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风耳畔嗡鸣阵阵,几乎听不清她后半句话语。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威压下,他身形摇摇欲坠,却仍然挺直了脊梁。唯有眼底闪过一丝恍惚,嘴中喃喃道:“仙……君?”
生死之际,周身伤口崩裂的剧痛反倒变得有些模糊。先前在镇妖窟的种种异样,此刻豁然明朗。
一旁的纪商陆将眼前的局势尽收眼底。凌清风那袭白衣早已被血浸透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你认错人了。”她突然开口,声音朗朗:“他不是凌霜百里。”
空气因她的话静默了一瞬。空荡的大殿中,还荡着她的回声。
凌清风神色未变,猜到了如此。他只是不明白,那些妖物,究竟为何会错认?
因天生眼盲,他未曾亲眼见过师父的模样,可后来双眼得视,得见画像,从未觉得自己与师父有何相似。
众人齐刷刷望向了纪商陆的目光中,也包括那名妖皇。
“哦?”
妖皇身影瞬间消失在冰阶上。众人尚未回神,只见一抹素白残影掠过,鬼魅般闪现至凌清风面前。与此同时,一股狂暴的气浪从四周轰然炸开!
纪商陆被这股力量掀了出去,她下意识地想运转灵力稳住身形,手一伸出去,猛地想起自己现在半分灵力没有。
真是惨淡。
耳畔风声呼啸,眼看就要重重砸向地面,正想着如何最大程度上少受伤,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了她的背心。
那手掌宽大,力道却轻柔,又恰到好处地卸去了所有冲击力,令她稳稳落地。
熟悉的木香瞬间钻入鼻腔,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纪商陆微微侧头,果然就看见花烟那截白皙的下颌。
花烟将她身形稳住后,掌心仍然虚虚贴在她后心。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掌,片刻,一道幽光从他掌心浮现。
“少主。”
纪商陆早已扭回视线,目不斜视,直视前方,闻言下意识应道:“嗯?”
“我把灵力渡给你。”
那怎么行。就他那点微末的灵力,连自保都勉强,根本不够两人用。况且说不定还会被她那耳坠子全给吸食殆尽。
纪商陆刚要拒绝,哪知还没开口,一股清冽的力量倏地没入体内,径直沉入她的灵台。
冰冰凉凉的气息,缓缓缠绕住她的灵台,原本枯竭的灵台,如久旱的土地遇甘霖般饥渴地吞噬这股力量。
“……”
纪商陆先是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舒畅,接着是疑惑这次耳坠居然没有夺走进入她体内灵力,最后又是诧异花烟何时有了这般深厚的灵力。
毕竟这股灵力,很是精纯。
总觉得花烟自从进入了这镇妖窟后,就隐隐有些不太对劲。但眼下的情况不太允许她过问太多,先活着,出去再说吧。
怀中的路路通歪着脑袋,花烟将他护得很好,也不觉得吓人,反而觉得很刺激,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眨动,盯着花烟的手掌瞧。
另一侧的窦悯见纪商陆飞了出去,原本是要出手的,见花烟将她稳了下来,手腕顿时转了个方向,精准攥住邬崖的后颈,将人拎了起来。
“多、多谢。”邬崖脸如土色。
窦悯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纪商陆:“方才所言,是何意?”
“字面意思。”纪商陆这才收回视线,语速飞快地解释了自己的猜测。对于窦悯,她现下倒也不打算隐瞒。毕竟如今看来,她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按照冠羽先前所说,二十年前,封印被破,众妖出窟。
若她没猜错的话,后来再次设下封印的人,正是凌清风的师父,凌霜百里。虽不知这妖皇为何会将师徒两人错认,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妖皇和仙君之间,有仇。
这样可就不妙了。虽然他们与这妖皇无冤无仇,但保不定对方对他们人族恨之入骨,将他们全杀了泄愤。
“对了,你现在什么修为?”纪商陆突然问道。
窦悯眉头蹙道:“金丹初期。”
纪商陆眼神暗了暗。不够。金丹初期放在平时,也勉强算是仙门翘楚。但面对妖皇这等存在,无异于蚍蜉撼树。那是堪比堪比人族仙君的存在,虽被禁锢在这镇妖窟里,也远非她们能敌。
“你那柄剑呢?”
她从前分明见窦悯身后常背着一把巨剑,很是醒目。紫林宗也是剑修,按理说,灵剑不该离身的。
“落在宗里了。”窦悯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显然也意识到此刻处境的不利。
那边,凌清风的下颌被狠狠钳住,指节深陷皮肉,整个人被迫低头。他撇猛地偏头挣脱,可那只手再次扣紧他的脸,让他动弹不得。迎着那人的目光,他手腕轻动,默默蓄力。
妖皇仔细端详凌清风的面容,几乎贴近他的脸,目光如炬,在瞥见他唇边那抹刺眼的鲜红色,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不对。
记忆中那人,的确不该如此不堪一击。
先前下面来通报,她当真以为是他来了。
每次相见,那人总是一副风轻云淡、高山白雪的模样,甚是可恶。
可……实在是太像了。
“你不是他?”
