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没脾气了

我发现自己被严峙养得没脾气了,是在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

那天柏林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整个城市从施普雷河到勃兰登堡门全部被罩进一层厚厚的白色里。

仓库外面的巷子积雪深得快到脚踝,阿凯带着两个人在外面铲雪,铲完一波又落一波,气得他用越南语骂了大半天。我在仓库里清点一批刚从瑞士到的腕表,暖气片开到了最大档,还是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寒意。

严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一份法兰克福那边传来的并购方案。

他最近在考虑收购一家小型物流公司,说这样能省掉我们合作链条上外包运输的那一环,成本能压至少一成半。

他看文件的时候偶尔会拿起保温杯喝一口茶。

保温杯是我上个月顺手塞给他的,超市买一送一,我用了蓝色他拿了灰色,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但他好像就这么用上了,每天来我这儿都带着。

我点到一半肚子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大。

严峙从文件上抬起眼,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他走到厨房那个小角落,拉开冰箱门看了看,从里面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电磁炉开始热东西。

几分钟以后他端着一个碗走过来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虾仁馄饨,汤面飘着几片紫菜和一小撮香菜碎,馄饨皮薄得透光,里面的虾仁馅粉粉嫩嫩的,咬一口鲜得能吞掉舌头。

“你什么时候包的?”我嘴里塞了一个馄饨,含糊地问他。

“昨晚,你睡着了以后。”

“你自己擀的皮?”

“买的现成馄饨皮,馅是自己调的。”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馄饨,又抬头看了看他,最后继续埋头吃。

我吃完最后一个馄饨把汤也喝干净了。

把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这时候,我跟严峙还在互相搞。

为了一批法国红酒的渠道归属,他截了我的货,我砸了他一个中转仓,两个人在施普雷河边的一个废弃码头约架。约的是晚上十一点,我带了三个人,他也带了三个人,结果两边的人还没动手,我跟他就先打在了一起。

他一拳砸在我颧骨上,我一膝盖顶在他肋骨上,两个人从码头的卸货平台滚到河边,差点一起掉进冰水里。

打到最后两个人都打不动了,躺在满是铁锈和机油味的平台上喘气,他侧头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居然笑了一声。

我问他笑什么,他说“好久没遇到能跟我打这么久的了”。

我说“你他妈有病”,他说“你也不差”。

那会儿我对他真的是往死里揍,每一拳都恨不得把他那张永远胜券在握的脸砸变形。

现在他给我包馄饨,还是我爱吃的虾仁。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在心里骂了一句——我操,我是不是被他养废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摁不回去了。

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自己和他之间的互动模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说严峙之前对我的态度是冰到化水再慢慢升温成温水,那现在的他就是恒温泳池,温度恒定,深度适中,不管我怎么跳进去扑腾都不会冻着也不会烫着。

早晨他发消息提醒我有雨带伞,中午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晚上如果我加班到十点以后他的车就会准时出现在仓库门口。

我说我自己有车不用你天天来接,他说顺路。

我又说你家在米特区河畔,我家在普伦茨劳贝格,一个在城中央一个在城北端,顺的是哪门子路,他说走内环也算顺路。

我最后说你他妈能不能不要睁眼说瞎话,他说能,然后第二天继续来。

我骂也骂过了,打也打过了,但都跟打在棉花上似的,他不仅不躲,反而会把脸凑上来,然后在我收力的时候轻轻捏住我的手腕,说一句“省点力气,晚上想吃什么”。

我后来发现他之所以不躲,是因为早就笃定我对他的攻击力已经下降到了一个他可以轻松兜底的程度。

更让我挫败的是:他说对了,我现在对他的攻击确实比以前差远了。

十二月十四号,我们因为一条荷兰电子烟的物流路线又起了分歧。

明年春季的订单排期已经出来了,我认为罗斯托克港口的新清关政策对我们有利,应该加大海运比例;他坚持陆路运输更稳定,海运受天气和罢工风险影响大。

两个人关在办公室里从下午争到傍晚,我拍了两次桌子,他把数据分析报告翻来覆去跟我算了三遍成本模型,最后他靠数据分析把我驳得无话可说。

当然最让我恼火的部分不是这个,是以前我吵不过他还可以打他,现在连打他的冲动都提不太起来了,因为脑子里会自动弹出诸如“他昨晚刚给你炖了番茄牛腩”、“他大衣口袋里还揣着给你新配的仓库备用钥匙”这类信息,拳头就莫名其妙地软了半截。

“行,”我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你的方案。但如果陆路因为暴风雪延误了,明年一季度的损失从你的利润里扣。”

“可以。”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晚上想吃什么?”

