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赤华烬

珩夜一开始没明白,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家轻飘飘一句话就牵着鼻子走。

他瞧出月芜又在暗中笑他,磨了磨牙,反问道:“若不是你和他密谈,我怎么会被他一句话算计?”

月芜一边翻看他的功课,一边说:“你烧了他道侣七个式神,他找我问责不成,自然在你身上使计。”

“问责?他找你麻烦了?”珩夜一愣,随即抓住另一个词,“他和水官是道侣?”

月芜叮嘱:“知道的人不多,在外不要多言。”

珩夜一撇嘴角。

月芜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摇头:“水官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曾是后土娘娘的坐骑,向来口无遮拦。她若再讲了你不爱听的话,你只当敬重娘娘,不必和她争执。”

“你在教我下界后如何和她相处吗?”珩夜斜倚在桌边,吊起眉梢,“我是下界修复地脉龙气的,不是和她斗嘴去的。不然怎么会挑选弘岘当仙使?”

月芜从他的功课里睨他一眼。

小龙又开始得意,若是露出龙尾,只怕此刻已经摇起来了。

珩夜将心中的算盘拨弄给月芜听:“弘岘帮了水府司的清荷玄仙,是昭仪案中有功之人,选他做仙使,水官必然不会刁难。何况修复地脉龙气,我也是在帮她的忙。”

月芜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他笔势张扬的字上:“这么说,你还有几分城府。”

珩夜嗤笑:“从前我不愿想这些弯弯绕绕罢了。”

他歪在桌案的样子,确实是条懒散不拘的龙。视线垂落,功课已翻到最后一页,月芜指尖在文书的封底停留,戒指的微光透过纸背,他垂眸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月芜将文书合上,递还给他:“功课做得不错。”

珩夜眉眼生动飞舞起来:“有没有奖励?”

月芜不理会他的索取,只道:“下界清浊不分,灵气稀薄,食物粗糙,走之前在王母那备好灵丹。另外,水官有一丸幻化面容、隐匿术法的灵药,名为‘蜃息丹’,佩在颈间还能变化声音——”

珩夜没了兴致:“这些琐事,我叫弘岘进来,你说给他听便是。”

月芜按住他:“等一等。”

他的手很轻,但就是这么轻轻搭在他手臂,珩夜便一动不动了。

只一瞬,月芜将手收回袖中。体温这么高……龙到底和人不一样。筋骨也结实。他蜷起手指。

“……蜃息丹他可以不用,你必须要用。”月芜的视线从他面容上扫过——这龙生得太招眼。

珩夜一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隔着衣袖,那轻柔的触感还未消散。待反应过来,脸便有些热了。

“还有,”月芜认真道,“这丸丹药原是给凡间行走的水府司地值官使用,但在昭仪案中,却成了他隐匿仙迹的工具。水官尽职有余,谨慎不足,须多留几分心思。”

珩夜对上他的视线,品了品他的叮嘱,心中热切,盯着他的手问:“这是奖励吗?”

月芜不语,但霜骸出现在手中。

二人沉默对峙片刻,珩夜投降笑道:“好吧好吧。我不逗你了。”

月芜不耐道:“方才和你说的,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珩夜笑说,“我不信他们,只信你。”

月芜不理会他趁机作乱的胡言,挥手去掉屏障,唤门口二人:“都进来。”

奉言领着弘岘进殿。

这是珩夜选择的仙使,月芜平静思索,弘岘对仙界知之甚少,不够老练,但胜在他积善飞升,又是昭仪案的功臣,可以信任——

弘岘刚从道藏的噩梦中被渊侯捞出来,脚下还软着,鞋尖勾住门槛边缘绊了一跤,他急急使出最近刚学的仙法,法术又弄错了!于是左脚把右脚一勾,身体飞起来往前不到半米,扑一下摔在地上——

“……”月芜的思路断了。

奉言吓一跳,连忙搀扶:“仙使你还好吗?”

“……”弘岘颤巍巍伸手摆了摆,身体疼得缩起来,当然也是羞的。

他好像……不太适合做仙人……弘岘心想,一定是他积善飞升用光了所有的运气,所以才会这样时不时地出糗倒霉。

弘岘爬起来拍拍衣袍,头也不敢抬地上前行礼:“小子弘岘,见过天仙。”

“……”月芜想起他送来红线时那一番不合时宜的祝福,一时说不准该如何评价,他斟酌片刻,勉励道,“仙法还需修习。”

弘岘脸红到脖子。

月芜招手,一旁书架上飞出几本厚厚的书,摞在弘岘面前:“这是仙规戒律,回去熟读背诵……”

话还没说完,殿中“噗通”一声,弘岘颓然坐在地上,双目无神:“我、我能不能回去当凡人……我是真的背不来啊!”

他哽咽求助:“渊侯……”

珩夜捏了捏鼻梁,挥手一股风不容置喙地将他搀起:“他连阴符经上篇都背不出,这些仙规我拿回去看了就是,他帮我熟悉凡情就行。”

月芜早已拧眉。

弘岘被那风架着,对上月芜不满意的神情,深深将头低下去,想说什么,又不敢。

那缕风收起来,珩夜探究月芜的神色:“你别生气。”

弘岘脚下不稳地落了地,奉言搀住他,安抚地拍拍他后背:天刑司掌教是这样的,他对自己严格,便看不惯他人懒散,不说话时令人心中发怵。

月芜没说什么叫弘岘勤勉的话,更没有生气。人各有道,他从来不好为人师。

他只是在想:一条纯良聪慧从未下界的龙,和一个笨拙赤诚刚刚升仙的人——怎么想来都靠不住。

下界情况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水官又是那副粗疏不羁的个性。

与水官密谈之后,他不借人手的念头便悄然松动。

如果再给珩夜找一位仙使——月芜沉思——

先前珩夜讲起,斗姆元君与西王母交好,斗姆元君在西王母面前称呼他为“我的儿”,可见关系密切。如果让西王母出面,给珩夜再找一位仙使,多半会在斗姆元君的南北二司中挑选。

