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糕点

姜攸宁掀开车帘,风雪扑面,却见一道年老的身影,他神色微顿,语气里带了一丝恭敬:“帝师大人,您唤学生何事?”

帝师站在宫门口,身侧站了几个小厮,他淡淡道:“老臣的马车在路上散了架,不知小侯爷可否捎老臣一程?”

姜攸宁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小厮,帝师下一瞬便被请到马车上。

马车内暖意升腾,四角悬着铜炉,炉中沉香袅袅,青烟在铜灯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紫。

车壁包着暗黄绿纹软缎,绣着暗银云纹。矮几上矮几上置着一只小铜鍑,鍑下风炉炭火微红,鍑中茶汤正沸,咕嘟作响,一旁搁着一只漆耳杯,盏中残余冷茶,旁边摆着一碟栗子,车底铺着厚厚的白色绒毯,好一派富贵。

姜攸宁语气疑惑:“帝师大人的马车怎会散架?”

帝师可是三朝老臣,辅导皇室几十载,车辕用的是宫里配的铁力木,断不会轻易散架。

帝师长叹一声:“许是和老臣一样,垂垂老矣”

这话到有些借物抒情来,透着十足的感慨。

姜攸宁却言:“人非车辕,尚可控之”

两人相视无言,车内瞬间暗流涌动起来,铜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两人面容忽明忽暗。

马车辘辘驶入风雪,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狂风呼啸着拍打着车壁。

王宫内,青鸾殿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一派热闹景象。

穿着淡青色宫服的宫女和紫色官服的女官挤在殿前空地里,乌泱泱地一片,孟似玉坐在殿中的矮榻上,福公公毕恭毕敬地站立一侧,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她桌案上摆满了书册,手中还拿着一本书册。

她颇有些头痛,努力睁大了眼瞧。

“太后娘娘,这是一批及笄的宫女,按照宫里的规矩,是否该放她们出宫由您说了算”福公公笑着道。

“批了,都批了”孟似玉放下书册,伸手揉着太阳穴。

“可...宫里真是缺人的时候”福公公继续笑。

她掀开眼帘对上他带笑的眸子,可笑不达眼底。孟似玉叹了口气:“那这个主,哀家做不得了?”

福公公笑着,身子弯的更低。

孟似玉摆了摆手:“那便叫顾尚宫来”

“喏”

片刻后,顾怜一袭宫服,身着紫色披风,踏着风雪走入殿内,恭敬行礼后就听孟似玉直白的话语响起。

“顾尚宫,这一批到年龄的宫女,如何处理?”

“按照宫规,凡到年龄者,皆可随意愿选择是否留在宫里”顾怜沉声回复。

“规矩为大,如今宫女们都在外候着,不如直接去问她们的意愿”孟似玉淡淡开口,目光却落在福公公身上。

“臣已问过,半数宫女有出宫的意愿”顾怜神色如常,依旧是一副冷静沉稳的模样。

“那好,那便准她们出宫”孟似玉小手一挥,语气坚定。

“可....”福公公面带纠结,“可宫里缺人的紧”

孟似玉面带疲惫,神色疑惑地扫了眼他,依旧坚持道:“福公公几次阻拦是何意?如今新皇登基,后宫空虚,各宫留一两个洒扫宫女即可,左右不需服侍妃嫔的人,放几个符合年龄的宫女归乡,既是规矩,也是她们的意愿”

福公公笑着点头,姿态更是恭敬:“太后说的是,那咱家就着手准备着新的太监和宫女入宫”

顾怜此刻倒是不再冷静了,神色锐利,声音拔高了几度:“福公公这是何意?此事向来都是我们四尚十二司负责的,怎么倒由您来准备了?”

“左不过是陛下一道旨意的事,往日都由女官们负责,我们太监只是个协助的,但如今陛下感念奴婢的忠心,这点要求,必然会答应奴婢的”

福公公依旧笑着,可却让孟似玉没来由地脊背一凉。

顾怜亦是愤愤地盯着他,暗骂一声后沉声道:“福公公都说了,是陛下的旨意,那就请得了陛下的旨意,再来通知本官!”

孟似玉轻笑:“福公公,你都说了,我是中宫之主,掌管后宫,那这等小事,还不必去叨扰陛下,哀家觉得,还是延续往日的规矩”

福公公还要再争辩几句,却被孟似玉下了逐客令。

“已过子时,各位退下吧”

话语一落,众人散去,青鸾殿恢复安静祥和。

福公公提着暖黄宫灯,身后跟着数十个小太监,他往日的笑意尽数退下,说话如毒蛇吐信:“呸!臭要饭的,以为攀上了陛下,就真把自个当太后了”

身侧的小太监也低声附和:“山鸡变了凤凰,还是个山鸡”

其他小太监们也纷纷附和,嘲笑声在宫道滚了一路,福公公这才缓和了面色:“跟一个粗野的宫女计较什么,别忘了,她如今的地位是谁给的,咱家能叫她坐上这个位置,也能叫她滚下来!”

