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夏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记得昨晚的梦。
梦里有林。林坐在那个凉亭里,拿着速写本,在画什么。夏凛走过去,想看她画的是什么。但走近的时候,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那页画撕下来,递给她。
画上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夏凛问:“你画了什么?”
林说:“画你。”
夏凛说:“可我什么也没看见。”
林说:“因为你还没出现。”
然后她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早上的光照进来,裂缝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形状。她盯着它,想:我出现了吗?
她不知道。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
第五条后面,她写了:第3天,还是17种,那两个还是不认得。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第3天。三天了。她每天都在数,每天都在看那两个不认识的饭团。它们还是不认识她。
第六条后面,她写了:第2天,林不在。
昨天林不在。前天林也不在。林已经两天没来了。
她看着第七条。那条横线还空着。
她不知道要写什么。
她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起床,穿衣服,叠被子,洗漱,梳头。
刷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
那个人也在看她。
她移开视线。
……
早自习。
夏凛坐在座位上,看着门口。林没有来。
第一节下课,她去走廊尽头。空的。
第二节下课,她去美术教室门口。空的。
第三节下课,她去天台楼梯口。那扇门还是锁着,她推了一下,推开一条缝。灰白色的天空,没有鸟。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身后有人说话。
“你也在等林?”
夏凛转过身。
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短头发,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素描本。
夏凛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女生说:“我是美术班的,坐她旁边。她今天没来,昨天也没来。你是她朋友?”
夏凛想了两秒,说:“算是。”
那个女生点点头,没再问什么。她走到那扇门前,也推了一下,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她常来这里画画,”那个女生说,“画天台上的云。她说这里的云和别处不一样。”
夏凛说:“有什么不一样?”
那个女生想了想,说:“不知道。她说只有她能看出来。”
她关上门,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夏凛。
“你是那个三明治吗?”
夏凛愣了一下。
那个女生说:“她有一次在画室吃三明治,我问她哪买的,她说别人给的。她说那人是‘三明治’。”
夏凛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女生笑了笑,说:“她好像挺喜欢那个三明治的。吃了很久,一小口一小口的。”
然后她走了。
夏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三明治。林叫她三明治。
她想起那天早上,她站在学校门口,把三明治递给林。林说“味道如果不好,我就退给你”。然后她走了。
她吃了。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了很久。
夏凛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上课铃响了。她转身,回教室。
……
中午吃饭的时候,夏凛没有去食堂。
她去了美术教室。
门开着。里面有几个学生在画画,有人在削铅笔,有人在调颜料,有人在对着一个石膏像发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有人抬头看她。
是那个短头发的女生。她认出夏凛,招了招手。
夏凛走进去。
那个女生说:“来找林?”
夏凛说:“嗯。”
那个女生说:“她不在。不过你可以看看她的座位。”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位置。那里堆满了东西——画架、画板、颜料盒、一堆皱巴巴的速写纸。还有一件外套,搭在椅背上。不是那件沾满颜料的工装外套,是另一件,深蓝色的,旧旧的。
夏凛走过去,站在那个位置旁边。
画架上有一幅没画完的画。画的是窗外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很低,很重。只画了一半,铅笔的痕迹还在,有些地方涂了淡淡的颜色,有些地方还是空白。
她看着那幅画,想:这是她画的。她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画到一半的时候,为什么停下了?
那个短头发的女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经常画到一半就不画了,”那个女生说,“她说画完了就没意思了。”
夏凛说:“为什么?”
那个女生想了想,说:“不知道。她说画完的东西就死了。只有没画完的,还活着。”
夏凛看着那幅没画完的画。
没画完的,还活着。
她想起自己的清单。那些“已完成”的事,做完了,就死了。只有“进行中”的第五条,还活着。
那个女生说:“你要是想找她,可以去她家看看。我知道大概的位置,她以前说过。”
夏凛转过头,看着她。
那个女生从旁边撕了一张纸条,抵在画板上写了几笔,递给她。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潦草的字迹,和女生的外貌不太相符。
“我没去过,但她应该就住在那附近。”那个女生说,“不过她这个人挺怪的,不一定想见人。你自己看着办。”
夏凛接过纸条,低头看着那个地址。
林的家……至少是附近。
她可以把这张纸条放进口袋,然后假装没收到。也可以放学后去找,按照这个地址,一间一间地找,找到那扇门,然后敲门。
然后呢?