“不吃。”

“你中午也没怎么吃,川菜馆今天有水煮鱼,老板娘下午现杀的草鱼。”

“我说了不吃。”

“那喝粥,小米粥,养胃,你最近胃疼的次数比以前多了。”

“你怎么知道我胃疼?”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想怼回去,然后发现确实没什么好怼的。

他知道我的胃病是因为上次腹部中枪以后抗生素疗程太长拖出来的副作用,因为住院期间他每天都跟在医生后面追问每一个副作用项;他知道我每次胃疼都是在加班到凌晨且忘了吃晚饭之后发作,因为每次发作的时候他都在场;他知道他不问我也会硬捱,所以后来干脆不问,直接把饭放在我面前,往椅子上一坐,你不吃他就不走。

以前他要是敢用这种态度对我,我一定让他脸上挂点彩再走。

但现在呢?

“滚。”我说。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拿车钥匙出门了。

二十分钟以后拎回来一锅小米粥、一碟酱瓜和一盒苏打饼干,把粥盛好放在我面前,把勺子放在粥碗右边,然后坐回我对面拆开自己的那份文件继续看,一边看一边说:“粥趁热喝,酱瓜是老板娘这次用红油拌的,没放蒜。”

我闷头喝了半碗粥。

我想骂他但没找到由头,最后心理博弈了半天只能埋头吃饭。

我变得越来越没脾气这件事,不止我自己发现了,小周也发现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在仓库跟小周对账。

小伙子最近被我提拔成了物流协调主管,干得挺起劲,但偶尔还是会犯点低级错误。

那天他把瑞士腕表的报关编码写错了一位数字,导致整批货在海关多耽误了两天,好在没造成实质性损失。

换成以前的我,大概会把账本摔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看错在哪里,然后劈头盖脸骂一顿让他长记性。

但那天我只是把错误圈出来,把正确的编码写在他本子上,告诉他“下次注意”。

小周拿着本子站在原地,表情像见鬼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渊哥,你不骂我?”

“骂你有用吗?”

“以前有用......”

“以前是以前,现在骂你也不能让货早两天出来。”我转身去货架上拿下一批货的清单。

小周愣了几秒,然后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试探地来了一句:“我觉得严哥把你养得脾气好多了。”

我转过身盯着他,他立刻举起手里的文件夹当盾牌,缩着脖子往外溜,溜到仓库门口又停下来探头补了一句:“不是贬义!真的不是!你现在比以前好相处多了!”然后不等我扔鞋,一溜烟跑了。

我拿着清单站在货架前面,忽然觉得小周说的好像也没错。

我以前脾气确实暴,暴到手下的人跟我汇报工作之前都要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现在我也不是不暴,该拍桌子还是会拍,该骂人还是会骂,但暴完以后往往会在三分钟之内冷静下来,甚至有时候暴到一半自己就熄火了,毕竟暴完了也不会改变什么,该解决的问题还得解决,而且解决的过程中严峙大概率会插手帮我兜底。

十二月二十三号,柏林下了第二场大雪。

这场雪比第一场更大,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度,市政府发布了寒潮预警。

我在Wedding的备用仓里安排工人加固屋顶的防雪棚,忙到晚上快九点才弄完。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雪已经积到小腿肚了,巷子里的路灯被雪糊住了大半光线,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我的车电瓶被冻坏了,发动了三次都打不着火,第四次拧钥匙的时候连仪表盘的灯都暗了。

我骂了一句,掏出手机想叫个出租车,结果手机也被冻得罢工,刚打开打车APP就自动关机了。

行吧,走回去。

普伦茨劳贝格离Wedding不算太远,走路大概四十分钟,这么大雪可能要走一个多小时。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把帽子扣紧,一头扎进雪里。

走了不到十五分钟手指尖和耳朵就已经冻得发木了,雪粒打在脸上像碎玻璃碴,睫毛上结了霜,每走一步小腿都要陷进松软的积雪里。

又走了三分钟,我听见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然后是轮胎在积雪上碾过的闷响,再然后是一道车灯光柱从我背后打过来。