可眼底泛着阴寒,竟是比帝京的冬天还要让人寒冷。

此刻的青鸾殿内,喜鹊与百灵正在替她梳洗着,孟似玉却失了睡意,眼中清明,她听着青棠念着那些要出宫的女子名册。

她皱眉喃喃低语:“福公公为何阻拦?”

青棠合上名册,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开口:“这里多半,都是福公公的人”

“难怪,他百般拦着”百灵下意识接话。

“就是!这宫里,莫非是姓福吗?”喜鹊也愤愤道,“那死太监!仗着会说几句好话,又有扶持新君的功劳,便愈加放肆了”

说完尤不解恨,还呸了一声。

百灵也点了点头:“以前我和喜鹊还是洒扫宫女时,便被福公公的人欺负的不行,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罢了!”

“就是!还妄图干涉太后的决定了,真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孟似玉听的好笑,却又带上愁容:“可陛下,恐不识他的本性啊,年岁又尚小,这宫里,也不知又有几人真心,几人假意”

喜鹊百灵立刻跪下表忠心:“太后娘娘,我们感念您的知遇之恩,太后就是让我们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在所不辞!”

孟似玉拉着两人起身,笑着道:“从前我做宫女,都多亏你俩助我,如今我们就是姐妹,生死与共,可不兴说这些”

百灵听着落下几滴热泪来,她那衣袖擦着脸,一旁的喜鹊也声带哽咽:“深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女子生存本就不易,我们俩是断不忍心他人死在自己面前的,不过是偶然帮助,竟被太后惦记这么久”

孟似玉鼻头微涩,猛吸鼻子,才止住了泪。

她长叹:“怕是做了太后,不如做宫女自在舒坦了”

几人沉默着面面相觑,孟似玉的声音轻飘飘地:“此前是明刀子,往日便是暗刀子了”她的声音清清浅浅,淹没在风雪中,随之风消散在深宫中。

第二日,孟似玉顶着乌黑的眼,昏昏沉沉地走到御书房。

殿外的柱子旁,斜倚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姜攸宁身着红色披风,内里是月白色锦袍,头戴金色玉冠,额前佩戴绛红抹额,白玉镶嵌其中。

“哟!小太后”他咧嘴一笑,毫不顾忌百灵喜鹊怒瞪的模样,抬脚就往她身边凑。

孟似玉依旧没打算搭理他,转头就往御书房走去。

姜攸宁长臂一伸,拦着了她的去路,笑的张扬,甚至带了几分邪气。

“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不猜”孟似玉淡淡回。

“猜对了!”姜攸宁从袖中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在她面前晃了两下。

她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他俊朗的脸上,而后淡淡瞥开,半分兴趣都没有。

“喂喂喂!闻着不香吗?”他又晃了两下。

“不香”她神色淡淡,带有疲色,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香味,油纸包上还冒着热腾腾的热气,勾着她的脾胃,可却见姜攸宁那张脸,她便没了心思。

“这可是侯府的蟹黄糕,你确定不尝尝?”

“蟹黄糕?”孟似玉面带不解,瞧着那油纸包。

“是啊”姜攸宁晃了两下,又准备收回袖子里,“小太后若是不喜欢,那臣就带回去了”

孟似玉盯了姜攸宁两秒,转头就走。

“真是个闷葫芦啊....”他摸了摸鼻子,语气沾了几分不自在。

忽闻一声咕噜声,孟似玉背影一僵。

姜攸宁笑容浮上脸,绕到她身前:“小太后莫不是没吃早膳”

“要你管”她面色有些不自在,说话都染上恼意。

“替你太后好好拿着,没吃早膳怎么听帝师授课”他将糕点塞到喜鹊手中,扬头朝御书房走去。

耐不住身体的饿,孟似玉快速吃完了糕点,口味绵密咸香,毫无河腥之气,咀嚼后竟还有些回味。

“可恶!这登徒子,居然敢拿糕点收买我”她暗骂一句后才慢慢走进御书房。

可御书房里,福公公却候在赵少微身侧,帝师来授课也不见离开,被帝师瞧了好几眼也无动于衷,仍旧带着笑意地伺候在赵少微跟前。

今日的授课内容是,帝王术。

帝师提到这三个字时,孟似玉目光错愕,心中讶然。

帝师提及了前朝的某位帝王。话说,这位帝王,也算是个能人,却十年不上朝,一心钻研修仙之术,可他却引领着自己的国家走向了灭亡。可他在位期间,有无数能人志士,在治国平天下方面,都能维持国家的正常运行,但问题就在于,党派林立、各方勾心斗角,这位帝王养着奸臣以谋取自己的利益,最终被反噬,被压榨的穷苦百姓揭竿而起,搅得天翻地覆.....

