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闹够就吃饭

仓库里的事办完已经是后半夜了。

说是办事,其实就是把残留的尾巴清理干净。

严峙的人在克罗伊茨贝格那间仓库里搜出了陈晔藏的一套备用账本,记录了他和汉堡那边的资金往来,时间跨度长达十四个月,金额从最初的小几万欧滚到后来的上百万。

账本压在仓库二层一间废弃办公室的夹墙里,藏得很隐蔽,如果不是严峙的人一寸一寸地敲墙,根本发现不了。

我站在仓库二层,借着应急灯的白光翻那本账本。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让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陈晔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他写阿拉伯数字的时候总是把7写成带横杠的欧式写法,这一点习惯我从他帮我记第一本账的时候就记得。

“看完没有?”严峙靠在旁边的铁架子上,语气已经明显不耐烦,“凌晨三点了,这一片的巡逻警四点会经过仓库外面。”

我把账本合上,塞进带来的帆布袋里。

“走吧。”

我们从仓库后门出来。

施普雷河方向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冷腥的水汽,把岸边的枯芦苇吹得沙沙响。工业区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高速公路的灯光在天际线上投出一圈昏黄的亮边。地上的雪下午停了一阵,现在又开始飘,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是细沙。

严峙走在前面,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把烟盒往后递了递,我抽了一根,他把打火机也递过来。

两个人站在仓库后面的水泥平台上,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各自点燃了手里的烟。

烟是万宝路红盒,很烈,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呛得我喉咙发紧,我在看守所里待了那么些天,出来以后还没抽过烟,这一口下去竟然有点头晕。

烟雾从嘴里吐出来,立刻被风吹散,消失在黑夜里。

“陈晔的事,后续你打算怎么办?”严峙问我。

他抽烟的方式跟我不一样,他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过滤嘴,深吸一口,烟头在黑暗中亮一下,然后烟雾缓缓从鼻腔里涌出来。

“人已经进去了,我还能怎么办。”

“你不想捞他?”

“捞他?”我把烟灰弹在雪地上,“他背着我洗了一年多的钱,拿别人的钱拿你的情报,被人打断了骨头还演苦肉计给我看。我捞他,我对得起我自己吗?”

“我以为你会心软。”

“心软也有个限度。”

严峙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重型卡车碾过柏油路的闷响。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笑你。”严峙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火星在雪地上呲啦一声灭了,“你嘴上说不心软,但你刚才翻那本账的时候,你的手在抖。我看见了。”

“手抖是因为冷。”

“是吗。”

“是。”

“行,你说冷就是冷。”严峙重新靠回铁皮墙,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侧头看我。

黑暗中他眼睛里的光很淡,像是被雪水稀释过的墨水。

“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陈晔被抓进去的时候,警方在他手机里找到了一条还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你。”

“什么内容?”

“内容是,‘渊哥对不起,但我没得选。’”

我的手指夹着烟,烟头的火已经快烧到过滤嘴了,烫了一下我的指尖。

我把烟头扔了,甩了甩手。

“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在警队里有眼线,那条短信被检方作为证据收录了,但没在庭上展示,因为跟走私案的直接关联度不高,不过我的人帮我拷贝了一份。”

“你倒是神通广大。”

“没点本事怎么在柏林混。”

我又沉默了几秒,脑子里反复转着陈晔那条没发出的短信。

我没得选。

什么叫没得选?是被人拿住了把柄?还是从一开始他就是被安插在我身边的?如果是后者,十四个月前就开始洗钱,那他跟着我的前面那些年,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马上得到答案,也许永远也得不到答案。

“你说得对。”我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心里不痛快。”

“正常。”

“不痛快不是因为舍不得他,是因为我蠢,八年了,我他妈的就没看出来。”

“你不是蠢。”严峙的声音也变了,那种惯常的嘲讽调子褪下去,剩下平淡,“你是太相信自己挑的人,这不是蠢,这是你做事的原则,用一个人就用到底,不怀疑就不怀疑到根。这个原则让你吃亏,但也让你的人愿意为你卖命。任何性格特点都是双刃剑,用好了是武器,用不好是弱点。”

我扭头看他。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今天的事办完了,我高兴。”

“你高兴什么?”

“高兴柏林干净了。”严峙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摇了摇,空的,他随手把烟盒捏扁了塞回口袋,“Müller废了,陈晔进去了,汉堡那几个老东西被抓了,半年之内柏林应该不会再有大的乱子,我可以歇一阵。”

“歇一阵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歇着。”

我冷笑了一声。

“你严峙歇着?柏林施普雷河都会倒流。”

“你不信拉倒。”

“我当然不信,你这种人,就算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手里也一定还在算计下个月的收购计划。”

严峙转过头来看我。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雪粒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大衣肩膀上,薄薄的一层白。

“陆渊,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没有不操心的时候?”