林会开门吗?会让她进去吗?会说“你怎么来了”吗?
她不知道。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她说。
但那个女生已经转身走了,回到自己的画架前,继续画画。
夏凛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地址,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思考了好几分钟。
……
下午的课,夏凛一节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但那些字从她眼睛里进去,又从别的地方漏出去了。她的手在动,在记笔记,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她一直在想那张纸条。
放进口袋里那个地址。林的家。
她可以去。也可以不去。
如果去,她会见到林吗?林会说什么?会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会说“你来干什么”?会说“我不想见你”?
如果不去,她会继续等。继续在学校里找,在走廊尽头等,在天台楼梯口站。继续数饭团,继续在那两个不认识的饭团前面站着。继续在镜子里看那个人。
她不知道哪个更难。
下课的时候,她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xx大街,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址。
她把纸条放回去,继续上课。
……
下午第二节下课,她去了厕所。
站在洗手池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人也在看她。
她问:“去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
她问:“如果去了,她会说什么?”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洗手。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凉的。她感觉不到凉。她只看见水流过手指,流进下水道,不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湿着手,也看着她。
她突然想:如果林是假的,那这个人也是假的。如果林是真的,那这个人也是真的。
她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但她知道自己要去。
她擦干手,走出厕所。
……
放学铃响的时候,夏凛第一个走出教室。
她没有去公交站。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个地址在城市的另一边。要坐四站公交,然后走十分钟。她没去过那里,但她在地图上查过。一个老旧的小区,房子很矮,路很窄,巷子很深。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刷了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熟悉的街道变成不熟悉的,熟悉的店铺变成没见过的。她看着那些陌生的招牌,陌生的行人,陌生的路口,想:林就住在这里。在这片她从没来过的地方。
车窗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从边缘往里延伸。她盯着它,想:如果这辆车再颠一点,它会碎吗?还是就这样一直裂着,陪这辆车到报废?
车到站了。她下车。
按照地址,她往前走。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楼房,墙上爬满了藤蔓,有些窗户破了,用塑料布糊着。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猫蹲在墙角,看着她走过去。
她数着门牌号。23,25,27……走到29号的时候,她停下。
是一栋五层的楼房,灰扑扑的墙面,生锈的防盗门。三楼,302。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那个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之所以能够确认,是因为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一件是那件工装外套——沾满颜料的那件。在风里轻轻晃。
林在家?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件外套。
她可以上去。可以敲门。可以看见林。
然后呢?
她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要敲门吗?如果林在家,那么就可以见到她……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那件外套还在风里晃。
她转身,走了。
……
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便利店。
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收银台的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没低头,一直看着她走到冷藏柜前面。
夏凛拉开柜门。
还是十七。还是那两个不认识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它们。
那个阿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天天来,到底买不买?”阿姨说,但语气不算凶,就是好奇。
夏凛说:“我在数。”
阿姨说:“数什么?”
夏凛说:“饭团。有多少种。”
阿姨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那些饭团,说:“不用数了,十九种。”
夏凛愣了一下:“不是十七种?”
阿姨说:“你没注意到吧,那边还有两个。”她指了指货架的另一头,“那种新出的,和那种辣的。”
夏凛走过去看。
果然还有两个。她从来没注意过那边。它们被放在另一个区域,和饭团不在一起。
她数了数。十九种。加上那两个不认识的,一共十九种。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十九个饭团。
她数了三天。每天都以为是十七种。每天都漏了两个。
阿姨说:“小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夏凛转过头,看着阿姨。
阿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看了很多年便利店、见过很多奇怪的人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在看她,是真的在看。
夏凛说:“没什么。”
阿姨说:“你天天来,天天站在这里,看饭团。我有点好奇。”
夏凛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姨。
她突然想说点什么。想说林的事,想说那张画的事,想说镜子里的那个人。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个新出的,是蛋黄酱三文鱼。那个辣的,是泡菜猪肉。记住了?”