但南北二司经过昭仪之乱,寿限生死簿的问题尚在整改,他们的人未必可信。

两位仙使站在下首,弘岘自责低落,奉言细致恭谨。

月芜视线在奉言身上停留一息,心中微叹。

他淡声道:“弘岘不通仙律,法术也欠缺。你将奉言带上吧。”

此言一出,珩夜和奉言都惊住了。

奉言甚至失态,倏然抬头看向他,又猛地低头恢复恭敬的姿仪,喉结突兀滚动了一下,姿态僵硬。

珩夜惊讶道:“那你呢?”

月芜疑惑,他觉得这小龙无理取闹,难道还要他陪同吗?怎么可能。

月芜蹙眉:“我还有很多公务。”

“……”珩夜怔愣片刻,觉得好笑,“我不是要你陪我,我是说奉言随我下界,你就没有仙使了。”

“……”月芜顿了顿,“无妨。”

奉言晃了晃,脸色苍白,似乎好几次想抬头,都被他生生忍住。

弘岘呆愣地指指自己:“那我还要下界吗?”

月芜时常不想说话。

“自然,”珩夜笑他,“不随我公干,想去背书?”

“不想不想,”弘岘拒绝噩梦,“想到要背书,不如当年死在凡间。”

珩夜被他逗得发笑,月芜只是无言。

奉言朝珩夜一拱手,声音紧张:“小仙也是凡人升仙。”

他抿抿嘴唇,问月芜一句:“不知历练回来后,是否还能侍奉掌教?”

月芜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总问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

珩夜同样不解:“你不回来,还想去哪?你想升官去别处?”

“不不不,”奉言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能侍奉掌教足矣。”

一个不用背书,一个回来还能继续任职,两位仙使都挺高兴的。

“不要说‘侍奉’,”月芜纠正奉言,“你只是当了我的仙使,不是‘侍奉’。”

奉言一揖到底,恭敬一声:“是。小仙一定照顾好渊侯。”

“嗯,”月芜对珩夜说,“没什么事,就带他们回去准备吧。”

珩夜冲两位仙使挥手:“你们在外等我。”

奉言识趣地将弘岘带走。

月芜拧眉,不知他留在这还要干嘛。

桌案旁传来一声轻笑,他侧目看去,正对上珩夜单手支颐、凝目望向他的眼睛。

“急什么,”珩夜看他还没看够,又凑过来朝他笑,“劳累月芜教我这蒙昧小童认识山川脉案,还把仙使借给我用,小童带了礼物敬奉月芜。”

说着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提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碟红糯糯的糕点。

月芜看着那食盒的材质和纹路,有些出神。

珩夜以为他好奇,将食盒推近给他看:“这是巫玉食盒,上面有巫族的符文,食物放在里面新鲜如初。”

又端出那两碟糕点,比手道:“这是赤华枣糕,你尝尝?”

月芜垂落的眼睫微微一颤:“三清境的东西?”

“嗯。我师兄做的,”珩夜笑道,“他有仙界最好的手艺,每次瑶池盛会,献给阿母和帝君们的糕点只会由他出手,灵仙以下都是吃不到的。”

“是么,”月芜神情淡淡,缓声说了句,“未必。”

珩夜一愣,不知他这反应是为何,却见月芜沉默许久,伸手捻起一块糕点又微微顿住,凝眸端详片刻,最终,缓缓递到唇边,咬了一小角。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嘴唇比糕点更细腻红润,檀口微张,眉眼素淡地低垂着。

珩夜想问什么已然忘了,他仿佛也尝到糕点的香甜,忍不住吞咽。可惜只咽下一口空空。

“……好吃么?”珩夜有些期待。

便见月芜将那块糕点迅速放在桌角废弃的纸张上,喉结艰难吞咽,他突然抗拒,变得极度疏冷,对他送出的第一份礼物,直言评价:“我不喜欢。”

他声音笃定得像一把直取人心的剑。

月芜甚至不愿用手再碰,仙法飞出,没碰过的那两碟糕点自觉飘回食盒中,食盒亦自行盖好被推回珩夜面前。

他动作迅速,瓷碟和食盒的声音震在珩夜耳中,将他炽热的心刺穿了、震碎了。

食盒一推,仿佛将他们刚刚靠近寸许的距离,推到比陌生人更远的位置去。

“山川脉案既已整理完毕,尽早出发才是正事。”月芜冷漠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珩夜被他这一番打击得失神,他想问句为什么,又觉得这两天自己说尽好话,什么态度都表明了,但月芜直白的话只有一句,就是方才笃定说出口的“不喜欢”——

月芜是不喜欢糕点,还是不喜欢他这个人?

又想起师兄待他的一片好意,心中难受,珩夜闷声将食盒收回,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月芜望着殿门的方向,微微出神。

桌上霜骸剑自发地飘起来,将桌角的糕点连同接触过的纸张一并挑落。赤华枣糕滚了两圈,燃起金色烈焰,一口气烧成灰烬。

月芜看着那缕火光,眼神里辨不出是什么。

只是瞬间的火焰,殿内却热气炎炎,蒸灼干燥。

他是殿中唯一的冷玉。

月芜低头看向自己蜷在袖中的手指——那份不属于他的体温,早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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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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