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吱——
艹!哪只死老鼠活腻歪了敢闯他燕帝君的寝宫,让他逮到直接捏成肉沫喂鱼去!
燕昀怒气冲天从床榻上弹起,刚要下床,被吵醒的眼中还弥散着困意,视线因找寻什么东西而没有着落,在屋内乱飘,待看清时,他身体已经僵硬在床边,保持着一只脚踩在地上的坐姿,懵逼的看着屋内布设。
给他干哪儿来了?
这还是他寝宫吗?
逼仄的屋内,只有床、书桌、小几、衣柜这四样大物件,空间小到都不用他转眼珠子,直愣愣一看,什么东西都尽收眼底了。
燕帝君多少年没这么穷酸过了,想当初他最穷的时候,还是师尊刚把他从巍巍皇宫里拎出来,身上一文钱也不让带,到了仙台山,直接给他扔到了后山杂草丛生的茅草屋前,说以后这儿就是他家了。
他在那间破屋里住了许多年,也穷了许多年……等等!
燕帝君越看越不对劲,他借着窗外的月光,眯眼上下打量,看清后,“唰”站了起来,瞪眼惊愕。
这不就是他那间老破小吗!
大半夜的,他梦游了?
他搓搓脸清醒一下,在屋里转了个圈,四处环顾。
他那破屋在后山都荒废好多年了,也从来没让人打扫过,现已杂草从生,成了废墟,这肯定不是他的老破小。
燕帝君身段修长的站在屋子里,陷入沉思,脑子里飞速掠过他睡前种种。
那天和谢望秋不欢而散后,他回去用灵力修复了心脏,和无限挤压他灵识的禁锢抗衡了一晚上。第二天他心中阴郁,一想到谢望秋就烦,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扔到了极乐城。极乐城是他称帝后建立的第一个城邦,就在蜀国旧址上,入城者必须是身背血债、无恶不作的罪人,而极乐城里他没有设置任何法规,也就说里面什么都能干,烧杀淫掠,只要愿意,只要不怕死,都可以随意做。
他设立这么一个城,起初也只是因为自己被称为罗刹鬼,想着都是罗刹鬼了,当然得集结世间所有罗刹小鬼到自己麾下,和自己站在统一阵营才对得起自己的名号。只是后来,人间太大,他无心打理,罗刹城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极乐城。
都无所谓了,反正里面比他杀人成瘾的一抓一大把,把谢望秋扔进去,生死看天命,他一个废人,如果能活着出来,他也就不在管他了,就当师兄已死,世上再无谢望秋。如果死里面了,正好,反正是该死的,不经他手而死,最好了……
之后他和萧必安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到西境昆仑雪顶,见到碧落瑶池里的九彩琉璃莲。九彩琉璃莲确实如传说中那样,散九彩神光,仙气四溢,远观即可吸到仙气,浑身灵力充实、身骨舒爽。
但还不能摘了它炼丹,他还要对付仙门十二家,必须铲除那些个老鼠窝,否者没发安心重塑肉身。除此之外,他还要用往生术送萧必安重生,如果提前重塑肉身,没了禁锢可能就无法施展禁术了。一切尚未安定,重述肉身这事也只能延后。走之前,他在萧必安的结界上,用自己最强法力又连下了十层结界。
回到仙台山后已是子时,他洗了个澡便回寝宫睡下,准备第二天找萧必安施法往生术。
再醒来他就到了这里,他自从修炼禁术死过一次后,再也没睡过安稳觉,他需要时刻调动灵力,施展看不见的永动术来维持心脏跳动,为此他甚至给自己的灵魂打上了永动术的阵法印记。
而这次他竟然熟睡到被人搬了都不知道,还是被老鼠吱吱叫吵醒的,很不对劲。
晚吹开木窗,发出吱呀声响。
原来不是老鼠作祟,是风啊……
燕昀随手一挥,屋内所有烛台火光跳跃,他来到窗边,向外打量。烛光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显的阴影,这张脸即便是沉静下来,也带着燕帝君特有的阴郁,给那份平静更添几分鬼气。
怎么看怎么像他的老破小。
屋外皎月高悬,月光水银般洒在这一方小院,一阵晚夜飓风忽起,席卷着十万狂花扑面灌入屋内,燕昀一愣,脑子醒彻底了。
他压着心中悸动,闪身到高出,俯览四下景色,虽然是夜里,但群山之间莹莹灯火连成的宏伟天桥、占据巍峨主峰的二十四星不夜殿灯火通明、老君峰天下第一的藏经塔顶还亮着守塔人点的天灯、以及散落在各大山间的亮着明光的书堂、习武堂,里面还有弟子正在夜习,山间穿行几队蓝白身影的是晚间巡山的弟子……这不正是——天界唯一设立在人界的修道地,即便当世鼎力的仙门十二家,也会派自家子弟来此研学的修仙界“国子监”——仙台山!