凌清风道:“不是。”
妖皇并未再开口,只是眼神中的探究更甚,也愈发的冰冷,犹如一个精致的冰冰美人。
大殿内,冰天雪地。陡然掀起了一场风雪。
那雪花落在纪商陆脸上,瞬间融化成雪水,她抬手擦去,好心替凌清风答道:“他真不是。”
沉默半晌后,那妖皇眼角微微眯起,对着凌清风突然漾开一抹笑意:“呵。这一双眼睛长在你脸上,着实不讨喜……不如,挖了吧。”
她说的轻描淡写、语气甚至轻柔地像同人在玩笑,可这句话,却透着一股狠厉。令在场的人背上掀起一股凉意。
“铛!”
万喜剑冲了出去,直往那妖皇手腕。
凌清风寻着机会,挣脱了桎梏。续断剑在他手上发出炫目的光彩。
花烟怀里的路路突然眼睛瞬间明亮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凌清风手中的续断剑。
妖皇顺势松了手,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衣袖翻飞,一股气浪直直撞上几人胸口上。凌清风和纪商陆横剑去挡,余波令他们倒退了几十步。
一旁的邬崖实在弱的可怕,窦悯只得拖着他躲避这一击。
那妖皇脚步轻轻踏出,身后的冰阶便如同雾气般尽数散去,一把精致的座椅出现。她缓缓坐下,手心不知握住了什么物件,通体漆黑,光莹润泽,轻轻盘了起来。
姿态悠然,嘴角噙笑。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
几人被迫退至一处,绷紧脊背,在她身前不远处站成一列。
窦悯低声道:“她很强。”
凌清风虽不识窦悯,却知此刻不是寒暄的时候。他右手紧握剑柄,沉声道:“抱歉,我这就带你们出去。”
纪商陆侧目看他:“外面那道封印,你有办法?”
“嗯。师父曾教过我。”
——
“什么?!清风入镇妖窟了?!”
一道惊怒的声音骤然响起。
“弟子寻遍思过崖,都未曾发现师兄的身影。只在镇妖窟前,寻到了师兄的腰牌。”
“胡闹!”
凌霜派掌门人凌云此刻怒气冲天,他不过是下山一趟,回来怎么好好的全都乱套了?
没有追究凌清风为何要入镇妖窟,凌云闭了闭眼,强压下怒气,挥手示意那名弟子退下,叹道:“云师弟,我知你素来不喜清风,可也不必将他伤得如此之重,还施以鞭刑?”
关于凌清风私自下山一事他早已知晓。因着临时有要事在身,这才托付刚处关的师弟前去将他带回。谁知他这刚回山,便听闻云恪不仅刺伤了凌清风,还罚了他鞭刑。最后人还不见了……
云恪冷道:“他包庇妖物在先,冲撞师长在后,理当受罚。”
“清风毕竟年轻,我们身为长辈,总该对年轻人多宽……”
“我们也年轻。”
“……”凌云一时语塞。这是重点吗?
他对这个小师弟真的没招了,性子冷,脾气却爆。闭关十多年出来,脾性还是和从前一样臭。
“清风身负重伤,入镇妖窟,若是碰上她,恐有性命之忧。你想办法去把他带出来。”
“不去。”
“他是百里唯一的徒弟。”
“不去。”
“你也知道下面都关了些什么,若是百里九泉之下得知自己的徒弟……”
云恪打断他的话,“师兄莫要忘了,凌霜百里他是因何而死。”
凌云白胡子抖动,气得不轻:“云恪!那是你师兄!当年清风不过稚子,一切都是百里自己的选择,根本与他无关。”
“总之,我不去。他知道如何解印,既然选择进去,爬也得自己爬出来。”
“你……”
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喧哗之声。
“怎么回事?”
“回禀掌门,各仙门的人已在落雪殿等候多时,如今执意要见掌门。”
云恪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是。”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
原本在客殿等候的众仙门早已按捺不住,见状纷纷涌入。一时间殿内人声鼎沸,七嘴八舌的质问声此起彼伏:
“凌掌门,敢问贵派镇妖窟究竟出了什么变故?好端端的,为何会横生异象?
“就是就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凌掌门给个说法!”