“是。”

“那你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你不了解我。”严峙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前面黑暗的工业区,“我不操心的时候有的是。但我不操心的时候,通常是因为有人在替我操,以前没有这样的人,现在——”

他停住了。

“现在怎么?”

“现在也没有。”

“你话说一半是跟谁学的毛病?”

“天生的。”

我被他这副故意把话说一半又缩回去的德行弄得心烦,肚子里攒了那么久的火气和这段时间被关在看守所里的憋屈,本来就压着没散干净,被他这么一撩拨,又窜上来了。

“严峙。”

“嗯?”

“你设局把我送进监狱那件事,你到底打不打算道歉?”

“不打算。”

“为什么?”

“因为我没错。”严峙的声音重新恢复成那种让我牙根发痒的平稳,“当时那个局势,如果我不这么做,你现在不是坐在看守所里而是躺在殡仪馆的冷冻抽屉里。你不谢我也就算了,还要我道歉?”

“你完全可以提前告诉我。”

“提前告诉你,你会配合吗?你会相信陈晔有问题吗?你会愿意被抓进看守所里待着等我把外面的事摆平吗?”严峙的语速加快了一点,但仍然没有拔高音量,“你不会。你的性格是不可能被动等待的,你要是知道了实情,你一定会冲出去自己解决。然后正中汉堡那边的下怀,被人一锅端。”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

“对。”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凭我当时是唯一一个看清楚全盘的人。”严峙从铁皮墙上直起身,转向我,站到了我正对面,比我高了小半个头的身高差在这个距离下显得格外有压迫感,“凭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挖出陈晔身后的线,凭我为了这个局把自己两百六十万的货赔了进去,凭我在法庭上当着一屋子人说你是我信任的人。”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压低了很多,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我俩面对面站着,中间不到一步的距离。

他呼吸里还有淡淡的烟味,雪花在我们之间的空隙里落下来,一片接一片。

“你说完了?”我仰头看他。

“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我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的胸口上,指尖正对着他大衣下面的胸骨,“你做的事,结果上帮了我,这个我认。但你的方式,从头到尾不跟我说一句真话,把我当棋子摆,这一点你永远欠我的。”

“我不欠任何人的。”

“你欠我的。”

严峙低头看了看我戳在他胸口的手指,然后抬手把它拨开了。

“别拿手指戳我。”

“戳你怎么了?”

“不舒服。”

我收回手指,攥成了拳头。

“不舒服?我让你更不舒服。”

我一拳砸在他的肋骨上。

这一拳跟上次砸他胃的那一下不同,上次用了七成力,这一拳只有五成,更多是情绪宣泄而不是真的要打伤他,但拳头的重量毕竟是实的,砸在他身上的声音闷钝地响了一下。

严峙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那种平静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惹毛了。

“你又动手?”

“动手怎么了?你刚才不是觉得我手在抖吗?现在不抖了。”

严峙没说话,他直接用行动回答——

他抬腿一脚踹在我大腿上,脚底踹我大腿外侧的肌肉群,疼得我往侧面趔趄了一步,但没倒。

我稳住了身体,反手一把揪住他的大衣领子把他往墙上推。他的后背撞在铁皮墙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铁皮墙整面都在震颤,上面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我们两个人的头顶和肩上。

“你他妈还真踹?”我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按在墙上。

“你先动手的。”严峙被我按着也没挣扎,但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直直地盯着我,嘴边的弧度是弯的,让我有点发毛,“而且你这一揪领子,跟上回在我办公室里一样,你能不能换个新招?”

“招不在新,有用就行。”

我话音刚落,严峙的膝盖就顶上来了。

这一下他用了不小的劲,正撞在我的小腹偏下的位置。

我胃部一阵痉挛,手上力道松了,整个人弓了下去。

严峙顺势一把扣住我的后颈,把我往墙上按,我的脸颊贴上冰冷的铁皮,有种灼烧感。

“你说的对,招不在新。”严峙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下来,他的手掌按在我的后颈上,刚好按在颈椎和颅骨连接的那个凹陷处,让我抬不起头,“这招是你上上回在法兰克福对我用的,我还给你。”

“**。”

“你骂人的词汇量也该扩充一下了,翻来覆去就这两句。”

他的手掌又加了一分力道,我的脸被按在铁皮上,嘴巴张不开,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糊的骂。

