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响铃恢复平静。
仆人指着燕昀消失的地方，惶恐道：“跑……跑了，怎么办？”
谢望秋眉头蹙着，陷入沉思，一旁的李青词十分意外，问：“雁兄就是要抓的鬼？”
谢望秋说：“不是。”
仆人问：“仙师不去追吗？”
谢望秋却收起非攻，说：“不用，我能找到他。”
李青词：“西夏最近闹鬼闹得厉害，听说圣上还请了戏班子来驱鬼，府内的鬼抓到了吗？”
“抓到了。”谢望秋看着李青词，欲言又止。
关于兰氏的鬼魂为何能在人界停留这么久，谢望秋尚无头绪，不过已经解决了李府的委托，虽然原因还未探明，但已经不影响他离开了，具体原因可以等事后慢慢查。至于李青词是否知道闹人命的是他母亲，这就与他无关了，他本就有事在身着急去鬼蜮，如今又多了一项找到那个心口莲花鬼魂的突发事件，更无心多管李青词的事情。
这次恐怕没法按时回仙台山，也不知燕昀会不会又在登云门等他。
两人在前面带路时，谢望秋在后面看信。信的内容相当简洁，简洁到谢望秋刚一展开就停下脚步，睁大了眼睛，同时心里也多了一份答案——
难怪西夏国频繁闹鬼，原来是酆都大人的转世在西夏国被找到了，宿衡放出的小鬼们都在往这边聚集。
而白奈生要背着鬼王将人交给他，要他带给太岁殿下。
这是意外之喜，但谢望秋脸上并没多开心，一屁股要解决的事情紧追不舍，很难让人有好心情。
信纸在手中化为灰烬。
从李员外那里拿回仙台山的折子后，正常情况下他需要回仙台山用折子销案的。
他收起签字按压的折子，与众人辞别。
接下来有四件事要做：
第一，去城外风云驿站后的废弃道观中和白奈生碰面交换人质；
第二，去莲花观接一只长脚鬼，他承诺过要将它带回鬼蜮；
第三，去鬼域参加鬼王与太岁殿下的婚礼；
第四，找到那只心口莲花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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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昀双耳发鸣，跑啊跑，不敢回头，不敢停下。
直到迎面撞上一大群人，人群慌乱了一下，人们怪异地看他，责怪他的莽撞，斥责他撞坏了东西怎么办。有人忽然从一边过来替他解围，拉着他往楼内走。
“燕昀，燕昀？”
那人喊了好几遍也不见燕昀回神，跟得了失魂症似的，目光呆滞。她在燕昀眼前摆摆手，最后唤了声：“四皇子，你还好吗？”
燕昀遽然惊醒，从浑浑噩噩中抽离，内衫湿透，他双目通红，胸膛起伏，两只手都在痉挛颤抖。
“你怎么了？”女管家愣怔。
“我没事。”燕昀失魂落魄，想起什么，又道：“刚刚多谢。”
女总管看到帅气小伙心情舒畅，连招待乡巴佬的火气都退了不少，她问：“怎么又回来了？有东西落这儿了？”
燕昀有些迟钝，点点头。
“那可得抓紧了，弦歌台被圣上批给门外那群人住了，你知道的，人多手乱，快去找回来吧，若是重要之物，弄丢了肯定会心疼的。”
燕昀只好上楼，但心里还在突突地跳，生怕谢望秋追过来。
他在天心阁枯坐了许久，没有人上来找他，起身来到窗边俯视李府，挂满中院屋檐的见鬼响铃已经被撤掉。
远望的目光渐渐没了聚焦，眼前的画面飘到了如梦般一晃而过的谢望秋身上。
他怎么也想不清楚那两行泪的来历。
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他不知道谢望秋为何与鬼王宿衡认识，不知道前世的围剿是否与谢望秋有关，说白了，他压根不了解谢望秋这个人。
他以前自以为很了解，都是他非常片面的视角，他看到的谢望秋都是在仙台山上安心修行的样子，他在山下降妖除魔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只在山上遵守规矩，在山下就暴露真面目，就像他面对兰氏，说问灵就问灵。
燕昀心浮气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一个恐怖的念头水鬼般浮出水面，冷汗湿透手心，他渐渐感到害怕、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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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数对吧？有没到的吗？”
“都到齐了！”
“姑娘们小伙子们！都行动起来！太阳已经下山，排好队准备表演啦！”
弦歌台被批为这个戏班子的住处与后台，一窝奇装异服的人呼得出来，举旗抗幡吹唢呐，好不热闹。
这是一个专门表演傩戏的戏班子，傩戏在很久以前是先民为驱邪避祟、祈福纳祥而举行的一种仪式，之后在漫长历史的发展过程中，傩戏逐渐从单纯的祭祀仪式演变为一种综合性的表演形式，对各国而言，傩戏都是不可或缺的，它被用于祭祀神灵、祈求丰收和平安。
传统傩戏表演的曲目都是广为流传的《捉黄鬼》《孟姜女》等，但这次是皇帝钦点他们驱邪祈福，一切都是要重视，就连剧目都是连夜赶出的新剧目《魔君与妻》。
“词儿都背下了吗？唱词可不能有差错啊。”
“放心吧，都刻在脑子里了，哎，你帮我把高跷拿来，在门后面，还有面具，在内个内个……”
“这儿呢！原本的那个不知怎么就找不到了，备用的魔君面里面有点毛糙，我给你打磨了一下。”进来一个小姑娘将面具扔过去，“看着真吓人！”
