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纨绔

景琼在卢府上上下下晃悠了一日,顶着个“官差”的身份,看着真正的官差忙前忙后,奔来走去,不去掺和,倒是时不时拦下个小厮丫鬟,和人家唠上几句。

出言不失温文尔雅,有时还带有些莫名的幽默,融了点卢府拢着的乌云,不像真官差那样“凶横彪悍”,反倒叫人容易放下心来,得以听来一些趣事。

他此刻倚在墙边,咀嚼着白日里听来的“闲趣”,梳理着思绪。而屋里,正是卢家那个不成器的二少爷,竟是眼下才刚刚醒酒。

抬眼看到一群官差,卢二少爷是迷茫的,困惑的,不解的。

“啊?不是吧?我不过是赌酒输了点银子,老头至于找官差来抓我吗?这闹大了吧?”

李恪明顿感无语,一时间觉得这种货色竟与自己同样,以“明”为名,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叫眼前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搞明白现下的情况。

“所以你近日,都在和哪些人打交道,有没有……额……”他原本是想问这卢二少爷,最近有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老父亲替自己挡了刀,又觉得这么问似乎太过于直白,不好开口。

好在这卢二少爷虽然荒唐至极,但还不算太笨——这结论下的有点早。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我?!啊?不是?我爹死了!我爹人没了!?你们不去查案,倒在这盘问我?官府呢?!我要报官!!!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还报什么官,官不在这呢嘛?李恪明眼角一抽。

“卢二少爷。我们此刻正是在查案。”见他对父亲之死接受的如此之快,如此良好,李恪明也不打算跟他继续绕弯子了,遂道:“令尊的事,还请节哀。只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快让真相大白于世,也好让令尊九泉之下,得以安息,您觉得呢?”

“这……”卢二少爷一下像哑了腔的火炮,张了张嘴,到底是没再发出什么音来,垂下脑袋,又不吱声了。

“我们现下的推论是仇杀,故而还是想问问,你最近可是有得罪什么人——或者说,你是否知道,令尊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这样问来倒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毕竟就卢府目前的情况看,能和他人牵扯上“结仇”二字的人,恐怕也就只有这位卢二少爷和卢老爷本人了。

似乎是终于回过神来,也可能是听明白了李恪明究竟在说些什么,卢二少爷此刻,算是真的开始回忆思考,自己最近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这……我昨日去和西巷的郭二赌酒……再醒来就在这了,也没干什么啊?”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卢家二少爷,显然不知道自己醉酒醉了足有一天一夜,眼下还辨不清日月,不知人间几度春秋。

“平日……平日里不过是遛鸟画扇斗蛐蛐,吃茶赌酒看大戏……”说到这,卢二少爷揉了揉脑袋,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可是官爷,这些说来可能确实有点上不来台面,但我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要说有人看不惯我,想套个麻袋给我打一顿,我信!但要说因为我得罪了谁,那人就潜到我家里来,要弄死我爹……这,这多少有点过了,我应该没和谁有这种深仇大恨,我平日里在外面,可是连银钱都不赊账的啊!更何况冤有头债有主,就算真的仇杀,也该找我不是?”

这卢二少爷说的诚恳无比,似乎还因为被冤枉有点委屈——只是诚恳归诚恳,没用也是真的没用。

【谁不知道他卢二少爷,是个标准的纨绔?】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眼见着窗外天色渐晚,这案子也不是今日这一朝一夕就能有眉目的,李恪明便草草了了问讯,给辛苦一日的下属打赏了银钱,打发他们去填填自己的五脏庙。

“好嘞!谢谢头!”

“头,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跟着明哥干就是有盼头,那小的笑纳了。”

等送走一屋子乱吆喝的脑袋,“嗡嗡嗡”的耳鸣声渐息,李恪明这才得空,邀着院子里赏花看景的景琼,也找了家馆子吃酒。

“这卢员外,是三年前调任此地的,平日里对待下属倒是不算严苛,听起来倒也算是无功无过。”李恪明用筷子呷了粒小碟里的花生,慢悠悠的说到。

“那这镇上呢?三年间可有镇民莫名失踪或是受伤的案子?”想到白日里牌匾下的白骨,景琼又问到。

“我今日让他们简单调了下卷宗,倒是也没发现什么疑点……说来惭愧,学生到此地任职还不满一年,对于这乡情民情,属实是不太了解。”

“这不怨你。”

想来那贼人再猖狂,也不至于大张旗鼓、明目张胆,要真三天两头的发生失踪案,这镇上估计早就人人自危了——没人那么傻,等着他们来查。

“那今日府上的问询,有什么眉目吗?”

