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也正如李牧云所料，当天晚上小崔就有了动静。但他并没有走出学校范围，而是一路摸到了校园深处的一处密林之中。
这片林子年头不短，树冠遮天蔽日，把月亮和星光挡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秦挫锐三人都不是干潜伏的材料，只能远远缀在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地方实在太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像是小崔在往外掏什么东西。
忽然，一簇火焰从他指尖窜了起来，点燃了一小堆柴火，啪地一声轻响，照亮了周围一小圈。
秦挫锐眯着眼，借着那点火光这才看清，小崔正跪坐在一尊小雕像前头，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雕像尺寸不大，塞进背包绰绰有余，外形却怪得很，密密麻麻生着好几只猩红的眼睛，最扎眼的是脑袋上那对粗壮的角，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那是什么东西？”秦挫锐肚子里那点文史知识实在拿不出手，只能压着嗓子问旁边两人。
萧十二和李牧云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谁也说不出来路。
“牛大仙？”萧十二试探着猜了一句。
“我觉得应该不是。”李牧云皱着眉否了。
只见小崔对着那尊雕像俯身叩拜，嘴里念念有词，念到最后，竟摸出一柄小刀，往自己指尖上干脆利落地一划。
血珠滚落，坠入火焰之中。
那火焰瞬间就变了颜色，不是寻常的赤红，而是一种让人联想到凝固血块的黑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似的。远远望去，黑暗中那唯一的光源变得污浊不洁，仿佛有什么活物正在火光里无声地蠕动。
血色火焰升起的瞬间，雕像上六只眼睛依次亮了起来，像是被人从沉睡中唤醒。一个声音从雕像内部传了出来，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被人搅了午睡的漫不经心：
“嗯？你是……洛邑那个学校的，我记得你。怎么，又缺药了？”
小崔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攥着还在渗血的手指，身子往前倾，急得几乎要贴上那诡异的火焰：
“我的修为全退回去了！你这次给的药根本没有用！现在要怎么办？！”
对面沉默了一瞬，等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兴味——
“你竟然还在活蹦乱跳。”
那声音慢慢悠悠地说，“真是不可思议。”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你这种情况，一般撑不过第三周。”对面的人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在跟‘半身’融合的过程中被打断，修为回退只能算是最轻的代价了。”
小崔一个字都听不懂。半身？什么半身？他张了张嘴想问，但一股从脊梁骨窜上来的凉意让他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当初这人把他带到城外那个祭坛，又是磕头又是放血，最后才说免费给他提供经验丹，这事儿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单纯地找人试药。
他想退缩。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他就感觉到另一股力量猛地攫住了他的舌头和嘴唇。
“哼！我不管你说的那些！”那声音忽然拔高，尾音却软绵绵地拐了个弯，像是同一个人嘴里吐出了截然不同的腔调，“这药也太不稳了！折腾来折腾去，修为说掉就掉，你当我是给你试药的兔子？到底有没有靠谱的法子嘛！”
话还没说完，小崔自己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对面沉默了比刚才更久。
久到小崔以为通讯已经断了，那声音才终于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古怪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的温和：
“你从神坛回去以后，有多久没祭拜阿里曼大神了？”
小崔愣住了。
“神不会垂怜不虔诚的信徒，你以为那颗丹药是什么？是寻常买卖的货品吗？”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那是大神赐下的恩典，恩典需要等价的东西来换——神明给了你救命的丹药，要的不过是你虔诚的供奉，可你好像把我的话全当了耳旁风。”
“我、我不知道……”小崔忽然发现自己又能自己说话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慌乱。
“不过没关系。”
那声音骤然又变得和煦起来，像一个好脾气的长辈在安抚犯了错的孩子，“不知者无罪。你作为不虔诚的实验对照组，好歹也给我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数据，冲着这点，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过来一趟，我帮你看看你那半身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小崔像忙不迭地点头，他迟疑了一瞬，又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那……供奉是什么？要多少钱？”
对面笑了一声。
“你就不用钱了。”那声音说。
“只需要你的诚心。”
火焰猛地熄灭，雕像的眼睛一只接一只暗下去，最后陷入彻底的死寂。
藏身暗处的三人被这场诡异的祭祀震得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缓过神来。
等小崔的身影消失在林子里，他们才猫着腰迅速摸到了刚才的祭祀地点，神像和杂物都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只剩下一些泛着血色的灰烬。
“现在怎么办？”李牧云蹲下身，拿手帕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血色灰烬收拢起来。
