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行玠捏住那一滴泪，弯腰准备将谢含珠抱到床榻上，但却被谢含珠察觉到动静，谢含珠警惕性地睁开眼睛，挥手阻止。
“别动。”
这巴掌不轻不重，正好打在卫行玠的脸上。
两个人都安静了，谢含珠转过头，看到了神情愣怔的卫行玠，谢含珠倦怠的神情瞬间就收了。
谢含珠这个人，天生反骨，越是可怜就越是高傲，永远不会用自己的眼泪和低声软语拿捏别人。卫行玠回想这二十年，若是谢含珠软一些，两个人也不至于走到这种水火不容的地步。
“难为陛下深更半夜过来处置我。”
卫行玠想要抱住她的动作就这么僵住了，眼里一闪而过的温和消失殆尽，眼珠轻轻转着，审视着谢含珠。他想要站直身子，却发现腰身像是被什么东西抻着了，怎么也直不起来，他板着脸，语气一下冷了下来。
“朕没说要处置你。”
“陛下这段时间，处置了多少谢家人了？应该有十几个？不差我一个吧。”谢含珠平静的算起两个人之间的血债，一动不动迎上卫行玠的目光：“陛下想好了吗，要怎么处置我才顺心？”
两个人近距离的对视，卫行玠读懂了她眼里的某种情绪，呼吸突然放轻了，脸上涌现诧异，两个人静了许久，卫行玠缓缓吐出几个字。
“你恨我。”
那声“恨”抖着，颤着，像是很多年前问起爱一样。
卫行玠诧异是因为他觉得谢含珠不该恨自己，这么多年自己对她包容了多少，对谢家包容了多少，难道她心里就一点数都没有吗？
他讨厌谢含珠这么跟自己说话，他讨厌她的平静和眼里的冷漠，他宁愿谢含珠像一个月前那样跟自己吵架，厉声辩驳。
卫行玠被她的态度激怒，弯腰钳住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谢含珠，我告诉你，你恨不着我！这一切都是你们谢家人放肆无形，咎由自取！要恨就恨谢世芳、谢正奇，恨你自己！这就是你贪恋权势，忘恩负义的后果！”
“你说的没错，我是贪恋权势！”
谢含珠推掉眼前的一切，声音也因为过度拔高而尖锐，她起身看向卫行玠。
“我就是想要谢家做世家之首，稳住谢家在朝中的地位！我恨所有打破平衡的人！”
“既然你恨我，不如杀了我。”
“就像你杀了谢正奇一样，杀了我。”
卫行玠眼角眉梢都透着讥诮，像是在嘲讽谢含珠的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聪明绝顶，计划得天衣无缝。
他们两个人谁又不知道谁？
谢含珠别过脸去，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她用颤抖的手臂扶住桌子一角，背对着他：“卫行玠，你走吧，别再来了。”
卫行玠盯着那背影，几欲上前，但是都被谢含珠的冷漠与决绝刺痛，最终还是转过身往外走。
卫行玠走到门前的时候，谢含珠突然又出声。
“我不恨你。”
卫行玠的脊背一僵，转过身去看她，谢含珠往内殿走去，悠悠似叹息的声音传来。
“我只是，后悔……”
卫行玠站在殿内，殿门上的毡帘被风吹得微晃，寒风钻进卫行玠的体内，在他的骨头上轻轻刮着。
后悔。
这两个字太重了，几乎是否认了两人之间所有的一切，卫行玠这一刻突然明白了谢含珠嘴里说的‘打破平衡’是什么意思。
这些年谢家跟朝堂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自己和谢含珠之间也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蚕食后缝补，推倒后重建。
可如今这样的平衡被打破了，两个人之间也没有任何可挽回的余地了。
卫行玠抬手想去掀帘子，但是攒了力气都没举起来手臂，默了片刻，他哑声道：“朕不会要了你父母的命，也不会再给他们自由，就让他们在府上颐养天年吧。”
最后那句话谢含珠根本就没有听到，可就算是听到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朝堂从开年就一直动荡不安，最忙的当属是吏部，睁开眼就有朝中谢家的人被罢免，然后再由皇帝指派，将各地的人升迁到京中。
甚至就连吏部的官员有一半也是新换的，众人看着卫行玠这么有条不紊地安排京中官员的罢免升迁，心中也不免暗自了然。看来圣上想要清算谢家当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之所以一直没有动，也不过是顾忌皇后。
说起皇后。
皇上倒是一句责问也没有，就让她住在极尽奢华的紫珠殿，不闻也不再问。
皇上登基二十年，后宫就只有皇后一人，两人恩爱多年，也不知是何缘由，皇后未能诞下一儿半女，景和三年和景和十九年的身孕最后都以滑胎为结尾，不免让人唏嘘。
如今谢家已倒，后宫空虚，就算是为了大昭的江山，那些言官也斗胆向皇帝进言，劝皇帝选妃，延绵子嗣，继承大昭的江山。
却被卫行玠拒了，他说自己要遵守成亲时的约定，不想在史书上落个轻信寡意的名声。
可这谢家都没了，这样的规矩又何苦遵守？
说来说去，不都还是为了皇后。
边疆再起战事一月还没出去，这一仗像是掐好了时辰，朝中因清算谢家带来的官员动荡还没平息，言官们又因卫行玠不肯纳妃而不满。
边疆战败休养生息不过两个月，甚至重新上任的将帅还没反应过来，战争又打响了。
京中的百姓骂谢家再狠，但从来没骂过谢润渊，因为谢润渊是个百年难遇的将才，比当年和先帝出生入死的谢世芳还要有勇有谋，只可惜天妒英才，给他冠了谢姓，让他草草结束一生。
卫行玠谋划好了一切，哪些人该撤，哪些人该留。谢家的那些人撤下来之后有哪些人可以顶上。他也算好了时间，清算了谢家后不出两月就能让朝堂稳固下来，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通敌。
他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敌军来得这么巧，不是自己人通敌，敌军根本不可能打得这么顺。
千算万算，棋差一招。
而这一招，足以满盘皆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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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