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珠将扶桑木案映照温润。
月芜将南赡部洲的山川脉案在案上铺开,新旧两卷并列,山川走势错综复杂。
月芜屈指叩案:“你知道何为地脉龙气?”
“曾读到过‘地脉之行止起伏曰龙’,”珩夜回答道,“山为龙势,水为龙血,土是龙肉,石是龙骨,草木是龙之鳞发。堪舆中倒是有龙脉九势的说法,我比对过,无法套用在脉案上。”
“地脉,地之脉络,脉为水,络为山,”月芜并不反驳,只讲述,“气,原指先天之‘炁’。龙本天地生,龙气本为先天之炁。龙之炁可补地脉之炁,所以地脉之气也称地脉龙气。”
月芜将珩夜翻出的水脉与矿脉区段铺在两人之间,指尖点向图上一处水脉繁杂之地。
“天官部的四等分类,不是按地脉的强弱,是按地脉对炁的承接能力。”他的声音压得不高,但在安静的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疏’是地脉稀疏,龙气过之则散;‘滞’是地脉淤塞,龙气入之则堵;‘断’是地脉已裂,龙气无法通行;‘续’是地脉尚存但微弱,需要外力引导才能恢复流转。”
珩夜低头看着那些朱笔标注的字样。在龙宫时他翻来覆去看了两个时辰都没看明白,月芜几句话就讲透了。他忽然想起奉言说的话——掌教计算,却为凡民。
月芜翻开另一页,指尖移向一片水脉与矿脉交织的区段:“矿,地脉之精。未冶之石、金玉之胚,可将其视为一道先天之炁。”
珩夜立即通悟:“将矿脉视为一道先天之炁,正如一道凝结的龙气。地脉疏处有矿易散,滞处有矿易堵,断处矿脉亦断,续处矿脉亦弱!”
“不错,”月芜赞赏地看他一眼,点头道,“那么这一片,你都能看懂了。”
“原来如此,”珩夜笑道,“此处水泽丰沛,兼之有矿。地脉‘滞’中有‘断’,‘疏’中带‘滞’。”
月芜很满意。
天庭仙官,同僚多为天官、斗姆、霹雳之类,都是人精;位高者诸如东华、勾陈、王母等,鲜少入世;大多数各殿曹官、灵官、仙使,则悟性不及。
难得遇到一位单纯又聪明的,在日复一日的公务中,算得上一件新鲜事。
这片刻的闲情并不多见,月芜愿意多教他几句:
“地脉合阴阳、八卦、五行之理。山川地势数百年不变,是‘地势坤’;而水脉矿脉随四时汛期、月力潮汐、开凿矿采而变,是‘天行健’。水脉丰沛之处也有淤塞之困,水脉干涸之地也要思节制之度。”
珩夜看着那张图,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不再是枯燥的分类,反而有趣起来。
他推演片刻,脑中卦象自然排布——
很快他指着脉案一处,笑问:“那这里算不算‘泽山咸’?泽在上、山在下,山气与泽气相感。观其所感,可见天地万物之情。”
又来。
咸卦——利婚姻交际。
一种说不清的无奈,像一条小长虫,顺着靠近珩夜那侧的手臂爬上肩头。
“不如这里,上坎下艮,‘山水蒙’,”月芜指另一处回敬,语调和缓,诵念卦辞,“——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
珩夜被他逗笑:“没错,我就是蒙昧小童,求月芜教我。”
月芜将新脉案缓缓翻过一页,指尖落在一片标注密集的区段,看向那疮痍的地脉,他敛去眼中浅淡的笑意,只剩下天刑司掌教的认真。
“好了,”月芜再度叩了叩桌案,“认真些。”
珩夜便依言正襟危坐,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嘴角的弧度却还没完全收住,像个刚被夫子训了、心里却并不怕的学生。
新旧两卷并排,同一片山川,旧卷上标注多为“续”与“疏”,新卷上却密密麻麻标着“断”与“滞”。
“这里,”月芜指着旧卷上一处“续”,“去岁汛期后,地脉尚存但微弱,本应自行恢复。但你看新卷——同一处,今年标注为‘断’。”
珩夜低头比对。旧卷上的“续”字是墨笔,旁边有月芜的批注:引北原余气补之,三年可复。新卷上的“断”字是朱笔,是天官的字:昭仪案涉,待查。
“这不是自然之变。”珩夜说。
“不是。”月芜将两卷并拢,指尖顺着断裂带往南移,“昭仪当年在下界铺设福生棺、聚魂幡,拦截魂魄不入幽冥。那些被强留的魂魄无处可去,依附地脉而生。地脉本就微弱,承载不了怨气——”
“就断了。”珩夜接道。
“不止。”月芜翻开另一页,一片更广袤的山川图上,数条断裂带如蛛网般交织,标注从“断”蔓延到相邻的“滞”、“疏”、“续”。
每一条断裂带旁边都附有小字:恶灵盘踞,清剿未竟。
“地脉断裂之处,怨气外泄。活人沾染,轻则病疫,重则心智昏聩、互相残杀。死者的魂魄又被怨气所困,不入轮回,变成新的恶灵……”月芜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的重量都在叠加,“一截地脉断,一县之地沦为死域。”
他停顿了片刻,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凉了——