燕昀心脏砰砰直跳,这不是他燕帝君的仙台山,而是很久之前他还没称帝时的仙台山!
燕昀有种要长脑子的感觉,痒痒的,什么人能给他搬到这儿来?世上只有他燕帝君自己的往生术和黄粱梦两大禁术能把他送回来,再没人能够做到这一点。而他非常确信,自己为了不让本就令人堪忧的睡眠质量雪上加霜,睡前一个时辰内他从来都不会施法布阵的。
所以……目前是……意外穿越?或者重生也说不定。
激动中隐约期待,同时还伴着不敢确定,燕帝君来不及思考他是怎么回到从前的,急迫的想要求证什么,一个闪身,出现在清荷小院门口。
熟悉的地方,这里他前天晚上才来过,和谢望秋发火彻底闹掰了。
如果他真重生了,谢望秋就应该在这里,而不是极乐城。
他一跃而起落入院中,轻步来到寝室门前,手落在门板上,他轻轻吐纳,有点紧张。这真是太了不起了,他燕帝君有多久没这么平静着紧张了,面对死亡的时候都没这感觉。
做够了准备,他推门而……没推动,应是上了门臼。
燕帝君眉头一挑,有戏。
他抿嘴,嘴角浅浅勾起,眼中渐渐升起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笑意。
他曲起食指,反扣敲门。
咚咚咚——
屋内传来略有些黏糊的声音,“谁?”
接着是一阵轻微的动静与不疾不徐的步声。
“是我。”燕昀说。
门开的那一刻,燕昀先是手上捏拳,低头注视着地上,晚夜蝉鸣,在听到谢望秋一句“燕昀”后,他才敢抬头,视线从脚尖一路滑到那张前不久才见过的脸上,这张脸多少年从未变过,好像站在他面上的就是前世那个谢望秋。只是这次他平静很多,没有凶狠残暴与挣扎撕裂,有的只是尘埃未起的宁静欣慰,以及,前所未有的放松。
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泰山般压了他那么多年,他负荆独行,都以为和谢望秋这辈子只能恩怨难分、情仇并蓄的自相残杀下去,他甚至自暴自弃的做好了死在谢望秋前面的准备。
可老天看他可怜,让他重回少年。
前世种种,如梦中云烟,梦醒则散。他轻唤,“师兄。”
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黑曜石时,他眼睛弯弯。
谢望秋即便是感到意外,表情也淡淡的,衣裳披在身上,应该是已经睡下又起的床,他问:“什么事?”
燕昀编了个不算借口的借口,“本鸡……”
脱口而出的自称吓得燕帝君险些舌头打结,他强装镇定,冷汗唰唰下,脸上带着僵硬的笑意,“我是说……我睡不着。”
谢望秋见他这奇怪样,没说什么,只是问:“因为明日的大赛吗?”
大赛?
什么大赛?