我用手肘往后顶,撞在他的胸口上,撞得他咳嗽了一声,但他按着我后颈的手没有松。

“还要打吗?”他问我。

“打。”

“行。”

他松开了手。

我直起身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身一拳挥出去。

他偏头躲过了,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砸在他脑后的铁皮上,关节撞在金属上的疼痛从手指尖一直窜到手腕。

我没顾上疼,紧接着又出了一拳,这一拳被他用手掌接住了,他的手指扣住我的拳头,掌心的温度在这个零下的夜里显得格外烫。

“够了。”他说。

“不够。”

我往回抽手,他不放。

我提膝撞他,他侧身躲开了。

两个人就在仓库后面的雪地里拉扯了三四步,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混在一起。

最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脚底踩到了一块冰,身体失去平衡往后倒,他因为抓着我的手也被带着往前倒,两个人都摔在了雪地上。

我后背着地,他压在我上面。

雪地很软,新下的雪还没有结成冰,松松地铺在地上,像一层粗粝的棉絮,碎雪钻进我的衣领,冰凉的触感顺着脖子往下淌。

严峙的双手撑在我脑袋两侧,低头看我。

他头发上的雪掉下来,落在我脸上的一小块皮肤上,融成了水。

“打够了?”他问我,呼吸不那么平稳,“你很享受跟人打架?特别是跟我打?”

我喘着粗气看着他的脸,雪花落在他额前零散碎下的头发上,颧骨上有一道淡淡的小伤口,大概是刚才被我的指甲刮的。

“我是被你逼急了才动手。”我说。

“我逼你?”

“你那种说话方式,是个人都想揍你。”

“只有你一个人敢揍。”

“那是他们没种。”

“是。”严峙嘴角弯了一下,“他们没种。”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了我几秒。

雪越下越大,我们呼出的白气把我们两个人的脸笼罩在一片白色的雾里,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大概是天亮前第一批上工的货车司机。

然后他站起来,伸手给我,手掌朝上,手指微曲,掌心沾了些细碎的雪粒和泥土。

我抓住他的手,他用力一带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站起来以后,我拍了拍后背的雪。

“几点了?”我问他。

严峙抬手腕看了一眼表。

“四点半。”

“你那家川菜馆,这个点还开着?”

“开到凌晨五点,Wedding那边的工人区,很多夜班工人四五点下班会去吃饭。”

“那就去。”

严峙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点意外。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朝停在仓库前面空地上的奔驰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

两个人上了车,车里还残留着暖气片的余温,比外面暖和得多。

他发动引擎,暖风重新吹起来,吹在脸上,被冻僵的皮肤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麻。

从克罗伊茨贝格开到Wedding,穿过了大半个柏林市区。

凌晨四点半的柏林像一座空城,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车,只有交通灯孤独地变换着颜色,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映成红、黄、绿的光影。

雪还在下,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来回摇摆。

严峙开车的时候不说话,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搁在换挡杆旁边,食指轻轻敲着。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他在办公室里也是这样,手指敲桌面,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像是在计时。

车绕过了勃兰登堡门,穿过了施普雷河上的大桥,开进了Wedding区。

Wedding是柏林工人阶级最集中的区域之一,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战后重建的灰色公寓楼,外墙斑驳,窗户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窗帘。这个时间点,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少数几扇亮着灯,大概是上夜班的人刚回到家或者准备出门。

川菜馆开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脸很小,红色的招牌上用中文和德文写着“蜀味轩”三个字,招牌下面的灯箱一闪一闪的,快要坏了。

“就这儿?”我看着那扇不起眼的门面,有点怀疑。

“就这儿,看起来不怎么样,味道是柏林最好的。”

停好车,两个人走到门口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一股热浪混着花椒和辣椒的味道扑面而来,把我的鼻腔瞬间冲开了。店面不大,大概就七八张桌子,这个点居然坐了一半的人,大部分是穿着工装裤的工人,有土耳其裔的,有东欧面孔的,也有两桌亚洲人。所有人都在埋头吃,碗里红亮亮的汤面上飘着一层辣椒油。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国女人从后厨掀帘子出来,看见严峙,很自然地笑了一下。

“严哥,好久没来了。”

“老板娘,还有位子吗?”

“有,里面靠窗那个。”

我们走到靠窗的卡座坐下。

桌面擦得很干净,铺着红色的塑料桌布,辣椒罐和醋瓶整齐地摆在靠墙的一侧,窗外是巷子里的雪景,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堆着雪的垃圾桶上。

老板娘拎着茶壶过来倒了两杯热茶,又把菜单放在桌上。

菜单是塑封的,边角卷了,上面印着中德双语的菜名,有些菜的图片已经褪色了。

“你来点。”我说。

严峙没看菜单,直接报了一串菜名:“水煮牛肉,辣子鸡,麻婆豆腐,回锅肉,再来两碗米饭。”

“辣度呢?”

