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月照律

仙云渺渺,日月昭明,天庭本该祥和安宁——直到天纪钟铮铮而起,敲足九九八十一下。

仙鸾止鸣,云瑟停音,道童们嘴巴一闭像攥起来的小笼包,腿脚飞快地通知各殿司。

天庭仙官、九天星宿、昆仑西王母、三清境真君……众仙纷至沓来,须臾,天道法坛边华光蔼蔼,汇如烟海,可谓灵之来兮如云。

弘岘昨夜飞升,今早刚在仙籍簿上登记好姓名,钟声就敲起来。给他登记的那位仙官“啊嗬”一声,合上簿册一溜烟飞走,眨眼间不见踪影。

弘岘摸不着头脑——难道又有谁飞升了?怎么别人飞升都这般热闹?他飞升时,可没听见什么钟声。

弘岘打算随大流去看看,正巧旁边路过个飞奔的仙童,他一把拽住对方,问道:“这钟声是什么意思,你们都在跑什么?”

仙童大惊失色:“这里怎么还有个愣头青!”反手抓住弘岘的腰带,一路拖拽,把他推进法坛旁的人群里,狠狠叮嘱一句“别说话!”随即变成纸鹤扑棱棱飞走。

弘岘一句“多谢”噎在喉咙里,看着那纸鹤几下扇动便混入云端不见,只好理了理被拽歪的腰带,嘀咕道:“这童子,如何变成纸鹤……真是大开眼界……”

身边传来隐忍笑意,他循声看去,那位仙君眉眼亲切和善,将他略略打量:“那童子是纸做的式神。听闻昨日南赡部洲有凡人积善飞升,想来就是小友你了?”

南赡部洲。

弘岘想不起来飞升的细节,仿佛那段路被浓雾笼罩,但南赡部洲的名字,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将那股翻涌强咽下去,朝仙君一拱手:“是我。小子弘岘,请问仙人名号?”

“叫我天姚即可,”天姚羽扇遥指法坛另一边,“童子把你送错了地方,这里大多是斗部星官。散仙们没有官服,多数聚集在那边。”

“原来是天姚星君……”弘岘顺着他的指引看去,这才发现群仙服饰确有差异,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素简,顿时尴尬不已,他后退半步,欲转身逃跑,“失礼了,我这就告退。”

天姚星君抓住他手腕:“哎,不用紧张,相遇便是缘分,不妨事。”

天姚用羽扇轻点他肩头:“弘岘,你看法坛上那两个人,你认不认得?”

弘岘顺他望向法坛中央——

七尺昂藏之躯,皎皎月华之貌,法袍纹星织雷、行动间天音冥冥,羽带飘逸,玉冠冷面,好一位清绝仙人——

他一时看痴了,缓慢摇头道:“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他是天刑司掌教、九天应元持宪执律度厄真君,人称月芜天仙。”

弘岘点点头,目光仍不舍移开,小声喃喃:“确是天仙一般……”

“他本就是天仙,”天姚顿了顿,羽扇轻抵唇边,抿住一丝笑意,“这是仙阶级别,不单是赞美。”

弘岘这才回过神,脸一红,“哦哦”两声,为自己的失态尴尬不已。

天姚又问:“另一个呢,你认得出么?”

弘岘这才注意到月芜身旁还跪着一人——凛冽剑锋自那人胸口穿透,将他死死钉在法坛中央。

金色的血顺着剑脊淌下,在玉砖上蜿蜒成片,散乱的发髻半遮住他的脸。

弘岘仔细分辨,最终摇头道:“没有印象。”

天姚的声音收敛情绪,平淡无波道:“今日过后,你便会记得他了。”

弘岘一怔:“为何?”

“月芜是天刑司掌教,执掌仙规戒律、黜陟刑罚。但只有处置罪大恶极者,才会敲响天纪钟,命群仙听审观刑以儆效尤。”天姚眉心微皱——銮驾天音由远及近,他快速而小声地说完最后一句——

“此人罪行与南赡部洲有关。”

弘岘睁大眼睛再三辨认,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人,他和南赡部洲会有什么关系?

巍巍钟韵停歇,煌煌帝座驾临,天帝神躯磊拓嵯峨不可观其全貌。

弘岘来不及收回视线,一时间烈日灼目,神魂都要被烧成灰烬!

千钧一发之际,天姚一把按下他的脑袋,仙力清流涤荡四肢百骸,弘岘这才清明几许,回过神来心有余悸。

群仙毕至,天帝收敛光辉遥居主位,祂的冠冕是日月星辰,祂的衣袍是妙法万千。

这回弘岘能看见天帝的面容,但那样貌瞬息穿过思潮,无法记忆,待转瞬再看时,又是另一副陌生的模样。

宇宙无穷极,大道弥万相,想来便是这样。

仅次天帝座位者为四御帝君。

其中一人冠三维之冠,服九色云霞之服,他长叹一声:“昭仪,你可知错?”

跪伏着的罪仙微微一颤,额头抵在地上:“我……我知错。求东华帝君宽恕。”

他艰难撑起手臂,将穿透胸膛的剑锋从玉砖中拔出,膝行几步朝主位叩首,咬牙道:“我知道错了!恳请天帝宽恕!四方帝君宽恕!”

