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冬雾

接下来的半个月,柏林相安无事。

严峙继续做他的生意,我继续做我的。Müller的人彻底从柏林消失,易北河以北恢复了某种暂时的平静。陈晔在斯图加特养伤,老孙帮我看着,隔三差五给我发个消息报个平安。

我没有再找严峙。

也没有再提那批货的事。

但我在等他露出破绽。

十二月中旬,柏林的冬天彻底到来了。

气温降到零下,施普雷河开始结冰,街边的圣诞市场陆续搭起来,到处是彩灯、热红酒和烤香肠的味道。

十二月十五号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严峙打来的电话。

“有个生意,做不做?”

“什么生意?”

“一批从法国过来的货,电子产品,原定走汉堡港,但汉堡那边最近查得紧,我打算改走罗斯托克,罗斯托克那边我人手不够,需要你帮忙接应,利润四六分。”

“我六你四?”

“你想得美,我六。”

“为什么找我?”

电话那头的严峙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Müller的事一闹,汉堡圈子里都在传,说我跟你联手搞了Müller。这个说法对我有利,对你也有利。既然外面都觉得我们是一伙的,那不如真的做一单,做实了。”

“你倒是会算。”

“做不做?”

我想了想。

“具体哪天?”

“二十二号。货到罗斯托克港,你的人在码头接,然后通过陆路运到柏林,我在柏林接应。”

“多少量?”

“两车,总价值大概两百六十万欧。”

“东西到柏林以后怎么分?”

“送到我克罗伊茨贝格的仓库,当场清点,当场分。”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严峙说完,又补了一句,“陆渊,这次别再出岔子了,我不喜欢意外。”

“我也不喜欢。”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用手指慢慢地敲着桌面。

罗斯托克。

两百六十万的货。

十二月二十二号。

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严峙要搞我,这次就是最好的时机。

但如果我要搞严峙——这也是一次机会。

二十二号那天凌晨四,我带着六个人开了三辆中型货车从柏林出发,走A24高速,两个多小时到了罗斯托克港。

罗斯托克是波罗的海沿岸的重要港口,冬天的时候海风刺骨,港区的集装箱堆场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座钢铁森林。

我们在港口等了三个小时,等到了那批货。

两辆集装箱卡车,车牌是波兰的。司机交接了单据和钥匙,我的人检查了货箱里的东西,确实是电子产品,全新的智能手机、平板电脑、笔记本电脑,用防静电袋封着,装在整整齐齐的纸箱里。

“装车,走。”

我亲自押第一辆车,另外两辆车一前一后,从罗斯托克走A19转A24,往柏林方向开。

一路上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我不安。

快到柏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公路两旁的田野被冻得硬邦邦的,枯黄的草茬从薄薄的雪层下面戳出来。

我总觉得不太妙。

我坐在副驾驶,眼睛不停地扫着后视镜。

没有尾巴。

到了柏林,车队按计划开到了克罗伊茨贝格区的一间仓库。

仓库在施普雷河边,废弃的工业区里,周边全是老厂房和空置的办公楼,人迹罕至。

仓库的卷帘门拉开,我们三辆车鱼贯而入。

仓库里面是空的,灯光明亮,水泥地面打扫得很干净。

不对。

严峙说他在仓库里接应但他不在。

仓库里一个人都没有。

“熄火,下车。”我对司机说。

我推开车门跳下来,脚还没落稳,仓库的卷帘门轰隆一声落了下去。

然后是灯。

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仓库陷入一片漆黑。

“操!”

我拔出枪,蹲下身,贴着车身的金属外壳,对着黑暗中喊:“都别慌!靠车掩护!注意门口!”

一道白光刺破黑暗。

是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从仓库二层打下来,直直照在我的脸上。

我抬手遮住眼睛,眯着眼往上看。

在光柱的背后,一个人影撑着二楼的栏杆,低头看着我。

是严峙。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灰色的卫衣。

他撑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表情难以捉摸。

“严峙——”

我的话还没说完,仓库里四面八方响起了警笛声。

红色的、蓝色的警灯在黑暗中爆炸,闪烁的光影填满了整个仓库的每一个角落。

“别动!警察!”

“把手举起来!放下武器!”

“所有人都不要动!全部趴下!”

德语的喊话从扩音器里炸出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卷帘门被从外面破开,全副武装的警察从各个入口涌入,侧门也被踹开,二楼的通道上出现了穿着深蓝色警服的身影,MP5冲锋枪的激光瞄准点在我身上晃来晃去。

十几道红色的光点落在我胸口。

我深呼吸,把手里的枪放在地上,踢到一边,双手抱在脑后,慢慢跪下。

在跪下的那一刻,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严峙还在那里。

手电筒的光已经移开了,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看见他在笑。

隔着警笛的噪音,隔着闪烁的灯光,隔着整个仓库里混乱的人影......他在对我笑。

说不清的温柔的笑。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二楼的黑暗中。

我被按在地上,双手被反铐在背后,钢制手铐陷进腕骨。

德国警察粗暴地搜了我的身,没收了手机、钱包、钥匙。

“你叫什么名字?”

“陆渊。”

“中国人?”

“是。”

“你涉嫌走私大量电子产品,你有权保持沉默——”

后面的官方辞令我没有听进去。

我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接一下,沉重又紊乱。

严峙。

他设了一个局。

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从打电话找我合作开始,到安排接货的时间地点,到精确到我带多少人、走哪条路线、在几点几分到达仓库。

他把一切都算好了,然后通知了警方。

人赃并获。

两车走私电子产品,足够判什么刑?

我不是学法律的,但我在德国混了八年,我知道这批货的量足够让检察官以“有组织走私罪”对我提起公诉,如果法庭认定我是主犯,量刑上限最高可以判十年。

十年。

我从地上抬起头,看向二楼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位置。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要搞掉我,有无数种更隐蔽的方式,为什么要用这种“同归于尽”的风格?

他通知警方抓我的同时,也等于暴露了自己的仓库位置,万一警方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他也跑不了。

除非——

除非这个仓库从头到尾都不在他名下。

我闭上眼睛,额头贴着水泥地面。

又被算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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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一步认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