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番外10:月是故乡明[番外]

中秋节这天,我被严峙从被窝里薅出来了。

他一只手从我腰底下穿过去,把我整个人往床头拖了半尺,另一只手把温水杯塞到我嘴边。

我眼睛都没睁开,先骂了一句,你他妈大清早的。

“九点了。”他说,“九点算大清早?”

我愣了一下:“……你平时七点就出门的。”

我睁开一只眼看他。

他坐在床边,衬衫已经穿好了,头发梳得漂漂亮亮,手里端着那杯水,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跟他睡了这么久,看得出他今天心情不错。

我把水喝了,翻身想继续睡。

他把杯子拿走,手又回来,按在我后颈上揉了两下。

“今天中秋。”

“知道。”

“晚上早点回。”

“仓库一堆事。”

“我已经跟小周说了,下午四点关门。”

我扭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跟小周说的?”

“昨天晚上。”

“小周现在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听我的。”他站起来,把被子从我肩膀上拉回去盖好,“你再睡半小时,早饭在微波炉里。”

我躺在枕头上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卧室,然后转头发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来,这是我嫁给他之后第一个中秋。

以前的中秋我都是怎么过的?想不起来。大概是在仓库对账,或者跟下家吃饭,或者在某个酒吧喝到半夜。

有一年在法兰克福,陈晔给我带了一块莲蓉月饼,我咬了一口嫌太甜,扔了。

我没躺一会就起来了。

洗漱完走到客厅,桌上放着煎蛋、全麦面包、一小碟沙拉,还有一杯牛奶。

严峙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我出来抬了一下眼。

“今天穿那件灰色毛衣,晚上凉。”

“你管我穿什么。”

“你上次感冒就是因为晚上穿太少。”

我咬着面包瞪他,他没理我,继续看手机。

我吃完早饭去衣帽间换衣服,那件灰色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第一层,旁边配了一条黑色长裤。

我拿起来往身上套,闻到看一点雪松味。

他的衣服和我的衣服混在一个衣柜里,互相染上了对方的味道。

出门的时候他从后面叫住我。

“陆渊。”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我想了想。

“螃蟹。”

“还有呢?”

“你看着办。”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我就推门出去了。

到仓库的时候小周已经到了,桌上摆着一盒月饼,铁皮盒子,红色包装,上面印着中秋两个字。

他看见我进来,把那盒月饼往前推。

“渊哥,中秋快乐。”

“哪来的?”

“东方超市买的,昨天最后一盒。严哥让我买的。”

“严峙让你买的?”

“他说你今天肯定不记得。”

我拿起那盒月饼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莲蓉蛋黄、豆沙、五仁、枣泥,四种口味,包装挺像那么回事。

我把盒子放下,去办公室对账。小周跟进来,站在桌边不走。

“还有事?”

“严哥说下午四点关门,让我提醒你。”

“知道了。”

“他还说让你别搬重东西,大刘今天在。”

“小周。”

“嗯?”

“你是不是拿了他什么好处?”

小周立刻举手:“没有!绝对没有!我就是觉得严哥最近人挺好的。”

“他什么时候人不好了?”

小周张了张嘴,没敢接,转身溜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账本翻开,看了两页没看进去,发呆。

中午大刘带了外卖回来,中餐馆的炒面,味道一般,我吃了半盒,剩下的给了阿凯。

阿凯最近在学中文,一边吃一边拿手机查字典,嘴里念念有词。大刘在旁边笑他,两个人差点打起来。

下午三点半,我把最后的账目对完,让小周锁门。

大刘和阿凯先走了,小周把月饼盒塞进我手里。

“渊哥,带回去吃。”

“你留着。”

“严哥说给你买的。”

我看了他一眼,把月饼盒夹在胳膊底下,开车回家。

柏林的中秋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超市里也不放月饼,要不是手里这盒东西,我根本想不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到家的时候严峙已经在厨房了。

我推门进去,闻到一股姜葱和热油的味道,他围着围裙正在灶台前面炒菜。

锅里是螃蟹,切好的葱段和姜片在油里爆香,螃蟹壳已经变红了。

“回来了?”他没回头。

“嗯。”我换了鞋,把月饼盒放在餐桌上,走到厨房门口。

灶台上摆着三个灶眼,一个蒸锅,一个炒锅,一个汤锅。蒸锅里冒着白汽,汤锅咕嘟咕嘟地响,炒锅里的螃蟹被他翻了个身,铲子碰在锅沿上,声音很脆。

“你买了多少菜?”

“不多。”

“这叫不多?”我指着案台上还没下锅的排骨、鱼、青菜、豆腐,“两个人吃这么多?”

“中秋。”

“中秋怎么了?”