夏凛点点头。
阿姨走了。
夏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饭团。
蛋黄酱三文鱼。泡菜猪肉。她现在知道了。那两个不认识的,也知道了。
她数清楚了。十九种。每一个都知道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至少17种”改成“19种,全部认识”。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这行字。
完成了。第五条,完成了。
但她没有任何感觉。
和以前一样。做完了,就做完了。什么都没变。她还是她。世界还是世界。
她还是买了一个梅子的,走出便利店。
站在门口,她拆开饭团,咬了一口。
还是酸,咸,米有点硬。
和往常一样的味道,和往常一样的生活。
她嚼着饭团,看着对面的街道。路灯亮了,有几个人在等公交车,有一个骑电动车的人过去,有一只猫从墙角钻出来——也许是昨天那只,也许不是。
她想起林说的话:“饭团每天都在。”
饭团每天都在。她数清楚了。十九种,每一种都认识了。
然后呢?
她只知道,她现在知道了那些饭团的名字。但林还是不在。
……
回到家,她没有去厨房,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作业还摊在那里。她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
写到一半,她停下,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
翻开。
第五条后面,她写了一行:第3天,终于数清楚了,19种,全部认识。已完成。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
完成了,三天。每天都去,每天数,每天漏掉两个。今天终于数清楚了。
但她没有“完成了”的感觉。
她把笔放下,看着第六条。
第2天,林不在。
今天林还是不在。三天了。
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第3天,林不在。我去她家了,但没敲门。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
我去她家了,但没敲门。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敲。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件外套在风里晃的时候,她觉得林离她很近,又很远。
她看着第七条。那条横线还空着。
她不知道要写什么。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去洗澡。
……
她看着那只眼睛。
今天她去了林的家。她站在楼下,看着那件外套。她没有敲门。她回来了。她数清楚了饭团。十九种,全部认识。她完成了第五条。
那只眼睛看着她。
她问:“然后呢?”
那只眼睛没有回答。
她问:“你是林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
她问:“你是那个画画的吗?”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答。
她突然想:如果林是假的,那这个人也是假的。如果林是真的,那这个人也是真的。
但哪一个是真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人。这个人站在镜子里,看着她。
她们是一样的。
都是空的。
她转身,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出浴室。
那个人没有跟出来。
……
回到房间,夏凛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她盯着它,想:今天她去了林的家。她数清楚了饭团。她完成了第五条。
然后呢?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号码。
她给林发了一条短信:
“我今天去你家了。”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继续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林回了一条:
“我知道。”
夏凛看着这两个字。
她知道。林知道她去了。林知道她站在楼下。林知道她没有敲门。
她回:
“你怎么知道?”
林回:
“我看见你了。”
夏凛看着这行字。
林看见她了。林在窗户后面,看着她。看着她站在楼下,看着她抬头看那件外套,看着她转身离开。
林看见她了,但没有叫她。
她回:
“为什么没叫我?”
林回:
“你在等什么?”
夏凛看着这个问题。
她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等什么?等林下来?等那扇门打开?等一个声音说“上来吧”?
她回:
“不知道。”
林回:
“我想知道你在等什么。”
但夏凛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和林发短信。这是三天以来,林第一次和她说话。
她回:
“你明天来学校吗?”
林回:
“可能。”
夏凛看着这两个字。可能。可能来,可能不来。可能明天能见到她,可能见不到。
她回:
“那我等你。”
林回:
“嗯。”
夏凛看着那个“嗯”。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被看见”。但她知道,林知道她在等。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月光照进来,裂缝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她看着那个十字,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林可能来。可能不来。
但她会去等。
因为她现在知道,等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