发,衬得肤色愈发白净。那张平日里总显得过分冷静的脸,此刻安静而柔和,连唇角都是温柔。

谢蘅忽然移不开眼。原来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不是皇帝,不是坐在昭明殿上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主。也不是那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让她连多看一眼都要克制的人。

只是沈昭宁。

谢蘅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在这张脸上停留了多久。

一缕头发从沈昭宁耳边滑下来,落在脸侧,随着呼吸轻轻动着。

她看得入了神,最后竟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将那缕发丝拨到她耳后。

可是动作做到一半,沈昭宁的睫毛忽然动了动。

她的手停在那里。

太近了。

也太过了。

可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沈昭宁慢慢睁开了眼睛。

谢蘅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昭宁显然还没完全醒。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眼神还有些茫然,过了片刻,才轻轻叫她:

“……谢蘅?”

谢蘅像是这才回过神,猛地将手收了回来。

“陛下。”

“…你…你怎么还在?”

这一问,反倒把谢蘅问住了。

方才人睡着的时候,她还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看。如今那双眼睛真的睁开了,那些没来得及藏好的心思便一下全堵在了喉咙里。

谢蘅垂下眼。

“陛下……不曾让臣离开。”

沈昭宁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像是在分辨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这一低头一抬眼间,却看见谢蘅那张向来沉静自持的脸上,竟难得有些不自在,连耳根都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这一下,她倒是彻底清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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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投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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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