“中秋要吃好点。”

我放弃和他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炒菜手腕一翻,锅里的螃蟹就翻了个面,酱汁挂上去,颜色红亮。

他拿了一个盘子把螃蟹盛出来,转头看了我一眼。

“去洗手。”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为什么做这么多。”

他把盘子放在灶台上,擦了一下手,走到我面前,低头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

“因为你今年嫁给我了。”

我愣住,他转身回去继续炒菜,留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耳朵根有点热。

我骂了一句,他听见了,没回头,但我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大概在笑。

我去洗了手,换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朋友圈里小周发了一张月饼的照片,配文是“老板发的,甜到掉牙”;阿凯发了一张月亮,拍得很糊,大概是用手机随便拍的;大刘发了一**身房的镜子自拍,跟中秋毫无关系。

我刷了一圈,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去厨房帮严峙端菜。

他不让我端,说烫。我说我又不是小孩,他说你上次端汤洒了一桌。我说那是意外,他说意外也是你洒的。我骂他啰嗦,他当没听见,自己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

我坐在桌边看着,桌上摆了六个菜一个汤。清蒸鱼、红烧排骨、姜葱炒蟹、麻婆豆腐、蒜蓉青菜、凉拌木耳,汤是冬瓜排骨汤。

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月饼,四种口味各切了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你切的?”

“嗯。”

“月饼还要切?”

“你每种都尝尝。”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莲蓉蛋黄的。

甜,但不腻。

严峙坐在对面,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手边。他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慢喝。

我吃了半块月饼,又去夹螃蟹。

螃蟹剥好了壳,蟹肉蘸了姜醋,鲜掉眉毛。

我吃了两块,抬头看他。

“你不吃?”

“看你吃。”

“你有什么毛病?”

“你今天乖。”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我哪天不乖?”

他没回答,低头喝汤。我瞪了他一会儿,继续吃。

吃了半碗饭,又喝了汤,肚子撑得有点胀。严峙把剩下的菜收进冰箱,我坐在桌边没动。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柏林的秋天黑得早,六点多钟就没了太阳。远处电视塔的灯亮起来,红色的光点在灰蓝色的天幕上闪。

“阳台坐会儿?”他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壶茶。

“行。”

他把茶壶放在阳台的小桌上,又回去拿了两个杯子。阳台摆了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栏杆边上放着几盆绿萝,都是他养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他把茶倒上,我喝了一口……桂花乌龙,热气带着桂花的甜香飘上来。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柏林的中秋月亮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圆,白,边上有一圈淡淡的毛边。它挂在电视塔的斜上方,周围是几颗稀疏的星。施普雷河在楼下流过,水面黑沉沉的,偶尔有游船经过。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月亮,严峙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没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有点凉,我把毛衣袖子往下拉了拉,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站起来披在我肩膀上。

“说了让你穿厚点。”

“这毛衣够厚了。”

“手是凉的。”

我没反驳。

他把外套按在我肩膀上,手指在我后颈停了一下,然后坐回去。

茶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飘着,散进夜色里。

我喝了两口茶,又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亮,亮到我能看清它表面的暗纹。小时候在东北,中秋的月亮也是这么亮。

那时候家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树,月亮从树梢上爬上来,我妈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放上月饼、葡萄、苹果。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我那时候还小,坐在小板凳上啃月饼,五仁的,里面有大块的冰糖,咬到的时候硌牙。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眨了眨眼,想把那股热压回去。

没压住。

鼻子开始酸,嗓子发紧。我低头看茶杯,茶面上映着月亮,白晃晃的一团。

我盯着那团光,视线越来越模糊。

严峙在对面叫了我一声。

“陆渊。”

我没抬头。

“怎么了?”

“没事。”

“你声音不对。”

“说了没事。”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这边,伸手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把我往怀里带,一只手搂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按在我后脑勺上。

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闻到他毛衣上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茶香。

他胸膛很暖,暖得我鼻腔里的酸意一下子涌上来。

我抬手抓住他的衬衫前襟,把脸埋进去。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

我多少年没哭过了?不记得。可能从十八岁离开家那天起就没哭过。那时候在海参崴的船上,我吐得昏天黑地,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在斯图加特后厨被人欺负,肋骨断了一根,也没哭。在柏林跟严峙打架,被打进医院,还没哭。

现在倒好,看着一个月亮,钻在他怀里,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

严峙的身体僵了一下。

“陆渊?”

我不吭声,把脸埋得更深。

他的手从我后脑勺移到后颈,又移到肩膀上,最后把我整个人搂紧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

“是不是今天太累了?”

我又摇头。

“那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堵得厉害:“想家了。”

他没说话,手臂收紧了一点。

“想爸妈了。”我又哑着说了一句。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电话。”

“什么?”

“给你爸妈打电话。”

我抬手把他的手按住了。

“不打。”

“为什么?”

“太晚了,国内现在凌晨。”

“可以明天打。”

“明天也不想打。”

“陆渊。”

“我这样怎么打?”我抬起头看他,脸上全是眼泪,肯定很难看,“我十多年没回去了,打电话说什么?说我挺好的?说我嫁人了?说我在柏林混得不错?他们信吗?”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他的拇指从我眼角擦过去,把眼泪抹掉。他的手指有点凉,擦在脸上很舒服。

“那就回去。”他说。

“什么?”

