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等等!这位大人!各位妖大人,他是凌霜百里的徒弟,我、我不是啊,和我一点、一点关系都没有,小的就是误闯进来。”
见这阵仗,邬崖慌忙将路路通随手扔了出去,“诶你……”纪商陆下意识地伸手就要制止他,奈何这人动作太快、太过滑溜,扑通一声就结结实实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连声求饶道:
“求求各位妖大人高抬贵手,饶小的一条生路!”
纪商陆五指蜷了蜷,顿时觉得眼前这人真是个人物。没眼看!真是没眼看!
路路通被甩到了地上,没哭没闹,瞅着邬崖的模样,有样学样的端正跪好,脆生生地跟着喊:“求求各位妖大人高抬贵手,饶小的一条生路。”
四面八方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几欲将纪商陆给淹没。
“那又如何?是人,那就没什么不一样。”
“瞧瞧他们这副丧家犬的德行哈哈哈!”
凌清风将路路通抱起,又弯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对上他清澈懵懂的眼神,摇头轻声道:“不可以学这个。”转头看向还趴在地上的邬崖,“邬兄,请先起来。”
邬崖头抵着地没动。
嘴上说说也便罢了,跪地求饶的事那是能随便做的吗?纪商陆怒道:“怂货,丢不丢人?!还不快起来!”
可这人像是没有听到般,依旧纹丝未动。
“诶,你!”四周的笑声令纪商陆心头火起,霍霍开始撸袖子。
然而就在此时,邬崖猛地抬头,露出半张被眼泪、鼻涕糊得一团糟的脸。
花烟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掠过邬崖那张狼狈的脸,又落在纪商陆已经扬起的手上——那只手在半空中生生顿住。纪商陆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所取代。
他微微侧了侧头,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纪商陆是真怔住了,她活这么大,还从未见过有人哭得这样难看!那点冒出来的火气,瞬间被这哭状浇了个七七八八,正要动手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欲落不落,干巴巴开口道:“这还没动手呢,你哭什么?”
不知是不是心头的畏惧盖过了纪商陆的淫威还是怎的,邬崖没接话,只是颤颤巍巍扫过四周虎视眈眈的群妖,最终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发飘,对着凌清风道:“各位仙官……我想活。”
这些妖魔鬼怪都是修炼成了精的,更是将邬崖的话听了进耳。嘲笑声轰轰烈烈。若是把这里比作戏场,那他们就是乐呵看戏的大老爷大小姐,
然而在嘲笑声的中央,却余留了一丝寂静。
凌清风放开路路通,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向邬崖,没有呵斥也没有急着催促,只是缓缓蹲下身子,将手伸到他的面前。
邬崖看着这双骨节分明的手,白皙却有干涸的血痕,只是这么看起来,宽大得令人安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是怕到失了魂,呆呆的,连眼泪都忘了涌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凌仙官,这么多人……妖,我们真的会死啊……”
“不会的。”又似乎觉得份量不够,凌清风很认真地直视他的眼睛,重复道:“谁都不会死的。”
无论如何,他都会将他们带出去的。
纪商陆看着凌清风将邬崖从地上拉起后,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便见邬崖僵着的身体,微微松了些。
他身后,不知何时,浮现了一道淡淡的光晕,鸽子蛋大小。深邃,神秘,像揉碎了的星光,将凌清风也映衬得愈发地清泠,仿佛是画中的仙人跑了出来。
但众人的种种表现并不得妖皇的意,她似乎还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没意思,戏演完了吗?”
妖皇的话一落个尾声,纪商陆便觉得周围的气氛完全变了。那种肆无忌惮的嘲笑、毫不在意的蔑视顷刻间烟消云散。群妖眼底的戏谑变成了狠厉,他们成了众矢之的,妖怪们的活靶子。若是再不做点什么,那可真是要被打死了。
她朝凌清风的方向喊:“喂。你还要问吗?”
镇妖窟的封印是由凌霜百里设下的,打开封印并不容易,不仅需要时间,还需要他独特的秘法。凌清风先前主动表明身份,一来是封印破口其实已经打开了,但并不成熟,还需拖延时间来巩固,二来他是真想知道关于他师父眼睛的事。可按照现在的情形,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他们了。
凌清风深吸一口气。
他必须问,必须此刻就问!
他一步一步走到最前方,正对着妖皇,瘦长的挺立的背影忽地弯下,朗声道:“还请阁下告知,关于我师父眼睛一事……”
“吵死了。”
然而没等他说完,妖皇慵懒地一挥手,恐怖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下,将他后半句话硬生生砸回去。“本座现在没心情。”
“你们先走!”
凌清风剑鞘自动隐没,身后那道光晕随之而动,由一个小小的光点逐渐扩大,似乎勉强够一个人通行。
封印既开,哪怕只是一个小口,也够这些妖怪逃出去了。
几乎就在光晕稳定的瞬间,群妖中有妖率先发声:“动手!”
霎时间,火光、妖气冲天而起。无数道攻击朝着众人袭来。
续断剑在凌清风手中骤然变得晶莹剔透,散发着寒气,不像是由精铁铸就的剑,反倒像是千年寒冰雕成的。剑光一闪,一道凌冽的寒光瞬间铺开,将身后的人牢牢护在其中。
见此,妖皇才终于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地望着眼前的缠斗。
“先带这小的出去!”纪商陆上前挡下混乱中朝他们来的一击,一眼瞥见站在原地、对周遭危险毫无察觉的路路通,急忙朝离他最近的邬崖喊道。
可话音刚落,却见邬崖像只慌不择路的兔子,一把冲到光晕面前,不管不顾地钻了进去,可惜那道光晕似乎打开地不够,偏偏卡住了他的屁股,两条腿在空气中胡乱荡着,又急又狼狈,嘴里还嗷嗷直叫:“快!快推我一把!卡住了!”