“若真有什么隐情,还望坦诚相告,也好让我等安心。”
“……”
先前,北月山上天降异象,霞光万丈。不少人以为时隔多年,终于有人重登天梯。仔细探查一番,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那股异象的源头,乃北月山镇妖窟。
虽然这变动出现时间并不长,很快便消失了。
但不管如何,能引动天地共鸣的,绝非等闲之辈。若是友也便罢了,可若是敌,须得尽早除之以绝后患。
如今仙门数百年未曾有人飞升成仙,若有妖先其一步,这人间,怕是要生灵涂炭。也正因如此,各派仙门才闻风而动,齐聚北月山。
凌云目光如炬,扫过殿内众人。方才说话的大多数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而在人群后方,几道气度不凡的身影格外醒目。
苏河望仙谷,青州苍梧派以及雾都紫林宗,竟都派了人来。
他的目光霎时间变得有些幽深,“北月山许久未曾这般热闹,诸位远道而来,不如先移步落雪殿稍事休息。有什么话,待安顿妥当后再议不迟。”
“已经等了这么久了,还要等?”一个满脸髯虬的粗犷大汉突然开口道:“凌掌门这般推三阻四,莫不是在搪塞我等?”
此人出自于千隆门,门派与凌霜派同位于桑南之北,可地位远远不如后者。早对凌霜派心存怨怼。在他看来,霜华仙君已死,这凌霜派虽仍位列五大仙门,可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早名不副实。霸占了五大仙门的名头不说,如今竟如此怠慢他们。
殿内众人闻言,顿时神色各异。纵使凌霜派如今已有落没之势,但仍旧是屹立在各派仙门面前的一座大山。
这小小千隆门,倒真是敢开口。
但谁也没有吱声,既然有人甘愿当这出头鸟,众人也乐得静观其变。
凌云唇角含笑,笑而不语,目光却微有冷意。一旁的云恪眉头紧锁,正欲开口时,殿门便被人粗暴地打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凛冽寒风裹挟着飞雪灌入殿内。
一道女声飘了进来:“好大一张脸。怎么?多等片刻要了你的命?”
凌云寻声望过去,飞扬的暗红衣首先攥住他的视线。那人带着风雪踏入,连清脆的脚步声都泛着刺骨的冷意。
冷峭遇张狂,雪间一抹红。
进来的是名女子。她身姿修长挺拔,暗红广袖袍被身后的寒风吹得四散开来,白皙的脖颈上悬着几枚金色的铃铛,华而不艳,精致异常,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却未发出半分声响。
金铃无音,红衣如焰,自带着几分俯瞰一切的傲气。
她每走一步,殿内的气氛便凝重一分,众人不自觉地为其让出一条路。
千隆门那虬髯大汉本欲在争辩,却在看清来人时猛地一滞,气势顿时萎了大半:“仙君明鉴……实在是凌掌门对镇妖窟一事讳莫如深,我等也是忧心天下安危,所以……”
纪江黎眼皮微掀,“哦,忧心天下安危?”
“正、正是。”
“那怎么本君瞧着,倒像是来趁火打劫的。”
“这……”没料到她如此直接,那大汉脸色顿时涨得紫红,偏又不能反驳,嘴巴翕动半天,愣是挤不出半句话,终是狼狈地将目光投向人群后方。
一位身着玄色波纹袍的仙官缓步而出,拱手笑道:“江黎仙君,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说话之人乃望仙谷苏长老,虽年纪不大,却因功法反噬,面容已显老态。
纪江黎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去,忽地笑了:“苏老狗,确实好久不见,本君还以为你早就入土了。没想到,是愈发老当益壮。”
殿内霎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谁人不知,苏长老因为修炼功法的缘故,平生最讨厌人在他面前提“老”这个字。
先前那个千隆门的也就算了。
同为五大仙门,纪家这位竟是当着众人的面,半分情面都不给望仙谷留!
苏长老的动作僵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又很快掩去。纪家家主纪江义,分明是个儒雅随和之人,生出来的女儿却如此嚣张,连带着这个女儿生出来的儿子也是个嚣张跋扈、我行我素的二世祖!
“阿啾!”
纪商陆突然鼻尖一痒,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这里的寒意无法用灵力抵挡,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花烟眉头一皱,当即将怀中的人往身旁一塞。
路路通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落入弄不清状况的邬崖怀里。“……?”
纪商陆正全神贯注盯着前方,身后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覆了过来,她没躲开,只奇怪道:“……怎么了?”
花烟垂眸,低低道:“少主,我冷。”
纪商陆斜睨了他一眼,明明手比她还热乎着。
但她没有拆穿他,只压低声音问道:“凌清风,还要多久才能解开封印?”
“半柱香。”凌清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一旁的窦悯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面前的妖皇。
纪商陆同样困惑。
眼下场面实在是诡异至极。
这妖皇既不放他们离开,又似乎没有对他们动手的打算。除却最开始将凌清风错认成霜华仙君外,再未开口说过话。
只是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物件,神情专注,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可明明方才,还说着什么要剜人眼珠子的话。
题外话预警——
滚回来更新。
卡文的苦谁懂啊,吃饭真的很香,做饭真的超!级!难了!!!写完这章,简直要仰天长叹,涕泗横流!
本章的一点点糖真是支撑碗子继续做饭的慰藉哈哈哈哈。磕到啦磕到啦~(嘻嘻嘿嘿哈哈)
??
碗子发疯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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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