主演接过面具，也不在意那个丢了的，高兴戴上，说：“这可是魔王哎，不吓人怎么有威慑力，今晚全城的人都得看我们表演，看我不吓哭百十个小孩！”
所有人收拾好就开始在弦歌台前排起长队，两列穿着戏服的长队中，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举着火把的人，火光照在戏子们鬼魅的脸上，奇异的装扮吸引来无数人围观，小孩儿们要么在重重人腿间穿梭挤到最前排，要么坐在父母的脖子上或者被父母抱在怀中，有的皮一些的都趴在墙头上或者房顶上往下面张望。
唢呐一响，好戏开场。
长队缓慢向出城的移动，跳舞的开路，火把挥舞，唱歌的声音凄凄惨惨戚戚，对白字字句句或铿锵有力，或婉转凄哀，或绵绵柔软。虽说是驱鬼的表演，但曲目还是继承了传统剧目的通俗易懂，以故事的形式呈现。
“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低？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
笑人间儿女怅缘欠，无情耳；看魔君与妻感金石，回天地，昭白日，垂青史，总由情至。奈何天不满，至此良缘散红尘！
一世六军齐发，断送黑发；二世婴死隙生，误了良缘；三世八苦生死离，地下人间两渺茫。幸游魂悔罪，却只剩香囊，然天终人还魂，证合太岁，情传六域！
莲花盛世，君临天下，宿缘正当，三生三世结善果，旧乡喜结，承恩泽，长生乞巧，永订盟香。上古遗事，流播词场！”
开场词将《魔君与妻》的故事概述了一遍，之后的唱词，一节一节，分别细述。
敲锣打鼓，主演脚踩高跷一步一舞，火光照在面具上，阴森威严，围观群众一看，比闹鬼还恐怖！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燕昀背着行囊艰难穿行，手忙脚乱，目光却始终盯着某个背影。
正是要赶着出城的谢望秋。
碰上谢望秋纯属巧合，他从弦歌台出来时，夜幕初上，正巧戏班子开始了表演，谢望秋就那么快步从戏班子前进过，隔着一群人，燕昀眼尖的瞅见了人，见谢望秋没发现他，便开始了明目张胆但小心翼翼的跟踪。
他用手和肩膀费劲拨开人群，还好谢望秋也被挤得走很慢，没让他在人山人海中迷失目标。
就在他跟得忘我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奇怪，“哎哎，借过借过，借过一下。”
燕昀目不转睛，没理那人，怕跟丢了。
“喂，小鬼，等等我啊！”
“谁有空等你，再不跑有你好受的！”
耳边的声音或粗或细，十分奇异，就像老奶奶和小娃娃在说话，但声音高昂。
燕昀觉得奇怪，周围那么多人，就他俩的声音特别清晰，其他人的喧嚣都被模糊了。他分出余光循声而去，一个趔趄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
只见一个身肥体壮的透明鬼魂穿过人群，后面跟着个飞鸟魂魄，两鬼叽叽喳喳的一边跑一边吵。
正常人没法通过肉眼看到鬼魂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只有开过窍的修士才能仅凭肉眼直接看到。
燕昀能看见鬼魂没什么稀奇的，稀罕的是，在人群这么密集、阳气过剩的地方，还有鬼魂敢出没？
要知道，鬼为死，死属阴，人为活，活属阳，阴阳相冲，二者互补而不合一。其中有实体的鬼叫鬼怪，无实体的鬼叫鬼魂，无论是鬼怪还是鬼魂都无法在盛阳下存活。若不是阴月高悬，这两个鬼魂估计已经没了。
燕昀还没想明白为何会有鬼魂出现时，鬼鸟猩红的眼睛突然盯向他，说：“你怎么没法穿透过去？”
燕昀一愣，前面的胖子喊道：“快跟上啦笨鸟！我身上都要着火了！”
鬼鸟振翅离去。
什么叫他没法穿透过去？他难道应该穿透人群？
走神没一会儿，他立马收回思绪，继续跟踪，往前面看去，心脏咯噔一下，慌忙张望，不见谢望秋的身影。
跟丢了！
他着急忙慌往城外走，猜测谢望秋应该是要回仙台山。
太挤了，看热闹的人在挤他，向城外逃窜的鬼魂也在挤他，越急越乱，他抿嘴脸色难看，被这群碍事的家伙挤红了。好不容易出城了，他冷着张脸看也不看抓住一只从他身边经过的鬼魂。
是只倩女幽魂。
女魂心想哪个淫鬼敢打老娘主意，正要凶狠把他头给扇掉，倏然看到一张俊朗年轻高冷的脸，心想竟是个俏儿鬼，扇过去的手分毫不收但挑起了下巴，调戏道：“呦小弟弟”
她用小拳拳捶燕昀的胸，“喜欢姐姐也不必这么着急，咱离着鬼城远一点，姐姐再好好疼你吧。”
燕昀眉头微皱，手松了力。
倩女幽魂也不纠缠，十分爽快地收了手，“姐姐着急回家，等到了地界，想姐姐的话就来人间来找姐姐玩哈。”
燕昀看着自己的手，陷入长久沉默，背部隐隐作痛，忽然觉得谢望秋抓他是应该的。
见鬼响铃从不出错，仙台山首席谢望秋也从未出错。
可他确实还活着。
但确实也能触碰到魂。
所以现在的他，到底是人是鬼？
你变异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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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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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傩戏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