我没回头,但已经知道是谁了。

因为我认得那个引擎声,奔驰S级的V8柴油发动机,怠速时会有一种特有的低频嗡鸣,在柏林冬天的夜风里辨识度极高。

车慢慢地并到我的左手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暖黄色的车厢灯光从里面涌出来,照亮了飘在车窗和路面之间那一小块空间里的雪花。

严峙从驾驶座探过身对着车窗外面说:“上车。”

“不用,就快到了。”

“普伦茨劳贝格离这里还有三公里,按照你目前每公里十二分钟的步行速度,你还需要走三十六分钟。外面零下九度,体感温度零下十四。”他低头看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气象数据,然后又抬起头来,“我车里开了座椅加热,后备箱有刚从川菜馆打包的酸汤肥牛,保温桶能撑到你回家,你选。”

我站在雪地里跟他隔着一扇车门对视,几秒以后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不是因为冷……好吧,确实也冷,主要是因为酸汤肥牛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等我坐稳以后伸手过来帮我把肩膀上的雪拍掉,拍完后顺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和耳后,确认我没冻发烧,然后收回手挂挡,车子平滑地驶入街道。

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到一个让人肉麻的程度,要在以前,我肯定会一巴掌拍回去说你少碰我。

但此刻座椅加热的温暖正顺着腰背往上蔓延,车窗外漫天的雪被暖风隔成一帧一帧默片。

我把手揣在口袋里,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拍他,骂也懒得骂了。

第二天小周从阿凯那里听说了昨晚的事,中午在仓库吃午饭的时候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问:“渊哥,听说昨晚严哥雪里把你捡回去了?”

“什么叫捡?我是车坏了。”

“那你以前车坏了不是宁愿走回去也不坐他的车吗。”

我捏着手里的三明治抬眼看他,他识趣地端着饭盒一溜烟跑到了货架另一头。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嚼着嚼着又在小周没说完的话上停住了。

以前如果我的车坏了,严峙把车停在我旁边让上车,我的反应绝对是竖个中指然后继续走,走到脚底板磨出水泡也比坐他的车强。

坐他的车意味着欠他人情,欠他人情意味着在以后的某个谈判桌上他会用这个人情来换一个条件。

那时候我不会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现在呢?现在他车里有什么?座椅加热、酸汤肥牛、偶尔还有一盒他从各大老店打包的甜品。

他把我的软肋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在不显山露水之间全给我铺上了。

更可怕的是我明知他的套路,还每次都照踩不误。

平安夜前一天,我在办公室清年终库存。

这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所有的账目都要在年前结清,所有下家的尾款都要催收,所有供货商的预付款都要核算。

我从早上十点一直坐到晚上快十一点,中间只上过两次厕所,吃过一顿饭,还是严峙端进来的,放在我手边说“吃”,我嗯了一声他也没走,就在旁边看我吃到一半才出去接了个电话。

后来我看到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点四十几分的时候,终于对完了最后一批货的库存差异,屏幕上Excel表格的最后一格被我填上了一个绿色的数字,账平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货架的灯已经调成了夜间模式,外面偶尔传来几声圣诞市场那边飘来的铜管乐。

严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下午也在对账,搞定以后没走,就在那儿看书等我。

“做完了?”他感觉到我在看他,抬起眼。

“完了。”

“回家?”

“嗯。”

他合上书站起来,从衣架上拿起我的外套撑开等我伸手。

我下意识地走过去把手伸进袖子里,扣上拉链的时候他在旁边弯腰把茶几上我乱丢的充电器、笔和几张便签纸收进我的公文包里,公文包的拉链拉好,递到我手上,然后再转身去拿自己的大衣。

我拎着公文包站在办公室中间看着灯光下他拿大衣的背影,忽然胸口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股滋味以前也有过,每次都是被我强按下去的,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年终结算弄得太累了,没力气按。

“严峙。”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

他转过身来大衣刚穿了一半,胳膊还没套进另一只袖子里。他看了我几秒然后套好大衣走到我面前,伸手帮我把外套上翻起来的领子翻下去顺着边沿捋平。

“因为你是我的人。”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走向门口。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公文包,心里翻着浪。

要搁以前他敢说这种话,我轻则开骂重则上手

现在呢?我胸口堵了一堆话:谢谢?不对。你也一样?也怪怪的。少说这种话太恶心了?

以前早就骂了,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觉得很别扭,哪句都不合适,哪句都不痛快。

最后只留下一个字。

“走。”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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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没脾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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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一步认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