“明年中秋,我陪你回去。”

我看着他,一个字都出不来,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比刚才更凶。

他把我按回怀里,一只手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

“嗯,你没哭。”

“你他妈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什么语气?”

“哄小孩的语气。”

他低头亲了一下我的头发:“你就是小孩。”

“你才小孩。”

“好,我是小孩。”

我抬手在他胸口不轻不重锤了一拳,他哼了一声,把我搂得更紧。

我靠在他怀里,哭了好一阵,哭到嗓子发干,眼睛发胀。

他没有催我,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着,让我把眼泪蹭在他衬衫上。

过了很久,我哭累了,从他怀里退出来半步。

他低头看我,抬手把我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好点了?”

“嗯。”

“进去吧,外面凉。”

“再待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没坚持,而是把我按回椅子上,自己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把两把椅子拉近,然后伸手把我揽过去。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月亮。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我问他。

“哪句?”

“明年回去。”

“真的。”

“你陪我?”

“陪你。”

“我十几年没回去了,那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我让人查。”

“查什么?”

“查你爸妈现在住哪儿,身体怎么样,家里什么情况。查清楚了再回去。”

“你什么时候查?”

“明天开始。”

“你早就想查了?”

他没回答。

“严峙。”

“嗯。”

“谢谢。”

他转过头看我,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翘了一点。

“不用谢。”

“我说真的。”

“我知道。”

“你就不问我想不想回去?”

“你想。”他说,“你刚才哭了。”

我瞪他。

“明年中秋,去你家。”他说,“带上月饼,带上酒,带上我。”

“你去了怎么说?你是我什么人?”

“你老公。”

“我爸妈不一定能接受。”

“那就慢慢接受。”

“他们要是不让你进门呢?”

“我在门口站着。”

“站多久?”

“站到他们让我进去。”

我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赶紧把脸转开,盯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白,那么圆,挂在柏林的天上,跟东北的月亮没什么区别。

“你爸妈喜欢什么?”他问。

“我爸抽烟,我妈爱吃甜的。”

“带两条烟,带两盒德国巧克力。”

“巧克力不行,她血糖高。”

“那就带无糖的。”

“你倒是想得周全。”

“你的事,我不想周全谁想周全。”

我靠在他肩膀上,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严峙。”

“嗯。”

“我今天乖不乖?”

他低头看我,眉梢动了一下。

“乖。”

“那你满意了?”

“满意。”

“那明年回去的事,你得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你说话不算话的时候多了。六年前你说那批货分我六成,后来变成四成。”

“那批货最后赚了八十万,你拿了四十六万。”

“那是后来补的。”

“补了就是算话。”

我骂了他一句,他没接。

风又吹过来,这次比刚才更凉,我往他怀里缩了缩。他把外套从我肩膀上拉紧,手环过来,把我整个人圈住。

我窝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眼皮开始往下沉。

“困了?”

“没有。”

“你眼睛都闭上了。”

“闭着眼睛也能听你说话。”

“那我说什么?”

“说你明年怎么带我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

“先从柏林飞北京,再从北京转机到哈尔滨,然后开车过去。你老家在哪个县?”

“五常。”

“五常大米那个五常?”

“对。”

“那近。哈尔滨过去两个小时。”

我笑了,他低头看我,手指在我后腰上轻轻揉着。

我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下巴上。他的下巴有一点胡茬,扎在脸上痒痒的。

“严峙。”

“嗯。”

“明年中秋,我要吃我妈做的酸菜饺子。”

“我学。”

“你学不会。”

“学得会。”

“你连酸菜都不会腌。”

“你教我。”

“我也不会。”

“那就让你妈教。”

我愣了一下,笑着凑上去亲了他一口,亲在嘴角。

他偏过头,把这个吻接住。

他的嘴唇很暖,舌尖带着茶的余味。

我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推了他一把。

“行了,茶都凉了。”

“进去吧。”

“嗯。”

他站起来,把茶壶和杯子收进托盘,一只手端着托盘,另一只手伸给我。

我抓住他的手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他扶住我的腰,把我往屋里带。

阳台的门关上,把河风和月亮隔在外面。

客厅里暖气开着,灯光暖黄。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去厨房重新烧水。

我坐在沙发上,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腿上。

他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新茶,一杯放在我手里。然后坐下来,把我连人带毯子一起捞过去。

我靠在他身上,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

电视开着,没放什么好看的,他调了一个音乐频道,里面在放钢琴曲,我听不懂,但听着舒服。

“严峙。”

“嗯。”

“你明年真去?”

“真去。”

“不骗我?”

“不骗你。”

“你要是骗我,我就——”

“就什么?”

“就不过了。”

他低头看我,我立刻补了一句:“开玩笑的。”

他没说话,低头咬了一下我的耳垂。

我缩了一下脖子,骂他。

他松开,嘴唇贴在我耳朵上。

“这三个字,以后少说。”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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