燕昀迷茫。
谢望秋安慰道:“不必紧张,夺仙大赛都是未满二十岁的弟子,你是师尊的内门弟子,实力上层,大赛上肯定能排近前十的。”
哦~
燕帝君近百岁的年纪太大,记忆不好很正常。经谢望秋提醒,他想起来了,仙台山每年都会举行夺仙大赛,旨在修仙界全门派切磋交流,夺首者可以获得一件宝物。当年燕昀是十岁上山,每年都参加了比赛,前几年因为年纪小修为低,属于重在参与,图一乐呵,也就最后四年,他开始崭露头角。但要说参赛者千人挤进前十,他在十七岁之前都够呛的,十八岁进前十也有点勉强。
谢望秋说的这么肯定,他应该是回到了十九岁这一年。
他记得,十九岁的夺仙大赛他获得了第一名的顶好成绩,只是那时候他准备向师兄报喜时,谢望秋已经下山解决邪祟去了,他在山上一天天的等着,等到谢望秋回来,才笑嘻嘻和他报喜。
仔细想来,前世的很多时候,他都和谢望秋是分开的,他们虽为同门,但修为不同,接到的委派任务级别也不同,大多数都是他回来了,谢望秋还在外,于是他就在登云门边的小亭子里等着,看行人匆匆,直到有个月白的身影从下面走上来。
燕帝君眼皮子直跳,心里不踏实。
上一世就是因为谢望秋太游离人群,他才没看住人被屠了城,这几乎成了他的病根,无数次深夜惊坐起,冷汗湿透衣衫,都是因为梦里谢望秋从他视野里消失,而后背刺他。
燕帝君不为人知的三大心疾,其一,十八禁锢发作;其二,谢望秋突然消失;其三,谢望秋毫无征兆的背刺他。
这一次难得重生,是老天爷给他的在世机会,说什么也要抓住机缘阻止谢望秋所有对自己不利的行动。而且,他也确实想知道谢望秋最后为什么走上了屠城的地步。
初印象有多重要,没有人比燕帝君更懂了,到现在他对谢望秋还有无法抹除的好感。那年深秋,师傅牵着他小小的手将他领到后山时,指着不远处水榭高台中的白色身影说:“小昀呀,那个就是你师兄,目前为师坐下就只有你俩,所以他是你亲师兄,长兄为父,任何事情,先找师兄,实在解决不了了,再求为师,懂否?”
十岁的小皇子只认燕皇帝一个父亲,师尊硬拉他修道他都没给好脸色,更何况一个陌生人。小皇子傲气与怒气一齐冲天,真是什么货色都相当他爹!
但在见那水榭高台时,池水鱼跃,挑起一阵涟漪,风叶共舞,卷起的墨色青丝,凌乱了那张淡薄俏俊的脸,本是无意一瞥,可却惊起山洪海啸。燕昀呆呆地望着,喃喃自语了一句“神仙哥哥”,引得师尊哈哈大笑。
可能是那天的风太温柔了,软了他的心,修道好像也不是什么反感的事。自那以后,谢望秋在他眼里就是谪仙,可远观不可亵玩,燕昀对他又敬又爱,以至于前世他抓到谢望秋时,他还给了他机会,让他解释,只要谢望秋给他一个解释,他就会选择相信。
可是没有,一个字都没有,谢望秋没有苦衷,燕国确实是他屠的。
燕昀有些恍惚,张口嗫嚅,差点问谢望秋“为什么”。
“在看什么?”谢望秋直视他。
“没什么。”燕昀回了神,忽觉失礼,即便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把眼前这个谢望秋和前世那个人想在一起,他也觉得是对眼前人的不敬。
如今已是重生,定不会再让那事发生,这个谢望秋目前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不应该将二者绑定,就像他现在是天之骄子意气风发的燕昀,而非引起血雨腥风、荼毒人界四方的燕帝君。
燕昀很快收拾好心情,龇牙咧嘴,用一颗经历过风雪的心装成少年的样子,笑问:“明日我参加大赛,师兄会去看吗?”
谢望秋垂下眼眸,黑羽般的睫毛半遮半掩了视线,他思考过后,还是给出了不确定的答案,“师尊给我派了一个委托,这两日动身下山。”
燕昀问:“那可以等我比赛完了在下山吗?”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燕帝君,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语气,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夺仙大赛了,师兄就陪陪我嘛。”
如果可以,他当然想放弃参赛,直接屁颠儿屁颠儿跟谢望秋下山了。但他上一世的本命长刀吻颈就是在大赛获得第一拿到的,吻颈跟了他那么多年,只要吻颈出鞘,世人便知燕帝君驾到。
吻颈,他势在必得。
谢望说:“我尽量,你安心比赛。”
是谢望秋的性格,从来不会给无法确定的承诺,就像始终不会给燕洵一个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