“先跟着看吧……”秦挫锐也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残余的灰烬，指尖刚一碰上去，眉头就拧了起来。他对灵气向来敏感得很，这些灰烬上残留的力量让他浑身都不舒服，像是摸到了什么黏腻冰冷的活物。
萧十二从李牧云手里接过包好的灰烬，又取出一只小袋子仔仔细细地加固了一层。他抬手打了个唿哨，将一只一直静候在暗处的隼鸟唤了过来。
“把这个交给我表姐，让她通知该通知的人。”
隼鸟低低地鸣叫了一声，扑了扑翅膀，表示自己明白了。
“行了，咱们赶紧追。”萧十二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另外两人一扬下巴，“要是那些大人先到了，又该把我们撵回去了。”
小崔的脚程并不快，三人很快就追上了他。洛邑一中管得不算严，就算是住校生，晚上想出去也没什么大问题，只不过得在出入记录上留个名字。小崔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走正门，悄没声地摸到了学校边缘的一处角落。
只见他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一闪身便溜了出去。
萧十二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卧槽，校长不是说学校有防护阵，除了校门哪都走不通吗？这地方他是怎么找着的？”
纯阳诀本就是剑阵相关的功法，对于阵法这类东西，秦挫锐并不陌生，他仔细打量了一眼，便看出了门道，此处的阵眼位置歪了一截，硬生生豁开了一个缺口。
“远远看着没问题，仔细看有一处灵力流动被人截断了……”
“别看了，人快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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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孟长生与红叶向着城郊远处前进
“……以上就是我们赤莲教的教义和建教初衷，以及我教对世界发展的美好祈愿。”
红叶一边领着孟长生往城郊走，一边滔滔不绝地向他介绍着赤莲教的种种。孟长生起初还勉强听着，到后来干脆放空了脑子，任由那些词儿从左边耳朵进去、右边耳朵出来。直到最后几个字飘进来，他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等等，好像哪儿不太对。
“你刚才说你们叫什么？”孟长生截住话头。
“赤莲教。”红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们教派比较低调，你没听过也正常，是我自己觉得阿里曼大神的伟业应当让世人知晓，所以才自发出去传教的。”
不是红衣教？
但孟长生确信自己没有找错人，当初刚接到悬赏令的时候，他曾经去查看过那些昏迷的人，他们身上残留的气息，与当初白帝水宫里那个吞了成仙丹后变异的气息如出一辙。
所以这事儿绝对跟红衣教脱不了干系。
秦挫锐的观气法只能在那些力量剧烈暴动时才能观察到留下的痕迹，而搁孟长生眼里，但凡有一丝异样的残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纤毫毕现。
红叶身上也有那种异样的红色灵力，很微弱，也很安静，它夹杂在红叶原本的灵力之中，顺着体内灵脉缓缓流淌，温顺得仿佛生来就是他自己的力量。
也正因如此，孟长生在外城查探的时候，差点把他给漏了过去。
“前面就是我教在洛邑的分坛了。”
红叶将孟长生带到了一处郊外的山隙之间，这地方离洛邑城已经很远了，是红叶御物带他飞过来的。群山环抱之中，劈开了一道高耸的裂隙，周围古木参天，遮蔽得严严实实，若非红叶带路，寻常人根本摸不到这里。
走近一瞧，几千阶雪白的石梯沿着裂隙口蜿蜒而下，深不见底，像是通往山腹深处的某个隐秘所在。
孟长生在心里暗暗吐槽，还真是把邪教氛围拿捏得死死的。
红叶刚要带他进去，门口一个守卫便恶声恶气地把人拦了下来。
“红叶，这谁？”
“我接引的新教徒，正要带去接受圣火洗礼，沐浴神恩。”
那守卫拿轻蔑的眼神在红叶身上刮了一遍，又挪到孟长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我怎么没听说教会里来了新信徒？供奉交了多少？底细查清楚了吗？”
红叶平日里就跟这人不对付，此刻碍于孟长生在场，硬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我正要带这位客人了解教义。只有了解了我们的理念，真心信奉阿里曼大神的人，才有资格入教——这才是对大神最诚心的供奉！”
“哦？这么说是没交钱咯。”
守卫原本按在剑门开关上的手收了回来，抱起双臂，凑近了盯着孟长生瞧，“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怎么这么抠门？这人该不会是你从哪儿拉来的托儿吧？”
孟长生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淡淡道：“我今日才头一回听说贵教，并不知道还要什么供奉。”
他看向红叶。红叶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上前一步跟那守卫争辩起来：“用金钱衡量信仰，简直是对阿里曼大神的亵渎！”
“那更不可能放行了。”守卫冷笑一声，“红叶，你难道忘了棠心大人吩咐过的话？预备教徒的底细，必须由棠心大人亲自确认过才能接触，像你这样在街上随随便便拉个人回来，这才是对神明的亵渎！”
孟长生站在旁边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心里大概有了数，他原以为这教里全是红叶这种好糊弄的缺心眼儿，还暗想这邪教怕是没什么前途，现在看来，缺心眼儿的只有红叶一个。
“听闻贵教有秘法，能让人功力大增。”他迈步上前，语气从容，“我困在炼气期已经许久了，若真能得偿所愿，诚心和供奉，一样都不会少。”
说着，他从空间里摸出一颗小金珠递了过去。
这还是上回在白帝城里顺手牵羊弄来的，那些赃物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销路，用在这里倒是正合适，虽然有点委屈了这颗珠子。
那守卫一看见小金珠，眼睛顿时亮得像点了灯，连忙伸手接过来，偷偷用指甲掐了掐，感觉到轻微的凹陷后又赶紧松了手，生怕掐坏了似的。
“行，行！”守卫脸上瞬间堆满了笑，点头哈腰地让开了路，“您里面请，恰好今日有要事，已经有不少信徒都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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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