月芜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握住剑柄,手腕往下一沉——

昭仪一声惨叫扑倒下去,剑锋楔进他胸膛更深处,直入地面。他口鼻溢血,动弹不得,金色的血铺染一地。

群仙寂寂,无人对此表示意外,唯有弘岘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这位天仙当真面冷心冷。

月芜再度钉透了昭仪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天帝、帝君容秉,太极妙有府天官部赐福司太仙昭仪,酒后失德,以真身下界南赡部洲,调戏女子意图不轨,遭凡人赵琰阻拦后记恨于心,倚仗官职身份,借走北斗司的寿限生死簿,将赵琰一笔改死——”

昭仪挣扎抗辩:“我不知他是……”剑身发出一声低鸣,又沉了一寸,让他说不出话来。

赵琰!

弘岘耳边瞬间响起金戈铁马与哀嚎遍野,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这个暴君的名字他永远无法忘记!

“然而,昭仪未曾料到,赵琰乃赵国太子,紫微星照耀,命承帝运。为隐瞒过错、窃取星辰之力,昭仪拦截赵琰魂魄将其吞服熔炼,再度下界冒名顶替。”

弘岘瞪大眼睛,如遭雷击。

——赵琰竟然早就死了!

赵琰,这个南赡部洲人人憎恶、唾弃的名字,竟是真相中第一个受害者的姓名!

致使南赡部洲变成血肉炼狱的不是赵琰,是法坛上跪着的太仙昭仪!

天地肃静,月芜继续道:“昭仪登临皇位后,暗中吸纳星辰之力,并以战火杀伐之气反复洗炼。自此,南赡部洲兵戈四起,因他而死者数千万计。”

月芜说到这里,微不可察地一顿。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剑上仍在流淌的金色血液上,沉默了片刻。

那柄剑仿佛也承载了千万人的重量。

“竟是这样……”弘岘无声地喃喃,一阵头晕目眩,脚下竟有些站不稳,“原来,仅仅是因为这样……”

战场的焦土味、流民的哭声、腹中饥饿如刀割的濒死感……过往种种扑面而来,弘岘稳住身形死死盯住昭仪,恨不能自己的眼神变成法坛上钉住昭仪的那柄剑,好将他挫骨扬灰!

只一瞬,月芜便又抬起眼,目光如电,继续陈述:

“为了再次隐瞒自己犯下的弥天之罪,昭仪在南赡部洲各地铺设福生棺、聚魂幡,冤魂徘徊、地脉崩碎。轮回台纠察灵官发觉魂魄数目不对,承文上报,却遭其下属拦截,通报昭仪后由他在下界释放等数魂魄填补缺额,如此数年瞒天过海。”

“人间杀伐不休,农田荒废、瘟疫横行、人相食。水府司地值官清荷玄仙,披露昭仪恶行,孤身劝谏不成,以命相阻,被昭仪残忍杀害,道散魂消。”

弘岘灵台一激。他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恍惚间,耳畔响起一道恬淡含笑的声音,如水般轻柔。

还未来得及听清,那声音便消散了。灌入耳中的,只有法坛上月芜凛冽如霜的审判。

月芜向前一步不卑不亢,如明月高悬:“臣受天封诰,领驭仙规戒律、黜陟刑罚,今述明昭仪太仙罪行——”

“调戏女子,擅改生死。熔炼魂魄,冒名顶替。扰乱星序,窃取星力。残杀仙僚,祸延南赡,致死者千万。”

“判处罪仙昭仪受五雷之刑、剥夺仙籍,由勾陈大帝及天官真仙度量善恶因果,将昭仪投入轮回清偿其罪。请帝君准判!”

此言一出,众仙低语,有人仍觉不解恨,恨不能将昭仪千刀万剐、日日凌迟。而听到这里,弘岘面色苍白,已然痴怔了。

天姚握住他的肩:“弘岘小友,你还好么?”

弘岘浑身一颤。千万。这个数字落进耳中,比刚才听到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让他窒息。

两行清泪滑落下来,他掩面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完。

天姚拍拍他似想安慰,最终凝成一叹。

“肃静——”东华帝君沉吟片刻,“勾陈,若将昭仪投入轮回,要几世才能消解他的罪行?”

勾陈帝君瞥他一眼,冷酷道:“粗略算来,也要万世了。”

群仙中低低传来一片叫好之声。

被钉在地上的昭仪像条濒死的鱼徒劳挣动起来,嘶声道:“杀了我……你不如杀了我!月芜!你是在公报私仇!你、你这个杂种!孽障!”