“从这卢员外家人口中,倒是没能问到些什么。至于府上的丫鬟小厮,我们开口问,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人太多,眼下还没来得及细细查问。”

想到那不久前才刚刚归家的大小姐,醒了酒一问三不知的二少爷,还有那午后缓过劲来,不吃不喝,拿了串檀木珠子就去祠堂礼佛的夫人——这答案也不奇怪。

景琼叹了口气,顿感此案道阻且艰:“算了,不谈这个,还是先吃饭吧。”

李恪明顿感大松一口气,像被老师抽完了课业,虽然答的不甚满意,但好歹不至于需要回炉重造。

之后两人左一搭右一搭,没头没尾的聊了聊近况,气氛才算勉强轻松了点。

待到景琼拖着疲惫的步子,再次踏入客栈小院,已是初入亥时。

只闻得枯叶簌簌作响,还有点雪粒打在瓦片上的沙沙声,安静的让人有些不习惯。

“嗖——”一道黑影裹挟着冬夜的寒气侵入室内,来人摘下面罩,大咧咧的坐在床边——正是贾喧。

景琼顿感无语。

【这不是有门嘛,没事走什么窗子?】

“嘶,冷死人了。这岭北的雪倒是比江南的梅雨还瑟骨。”

“别打岔,我让你查的事怎样?”

裴景抱臂倚在窗边,窗外的雪地宛若无人踏足。

【大概是想显摆下自己的轻功?】

“青竹居在那山腰上开了几十年了,这地方偏僻得很,镇上没什么书斋,孩子们都去那求学。教书先生也不收什么学费,两斤蔬菜,半条腊肉都算拜师,我打听了下,现在镇上识得几个字的,多半都在那求学过。”

贾喧捂了捂掌心,哈了口热气,又继续说道,“之前教书的是一对夫妇,林公子是他们的独子,及冠后便外出游学了两年,时不时会寄点书信回来。”

“所以那两年镇上人没怎么见他,莫约五年前吧,他回来了,就是染上风寒,愣是拖了几个月才见好,欸,你说得多烂的身子,风寒能拖几个月?”

“五年前?”听到这,景琼不禁反问:“他回来的时候,是……是几月份?”

【是在那人殒命后吗?】

“很遗憾,过去太久了。详细的日子,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只是莫约记得大概是四五年前的事情。非要说,到底是四年前还是五年前,镇上的人也说不清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很遗憾,没可能。除了外出游学那两年,林公子可谓是一直生活在这清溪镇上,从未离开,算是在这镇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他儿时活泼顽劣,脚丫子能沿着河岸踏出二里地去,下河摸鱼,上树掏蛋,一点不像个‘书香门第’的孩子……虽说后来稳重的和儿时倒像是两个人了,但……林家阿公阿婆没可能认错儿子”贾喧撇撇嘴,又补充到。

“那他可曾有过什么兄弟?”景琼显然忘了贾喧刚刚才说过,那林杳,是林家独子。

贾喧抬眼神色复杂的看了看他,到底是没再贫嘴:“未曾听说。”

“说起来,这林公子也是个苦命人。”贾喧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两个鸟蛋,将圆的那头轻轻磕出了条小缝,扯了块破布包着,丢到了火塘里,又拿棍子戳了戳。

“镇上人说林公子生病时,林家阿公阿婆很是担心,悉心照料,书斋也因此时不时的关上几天门。”

“但我之前在那里,只见到个小丫头。”

“是,因为三年前山洪引发落石,压塌了书院……那天本就休息,所以没孩子受伤,林公子也恰出门在外,只是林家夫妇……”

“不是游历回来了吗?他怎么又外出?”

“这……其实开始镇上的乡亲们以为林家人都出事了。林家心善,乡亲们不忍,就自发的为他们准备白事,挂起的白幡飘了三日,林公子才跌跌撞撞的回家……那时候他身上有伤,但究竟去了哪,他没说,乡亲们也没问。”

“那那个小丫头?”

“镇上人没提过林家阿公阿婆有女儿,估计是捡来的吧,这年岁,孤儿又不稀奇。”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贾喧把火塘里的蛋拨了出来。

“诺,烤好了,吃不吃?”他顿了顿,又道:“你不觉得现在关心这些,迟了点吗?”

屋里如窗外的月色一般静默,两人没再搭话。

只徒留呼呼的风声,在夜色里喧嚣。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想避世奈何世不避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