孟似玉听的津津有味,姜攸宁依旧埋头作画,鱼幼音专心擦着自己的鞭子。

赵少微倒是出奇地散漫,随意地摊在御案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时而看向福公公,时而看向帝师。

故事讲完后,御书房内格外平静,安静地能听见细雪飘落的声音。

帝师目光凝重地看着赵少微,半晌没有开口。

倒是福公公最先鼓掌,笑着恭维:“帝师大人的故事,讲的真好”

赵少微也起身,跟着鼓掌。

孟似玉深深地瞧了眼,便挪开眼去,视线放在帝师身上,见他缓缓捏紧的手,以及逐渐蹙紧的眉。

她心中叹息,只好托着腮,透过窗棂看向窗外。大雪洋洋洒洒,两只幼鸟临空掠过,发出几声清脆的声音,惊起其他的飞鸟,似是嬉戏,似是互争巢穴。

帝师久久不语,福公公也毫不在意,他挂着笑:“故事讲得好,那也是前朝的故事,咱家记得,帝师大人的祖上,似乎是前朝的贵族吧”

“慎言”帝师沉沉道,面色都冷了下来。“从前朝传来的,早不知多少辈了,况且,难道公公你,就是凭空出现的?”

福公公被噎,气势柔了些:“帝师莫动气,咱家不过随口一提”

帝师冷哼一声,语气更加冷硬:“公公今日倒不似从前,老臣给陛下授课,还得在一旁伺候不成?”

福公公笑:“自然,陛下识文断字,需奴婢在一旁研磨伺候着”

可他哪里研了磨,始终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像一尊笑面的泥像。

孟似玉瞥了他一眼,忽而轻嘶一声,语气里带着责备:“怎么伺候的?殿里温度降了,怎么不添些炭火来?”

帝师和福公公都瞧了她,孟似玉眉头紧皱,面色不悦。

“喏,咱家这就去派人来”

福公公笑着,便快步离开了御书房。

孟似玉和赵少微这才松了口气。

赵少微摔了手中的毛笔,皱着脸刚要张嘴,却注意到不远处左右席间的两人,他便闭了嘴,目光委屈地看向孟似玉。

不消片刻,福公公再度进入御书房,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几人端着炭火盆,还有两人端着茶水。

福公公笑道:“陛下,奴婢擅自准备了一些茶水,瞧着今日风雪大,帝师大人和各位都辛苦”

那两个小太监麻溜地上前,给几人酌了热茶。

正好吃完蟹黄糕后口中咸苦,孟似玉便仰头饮尽杯中热茶。

御书房内再度一片暖和安详,帝师抿了一口茶,苍老的声音在殿内缓缓回荡:“前朝之亡,非亡于外敌,亡于内蠹”

他顿了顿,手指在书案上轻轻一叩,视线扫着殿内众人,而后定在福公公身上,“蠹附木而食,木尽则蠹亡。然蠹不知木之将尽,犹自以为得计”

偶有炭火爆出一声轻响,福公公笑意凝滞,帝师移开目光,看向一侧神色茫然的赵少微,“陛下以为,蠹生于木,木何以知之?”

赵少微正拖着脑袋思索,就被一声轻微的痛呼打断了,如同被击落的飞鸟,随后是书册散落、毛笔落地的声音。

孟似玉蜷着身子,面色苍白,额头冒出细汗。

“似玉姐姐——”

赵少微惊呼出声,神色急切,他快步来到孟似玉身边,小脸都皱起来了。

帝师垂眸瞧了眼杯中热茶,朝空中传唤:“太医何在?太医何在?”

福公公也惊讶出声,尖着嗓子嚷嚷:“快传太医啊!”

“似玉姐姐,先去紫宸殿歇着”赵少微轻声开口,眉眼满是担忧。

福公公却腾出功夫来制止:“不可啊陛下!那是您的寝宫”

“紫宸殿离得最近”赵少微难得露出不可反驳的姿态,福公公没再执拗,挥了挥手,招了几个宫女太监进来。

御书房乱作一团,吵杂一片。姜攸宁眉头紧皱,他盯着杯中的茶,又瞧了眼被人群围着的孟似玉,他只能远远望着,想上前却只住了步子。鱼幼音绕到他身侧,言语担忧:“这小太后.......吃了什么?”

她似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不会是你送她的糕点有问题吧,你要谋...”她后半句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姜攸宁瞪住了。

“我还不至于拉着整个武陵侯府和姜氏去死”他咬着牙从齿缝里蹦出这句话,声音压得极低,神色凝重。

孟似玉腹中绞痛难忍,咬的嘴唇都渗出了血,四肢止不住地颤抖,连直起身子都做不到。

最后她任由宫人抬着去了紫宸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糕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咸鱼太后只想苟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