纪商陆看得气结,恨不得一把把他踹死算了。一旁的花烟却比她先动了。绿色衣摆轻轻一扬,提脚便是往他屁股上一踹,将人揣进了光晕里,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犹豫。
这一下又快又狠,看得纪商陆都愣了愣。“始作俑者”微微睁大眼,神色无辜地看过来,却仿佛刚才动脚的不是他。只轻声道:“少主,这好了,你先出去。”
“快!”徒手拦下一击的窦悯在一旁提醒。这妖皇还没出手,光是这群妖就已经非常吃力了。
纪商陆瞬间回神,正要将路路通送出去,一股妖力却直冲她而来,她侧身躲过,被逼得离光晕远了许多。
稳住身形一看,动手的正是冠羽!那女人居高临下,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的模样!
“花呆呆!”纪商陆当机立断,将路路通朝身侧抛了出去。花烟默契地迎上,稳稳接过的同时,有些担心地望着她:“少主!”
纪商陆目光飞速地扫过路路通的脸,“别管我,先送他出去。”
那冠羽明显是盯上她了,路路通在她身边,只会被当成攻击的靶子。
而且这家伙从出生长大这般大不过几天时间,对周遭的危险,丝毫没有感知力,反而觉得极其好玩,颇为开心的攥住花烟的衣襟,享受其中。
目前还不清楚这小东西的来历,是好是坏也得先送出去再说。
纪商陆既已开口,花烟毫不犹豫单手扣住路路通,一把将人塞进半开的光晕里。
只是,结果没有如他所愿。一道金色的妖光突然从旁袭来,狠狠砸中他的背。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身形踉跄着往前扑去。紧接着,妖光化作数道金链,缠绕住路路通的身子,硬生生地将人从光晕里拉了出来。
花烟反手拉住路路通一只胳膊,又将人抢了回来。
纪商陆飞身上前时,冠羽一手拎着酒坛子,红唇微张,居高临下,态度嚣张。身后金子般闪烁的妖光笼罩在她身上。“二十二,你到底行不行啊?”
看得纪商陆气结:“妖婆,你先前果然是在装!”
“你叫谁妖婆?”冠羽挑眉,对这称谓很是不满意,“先前还一口一个大王呢。如今怎么不叫了?”
“小爷我能屈能伸,你管我叫不叫!”纪商陆已经彻底放弃了伪装,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冠羽就是心思不纯,先前的一切,包括中药、让他们离开,说不定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既然如此,再装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就是不知道她到底为的是什么。
她心底飞快盘算着,眼神不由得有些飘忽。
冠羽轻哼一声,看穿了她的心思:“别看也别想了,你虽不太笨,但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好在本王喜欢你这副皮相,不如别出去了,留下来乖乖做本王的侍君,怎么样?”
“想得美。”
“不可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纪商陆转头望向花烟,这小子本就一心向着她,帮腔不奇怪,可这说话的语气,又冷又硬。
花烟此刻脸上的肌肉隐隐抽搐,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愠怒。
冠羽似乎又说了些什么,纪商陆却没听清。
“小圆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发呆?”脑海中,阿鸢的咋咋呼呼的声音再度响起。
“哎呦,小点声,嚷得我头疼。”
“好好好,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阿鸢声音放低了些。她也是才苏醒不久,耳坠吸收的灵力不足以让她长期保持清醒,总会不时陷入沉睡,但也能感知外面的动静,“不是我说啊,你们这几个人都打不赢前面坐着的那什么……妖皇。”
“知道,我又不是瞎子。”纪商陆边回话边收回目光。凌清风倒不愧是仙君的徒弟,即使受伤了,但也能打。旁边的窦悯,虽没有趁手的灵器,倒也表现得不错。
目前看上去是平手。
只是……纪商陆瞥了一眼那妖皇,白皙的脸上全是戏谑,全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若是她动手,那场面便是压倒性的胜利了。
至于自己……她忍不住问:“真就不能借我点灵力吗?那好歹也是我修炼出来的,怎么就不能自己用?放在那不是浪费了吗?”
“不可以。你这具肉身上面的封印,只剩最后一道了。”这次换阿煦开口,耳坠空间内,白蒙蒙的灵雾聚成一个约莫十四五岁少年人的模样,盘腿望着玉石板上沉睡的红衣少女。她紧闭着双眼,却长着和纪商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皮肤白皙得像经久不见日光,正是她真正的肉身。
“当初你娘为了替你改命,给你肉身设下了三道封印……”
“停停停!”纪商陆急忙打断,“哪有那么夸张啦,我也没说解封印,就是借点灵力而已!”
灵雾骤然变换,化作一个扎着小发髻的灵动少女的样子,鼓着腮帮子嚷道:“你的话才不能信!十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你解开了一道封印!差点就死了!不久前又开了一道,这最后一道封印,我们绝对不会让你再碰!”
白雾几经变幻,又变回化为最初的少年模样,语气坚决道:“若动用你肉身的灵力,且不说你能否掌控,一旦斗不过他们,你便依旧会打开封印。”
纪商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