“正常做,不用减。”

老板娘记完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严峙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进去胃里暖了一大片。

“你常来?”我放下杯子问他。

“以前经常来。这半年事情多,来的少了。”

“这老板娘认识你。”

“认识。她老公以前也是混的,在汉堡那边跟人争地盘被人捅死了。后来她一个人带着儿子来柏林开了这家店。开店的钱是我借的。”

“你还做慈善?”

“不是慈善。”严峙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沫,“她老公当年帮我挡过一刀。在少管所的时候。”

我没说话。

严峙很少主动提少管所的事,五年前在汉堡仓库里喝醉了那次以后,他几乎再也没提过,偶尔提一句,也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像是随口一提,但你知道那轻描淡写的背面压着很沉的东西。

菜上得很快。

水煮牛肉是最先端上来的,一个脸盆大的白瓷碗,红亮的辣油铺了满满一层,花椒粒密密麻麻地浮在油面上,牛肉片切得极薄,裹着淀粉在滚油里滑过,嫩得筷子一夹就断,辣椒和花椒的香味被热油一激,整张桌子都笼罩在那股又香又呛的气味里。

辣子鸡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响,干辣椒炸成深红色,和鸡块、花生米混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麻婆豆腐的豆瓣酱味道很正,不是德国超市里那种改良过的甜口,是真的郫县豆瓣,咸香中带着发酵的醇厚,花椒粉撒得很足,吃一口嘴唇就发麻。回锅肉的蒜苗是老板娘自己用小盆在后厨窗台上种的,切成寸段,和五花肉片一起爆炒,肉片边缘微焦,咬下去肥而不腻。

我扒了一大口米饭,在看守所里吃的那些东西,冷三明治、土豆泥、水煮香肠,跟面前这桌菜比起来简直是饲料,我连吃了大半碗米饭才抬头。

严峙吃得比我慢,他用筷子的方式很讲究,夹菜的时候手指的位置很标准,像是专门学过,咀嚼的动作很慢,偶尔会停下来喝一口茶。

“你怎么吃这么慢?”我嘴里还塞着牛肉。

“吃饭急什么。”他看了我一眼,“看守所里饿着你了?”

“你说呢。”

“德国的看守所伙食不算差。”

“你进去试试就知道了。”

“我不进去。”严峙夹了一块辣子鸡,放在碗里没马上吃,“我的原则是永远不让别人有机会把我关起来。”

“那你把我关起来。”

“那是为你好。”

“又来,什么都是为我好。”

两个人说到这儿,又有要呛起来的苗头。

但也许是菜太好吃,也许是时间太晚,也许就是打累了懒得再吵,我们都默契地没有继续往下接,各自低头吃饭。

老板娘中间过来加了一次茶水,顺便端了一碟泡菜,说是送的。泡菜是泡萝卜和泡椒,酸脆爽口,在满桌子重油重辣的菜中间吃一口,嘴里顿时清爽了不少。

严峙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慢慢地喝着,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色还是黑,但仔细看能发现远处天边灰蓝色在渗出来。

“天快亮了。”他说。

“嗯。”

“陆渊。”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问得我没来由地烦躁,我把筷子拍在桌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

“没什么打算,把生意重新拾起来,仓库被封了一批货,现金流得补,人手也得重新找。陈晔不在了,他管的那一摊得找人接手,小周一个人顶不住那么多事。”

“我可以借你人。”

“你的人我不要。”

“为什么?”

“你的人只听你的,到我手里迟早出问题。”

严峙点了点头。

“那你要不要先跟我合作一段时间?你手上有渠道,我手上有网络。分开做,两边的成本都高,合在一起,至少能省一半的物流费和仓储费。”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套我的话。

“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在生意上跟你开过玩笑。”

“上次罗斯托克那批货,你就是跟我开玩笑。”

“那是特殊情况。”

“谁保证不会有下次特殊情况?”

“我保证不了。”严峙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但我可以保证,如果再有下次,我会提前告诉你。不是事后,不是中间,是事前。”

“我怎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你只需要盯着我。”他看着我,“你不是一直盯着我吗?”

我对这句话竟然无法反驳。

“我再想想。”我说。

“行。想好了告诉我。我的条件是四六分,我六你四。或者五五分,但仓储放我这边。”

“五五分你就亏了,你不是会吃亏的人。”

“分人。”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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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闹够就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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