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芜的声音如钟如磬,审判的寒意渗透进在场每一个仙人的灵台。轻描淡写,却重有千钧。
他化作一片轻光离去了,可是,明月何皎皎。
弘岘仰视着他心中的那抹月华,一股奇异的清明自灵台深处漫开,像是尘封已久的门被悄然推开——他记起,自己是如何飞升的了。
自他割肉身死,魂魄无法轮回,他以为自己成了恶鬼,便想去杀了赵琰,为民除害。可他生来胆小谨慎,还未近赵琰的身,就发现那人并非凡人——是私下凡尘的仙。
弘岘无法杀死赵琰,愤懑难解,天天坐在城郊的河滩边骂老天爷。直到把水里骂出一只“水鬼”来。弘岘大骇,以为自己要被索命,那“水鬼”登岸,却是位清丽佳人,自称水府司地值官清荷,是个仙人。
弘岘信了。在这战乱荒芜的年代,突然出现个面色红润、衣衫整洁、眉眼含笑的丰盈女子,只能是仙人。
弘岘将希望托付:“既是仙子,恳请仙子杀了赵琰!”
清荷笑道:“不用你说,我也是要去的。不然等天庭派人下来,凡间又要多不少枉死的冤魂。”
她问:“弘岘,你愿不愿帮我一个忙,这个忙可能会让你魂飞魄散,无法进入轮回。”
弘岘答应了。他做人做鬼都做够了,若是死透了反倒帮上忙,划算得很。
清荷托着一瓣荷花,却流泪,细细问过他的生平,一一记录在花瓣上。弘岘不懂那泪水的含义。那片花瓣被送入他眉心轮。凡人魂魄承载不住仙人法器的分量,从此他失去神智,在人世间混沌徘徊。
浑浑噩噩的一个夜晚,他飘坐在柳树梢上,明月高悬,那皎洁的月光驱散夜晚的阴霾,轻柔月华如纱如雾降临尘世,凝成仙姿绰约的人影。
那人一抬手,他眉心轮藏匿的花瓣翩然飘落,出现在那人手中。
而后剑光起,霜风渡,月色如水银倾泻,一滴滴渗入南赡部洲的土地……
杀戮被抚平,亡魂得以安息,那飘荡不休、令人作呕的恶臭和血腥味被涤荡一空。草木枝叶的绿色愈发清晰,干涸枯竭的泉眼再度勃发甘醴,龟裂枯黄的麦黍禾苗重新挺直背脊……
那人看了他一眼。弘岘无法忘记那是什么感觉。
他混沌间看向月亮时,觉得月亮是天理窥探人世的瞳孔。如今那月亮看了他一眼,刹那间,念头通达,道法自明,灵魂得以充盈——
他突然可以听见万灵的声音,听见祂们在向他道谢……万灵同声,善念如潮,一波一波涌向他的心湖,一点点满溢,直到填满灵台——
于是他积善飞升。
“弘岘?弘岘道友?”天姚的声音由远及近,弘岘从那玄妙的境界中醒来,脸上凉凉的,他一摸,竟是满脸泪水。
弘岘怅然,如今他懂了,仙人的眼泪究竟为何而流,可那位仙子,已经不在了。
就在他冥思回望之际,天道法坛边的众仙早已散去,只有天姚和另外两位星君徘徊在他身边。
天姚见他回神,拱手朝他贺喜:“恭喜弘岘道友体悟玄机,境界提升!从高仙升做玄仙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悲伤还哽在喉咙里,贺喜却已到了跟前。弘岘来不及收拾心情,茫然一声:“啊?”
天姚右侧一位星君大笑:“不如请道友去我们星宫吃酒,也好将仙界规章向他细细讲明。”
“弘岘,红线!”左侧另一位星君突然合掌,一条红线自他袖中钻出点了点头,“道友这个名字,恰合姻缘喜事!”
他一把抓住弘岘的手,欢快道:“难怪你不偏不倚正巧站在我们身边,一切因缘际会,都是天意真理!这是天意要我们选你做星宫仙使,来牵红线啊!”
弘岘被他晃得头疼,急忙抽手叫停:“等等、等等,不知二位星君怎么称呼?”
天姚一左一右两位星君同时攀住天姚的肩膀,他们相貌一模一样,穿着也一模一样。三人都是褒衣博带,外罩一件珍珠网襦,天姚珠襦交错间的玉佩雕的是桃花,旁边两位玉佩雕的是鸳鸯。
左边那个嬉笑:“我是红鸾。”
右边那个爽朗:“我是天喜。”
弘岘哭笑不得:“所以你们是掌管姻缘、喜事的星君。”
弘岘好奇地看向天姚,天姚笑意盎然:“我自然是掌管桃花和人缘际会的了。不错不错,做了你们的接引人,又是一份功德。”
弘岘被他们揽住肩推着走,他无奈笑说:“我的名字只是恰巧,和牵姻缘的红线没什么关系。”
“恰巧、恰巧,世上的恰巧都是天意,”红鸾星君十分活泼,“我们是星宿神啊!与那些‘人定胜天’的道法不同,信的就是命!不然为何我的红线会长眼睛,只绑这两个、不绑那两个呢?”