天色太晚,奉言也被他叫去休息,月芜就着凉茶抿了一口,缓缓润咽。
珩夜看着图上那片蛛网般的断裂带。西北的脉案他下午读过,那时只看到“疏、滞、断、续”四个字,现在月芜把每一个字背后的东西摊在他面前。
“昭仪在凡间时,南赡部洲死了数千万人,”珩夜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地脉……”
“大部分是在那之后断裂的。”口中清苦让人神思一震,月芜将旧卷翻回更早的一页。
珩夜看到旧卷上那片山川原本标注着大片大片的“疏”与“续”——是贫瘠但尚存生机的土地。
然后新卷一页页翻过去,“断”字越来越多,像疫病一样蔓延。
“**之变与自然之变不同,”月芜道,“自然之变,炁是活的。地脉断了会自己续,淤塞了会自己通。但**引动的怨气——”
他指尖点在一处“断”字的朱笔标注上,那道裂痕往下蔓延,将相邻的三条地脉一并扯断。
“是活的也会死。”
殿中安静了一息。夜明珠的光落在地图上,蛛网是安静的,而断裂带上的每一个‘断’字都在往外渗血。
珩夜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昨日雷部行刑,上百罪仙——”
昨日行刑前唱念过他们的罪行,只是当时不知下界实情,过耳如云烟。
“一部分是协助昭仪拦截魂魄的,”月芜说,“另一部分是借昭仪之乱,发现有利可图,暗中截留怨气以助自身修为。”
珩夜想起那些被押送法场的罪仙,有的灰飞烟灭,有的被放逐荒芜之地开垦灵脉。他当时只觉得刑罚森严。现在他知道了那些刑罚背后的东西。
“所以你才说,做了的才是真的。”珩夜低声说。
月芜没有说话。他将新卷翻回最初那页,指尖在“断”字上停了片刻。
没有什么比凡尘更能历练人心。
“待你将脉案看完,你去南赡部洲亲眼看看。看到的东西,比脉案上写的要重得多。”
珩夜抚过那些“断”字,心中漫起一股酸切绵软的力量。
“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覆住心口处,萌生出探究和好奇,“很湿软,像被攥了一把又被拧干——原来这就是慈悲。”
“从前面对弱小的仙灵,我仅仅感受到应当呵护它们的慈爱,但心中从未有过悲戚,”珩夜再三问心,找到答案,“我拥有得太轻易了。所以不知山川之重、龙气之用,只觉得那是龙再正常不过的一口呼吸。”
“月芜,”珩夜看向月芜的眼睛,郑重道,“我当谢你。你确是我的启蒙之师。是你教我,让我眼中不止有天地,还见众生,见我自己。”
月芜看见他湿润诚挚的眼睛,低叹道:“去把脉案看完吧。”
“嗯。”
珩夜将新旧脉案一同拿回自己桌案,对照着分析。又向月芜要了一份空白文书,将比对结果仔细誊写。
学生很是认真,老师自然欣慰。
月芜复看向自己的桌案,继续整理剩余的旧脉案,在地卷上逐一标注。
夜静谧,殿中只余翻页簌簌声,笔尖沙沙声,和夜明珠的呼吸。
每标注完一卷旧案,旧案便自发飘落在珩夜椅边。
月芜整理得快一些,案上一空,心中泛起疲惫。
残余一两个时辰就到天亮,而他已经两夜未眠。
待珩夜于脉案中抬头活动脖颈,一转眼,月芜已沉眉入定了。
——这人,还没阿母身边那两只大猫知道享受,连个舒适的窝也不要,直挺挺抱元守一,盘坐着睡着了。
珩夜小心翼翼掏出怀中勘合,和自己的功课对比起来。
他不敢在月芜面前将勘合取出,怕月芜羞恼,将勘合收回。
正当他比对之际,殿外天光冥冥,传来一声少女娇笑:“掌教!我来啦!”
珩夜十分不悦,收起勘合,闪身掠去截人,一阵风将身后殿门轻飘飘关上,没有丝毫震动,不带一丝声响。
“地脉之行止起伏曰龙”出自《阳二宅全书·龙说》。
“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出自《易经·彖传下·咸第三十一》。
“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出自《易经·彖传上·蒙第四》。译为:不是我(老师)主动去强求蒙昧的孩童来学习,而是蒙昧的孩童主动前来向我求教。讲教育和学习贵在求教者的主动性。后来《三十六计·借尸还魂》中引用这句话,意为:我方要等待对方向我方求助的时机,顺势掌控、利用对方,而不是主动强求对方为我所用,这样更容易掌握主动权。月芜不仅是珩夜的老师,更是能谋善断的引导者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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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山水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