月芜的面容平静无波,仿佛这些咒骂不过是他耳畔轻风。

群仙只当是罪仙临死前的胡乱攀咬,并未在意——唯有东华帝君闻言微微侧目,视线自月芜身上扫过。

“肃静、肃静——”东华帝君以袖掩面,再度长叹,“月芜啊,不如让雷部直接把他劈死算了,好歹痛快些灰飞烟灭。他身负的罪恶,恐怕要他这万世都当牛做马、做猪做狗……”

东华帝君的目光在月芜身上停留,月芜的羽带微微拂动,人却如玉像一般凝立。

此刻的一言不发,就是他的立场。

弘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东华帝君默然片刻,终是说:“准判。”

这下谁都知道没法子了,昭仪挣动四肢朝天帝哭喊:“君父!我错了!父亲!求父亲救我!我真的知道错了!直接劈死我吧!月芜、月芜!你杀了我!”

到最后,他竟喊出一句:“士可杀不可辱!你们直接杀了我!”

弘岘猛地攥紧拳头,只觉荒谬至极。他问天姚,声音发紧:“他是天帝的儿子?”

天姚也觉得面上无光,扯了扯嘴角:“是。天帝的小儿子。”

天帝之子,多么无上高贵,他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介凡人纠正言行,不能接受自己在下界丢了脸,于是酒杯潦倒间,千万人就死去了。

弘岘牙关紧咬,他想问问昭仪——那个被他调戏的女子呢?那个被他熔炼了魂魄,连转世都不能的赵琰呢?还有那些……在油锅里挣扎,在铁蹄下哀嚎,在荒原上易子而食的千万亡魂呢?还有那位仙子……

他们的“侮辱”,谁来偿还?

原来南赡部洲遭遇的一切苦厄,一切生离死别,不过这位天帝之子一时兴起,醉酒下凡所致。

昭仪满脸涕泪匍匐在地不断央求,和那些曾经匍匐在他脚下,央求着想要活下去的凡人,没有区别。

月芜居高临下看着他:“南赡部洲有人积善登仙,昭仪,你可知他是如何飞升的?”

弘岘的愤慨霎时顿住,变成尴尬和紧张,小声问天姚:“南赡部洲还有其他人飞升么?”

天姚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据我所知,积善飞升者就你一个。”

昭仪哭累了,喃喃道:“我不知。”

“他本为君侯子弟,战乱时也提刀上过战场。他不敢杀人,被同袍护在身后,那一战尸殍遍野,他被埋进死人堆里险些窒息而亡。”

“他侥幸活了下来,为死去的军民刨坑立冢、诵经度魂,后散尽家财,换取人肉市场上的妇孺生命,一路施粥救人分发草药,带领数十万流民逃往极北荒芜之地,开垦种植、休养生息。可惜——”

弘岘眼神呆滞,嘴唇微微发颤。

月芜的声音放轻了:“战乱还是来了。”

“他掩护百姓逃走,自己和家将被困在冰原中,为了多撑一些时日等到救援,他以骨为柴、煮血割肉,”月芜轻轻顿住,眉目低垂,声音慈静悯然,“直到死去,他临终前的遗言,是让家将别浪费他剩下的尸体……”

“而你,”月芜掀睫,眼睛里多了一丝厌恶,“你掀起战争不是为了统治,是为了吸纳星辰之力的私欲;你追杀流民不是为了治理,是为了享受独裁专政的权力——你不允许有人在你眼皮下逃走,你以戏耍凡人的生死为乐趣!”

天姚收起笑意,静静凝视着身边的小仙:“道友,月芜天仙所说的,是你么?”

“是我,”弘岘喃喃道,“可我只是做了凡人会做的事情。”

天姚沉默一息,然后弯起眼睛,用羽扇轻轻敲了敲他的头:“积善飞升,是众生感念其善、积累供奉善念助其飞升。道友,你这样说话,天上很多仙君都要脸红了。”

弘岘怔住,还没来得及反应,法坛上月芜的声音已再度响起——

“昭仪,灰飞烟灭太轻易。不重生死者,当以万世生死以悟其珍!天道昭彰,非我挟私。”

月芜乍然抬眼直视天帝,天音浩荡——

“请,天帝准判!”

群仙肃然。

四方帝君座席外,西王母倚坐在豹车之中。

美妇闲懒,虎牙尖尖,赤脚搭在榻边轻轻晃动,豹尾也懒散地一甩一甩。乌发茂密微卷,如瀑布从肩头倾泻至腿边,只用一根黑色发绳轻轻束了尾端,发间斜插一支玉鸳杼。

“这下看到了,总该满足了吧?”王母娘娘的声音同样年轻。

她的“发绳”游动身形往前探了探:“不愧是月华般的人物,清俊飘逸、姿仪无双,可惜远了点,旁边人又太吵,不能静静欣赏。”

西王母调侃道:“你这样爱美,将来要和谁结成道侣才好?”

“不知,”“发绳”懒懒的,重新缩回她发间,“您不是要请星君帮我测算姻缘?算出来是谁就谁好了。但我有句话要说在前头——”

“什么话?”

“不是仙界第一的,”“发绳”傲慢地挺了挺胸膛,带着与生俱来的笃定,“配不上我。”

西王母白了他一眼。

黜陟(chù zhì):罢免和升迁官职。黜,罢免;陟,升迁。

磊拓嵯峨(cuó é):指巍然耸立。比喻高洁的形象。

鸳杼(zhù):织布梭子的美称。

“灵之来兮如云”出自《九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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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月照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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