弘岘做人时逃往北原,得以偷生;做鬼时不认为自己能杀死赵琰,于是苟存;迷迷糊糊做仙了,他觉得红鸾说得对,干什么都不如顺应自己的命运,别做能力以外的事情。这大约是他找到的,活下去的道理。
于是弘岘放松心情,主动问:“好吧。仙人们都喝什么酒?”
他这样表示同意,星君们步转星移,眨眼便到紫微玄都府的天门前。
红鸾拉着他步入天门,美滋滋道:“我们这样的姻缘喜神,自然要喝红叶题诗。”
天喜接道:“云中锦书。”
天姚笑吟吟补上:“金风玉露——”
几句话间,弘岘已站在浩瀚星海中。他不由发出“哇哇”惊叹声。
脚下莹莹发光的砖石在星海中铺出一条孤绝的道路。两侧波纹轻皱,似水非水,映照着宇宙星辰,不知是星沉于海,还是海悬于天。
鲲鹏游弋其间,庞然跃起,湿滑的脊背破开水面,迎风化翼——舒展的翅膀伸向苍穹,清啸一声,在那硕大身影归沉入海时,重又化为巨鱼。
宇宙星辰,天池鲲鹏,曾经神话中阅读的事物竟然出现在眼前。
奇妙、梦幻。
弘岘对前路充满期待:“这条路通向哪里?”
天姚笑道:“你命属哪座星宫,便会通向哪里。往前走就是了,总归不会错。”
行至尽头,果然是他们三人的星宫,天喜拍手大笑:“妙哉妙哉!”
“比翼、连理、同心、合欢!”红鸾尚未进门便一连串传唤童子,“快将好酒搬来!”
宫殿里没一个应他的,红鸾推开宫门:“人呢,都跑去哪玩——”
一个“啦”字卡在喉咙里,童子们齐整整缩在墙根下,活像一溜矮萝卜。
庭院石桌旁,闲懒美妇一手支颐,一手倒提酒壶往嘴里灌。乌黑秀发瀑布般垂落,一支玉鸳杼松垮挽在发间。金猫虎彪仰躺在她脚边,正翻弄肚皮,她涂着丹蔻的足趾在厚软的毛皮上轻轻挠着,脚腕玉铃随她动作细碎轻响,叮当可爱。
她抖抖手腕,酒壶里一滴不剩:“呀,喝完了。”
红鸾、天喜、天姚站成一排,齐声行礼:“见过金母元君。”
弘岘反应不及,只跟着行礼,没来得及打招呼,他自觉往星君身后缩了缩。
“别喊仙号,怪生分的,”西王母笑道,“听闻星君们酿造的美酒甘甜香醇,我不请自来,偷喝了一壶,星君们勿怪。不过我也不吃白食,带来了十坛瑶池圣水、一枝蟠桃,不知够不够酒钱?”
红鸾与天喜面面相觑。天姚却率先明了,长长一揖到底:“娘娘有何吩咐,赴汤蹈火都是我们的荣幸。”
“哎呀,你不是桃花来着?解语花的名号打今天起叫海棠让给你。”西王母打趣他。
红鸾上前一步拱拱手,满眼喜不自胜:“王母娘娘,蟠桃太贵重了,我们何德何能呢。”
“都是得道的仙人,职位有高低,人却没有贵贱之分,既给你了拿着就是,”西王母话锋一转,“我确实有事相求,要你们算一份姻缘。”
天喜眼睛一亮,爽快问道:“测算谁的姻缘?”
“还能是谁,是寄托在我那里的孽障,”西王母无奈笑笑,她吩咐弘岘道,“劳烦仙使去天池找他,叫他别在水下扯鲲鲸的尾巴,叫人家飞也飞不起来。”
“啊?”弘岘指指自己。
西王母被他稚拙的表情逗笑:“小仙君,你在道路上喊几声‘渊侯’,他就会出来了。”
弘岘挠挠头,领命去了。
红鸾小声吸了口凉气:“给渊侯测算姻缘?”
西王母笑眼盈盈。
弘岘顺着星宫外那条莹白的路一直走,直到听见鲲鹏悠远的呼鸣。不知为何,弘岘从那鸣声里听出一股烦躁与无奈。
他高喊几声“渊侯”,天池波涛涌动。比鲲鹏更庞大的暗影自水下浮现——
连绵起伏的墨色鳞脊从水下拔起,弘岘只能看见眼前滑过的、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方才遮天蔽日的鲲鹏,此刻也不过是它身旁的游鱼。
在那庞然巨物映衬下,脚下宽阔的道路如一条纤长丝带,而他不过是宇宙间的一粒浮尘。
那巨物不断缩小,直至与鲲鹏齐身时,弘岘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一瞬间,他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条——
龙。
“明月何皎皎”出自《古诗十九首》。
前三章铺垫较多,感谢读到这里的各位,附赠小诗一首:
天纪鸣冤情,霜骸刳仙骨。
凡躯积善意,风潇明月渡。
暗瞳窥华姿,天池隐龙伏。
问剑问道来,红尘红线缚。
下一章,问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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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池中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