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你们最好不要离开。”塞勒曼无奈地望着天边将近的暮色,“你们该留在教堂里,守护卡蜜拉的尸首。”
亚科夫抱起手臂,向尤比使了个眼色。“好吧。”他话中有话地说,“我打不过你,我自然没办法离开。”
塞勒曼显然听懂了,露出一副为难神色——亚科夫乐得瞧他这副模样,只靠着墙壁坐下来装作休息的模样;而尤比在他旁边,坦然地撕开了自己长袍背上的布料。“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姐姐非要我呆在这,不许我跟去?”吸血鬼问,“既然真的戒指被藏在赝品中间,哥哥也未必就敢现在立刻亲身试验…既然如此,姐姐现在追去也没太大用途。若是他一直拖延,姐姐又能做什么?”
“我不该擅自揣测主人的意图。”塞勒曼吐出无趣的话,“我没法回答这问题。”
亚科夫听了这回答就发出嗤笑的声音。“人都有想法,不是不说出来就能当作没有。”他挑拨道,“安比奇亚还叫你看管我们,她有在乎你办不办得到这事吗?”
“所以姐姐的意思其实是叫你别管我们。”尤比在他身边眨眼睛,“姐姐从来什么都想得到,对吧?”
塞勒曼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跟我们走吧,阉人。”亚科夫从墙脚起身来,“天快黑了,伊纳尔特就要逃远了。”
“…我是受了割礼,不是阉割。我很早就告诉过你。”塞勒曼叹着气跟在他身后,“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反复这样说来设法激怒我。”
亚科夫忍不住笑了,回头瞧他。
“我没说你这被阉割了。”他指指塞勒曼的□□,又指指塞勒曼的脑子,“自己想想,你究竟是哪被阉割了。”
圣墓教堂的骚乱已平,可耶路撒冷王国已切实地分裂了——三人走到街上,看见许多民众已带着车马收拾行装,拖家带口向各个城门去。他们在猪市场见到了尤多西亚:少女已能独当一面,正赶着一队小猪到店里。
“你不离开这,回到君士坦丁堡去吗?”尤比问,“听说萨拉丁就要来了。”
尤多西亚瞧见他,又看见他背后的亚科夫。“看来您的骑士找到您了,大人。”她甜美又疏离地笑起来,“我的一切都在耶路撒冷,我会留在这与它们共存亡。感谢您的体贴与慷慨。”
“…祝你好运。”尤比惭愧地低下头,“…很抱歉我没去参加帕斯卡尔的葬礼。”
“哦,我不介意那件事,我想他也不会介意,只要您收到了信就好!”尤多西亚摆摆手,“您要离开这吗?”
“嗯。”尤比点头,“只是我还不知道该到哪去。”
“大人,世界很大,即使您一无所有,也总有容身之处。”尤多西亚停在门前,拉上门阀,“所有人都是过客,请您别拘泥于些无关的事,只需善待身边人与自己。我祝福您。”
“谢谢。”尤比向她告别,“我也祝福你。”
紧接着,他们离开城门,面对夜幕下绵延的沙漠与山川。尤比展开翅膀,腾上夜空。很快,他在城墙南边发现许多胸口上闪着刻印的人,沿着通向伯利恒的路汇集起来,变成了一支可怕的血奴军队——“我不知道那是姐姐还是哥哥的血奴。”回来时他问塞勒曼,“姐姐从意大利带来了许多血奴吗?”
“您知道,不是人人都能有那般殊荣。”塞勒曼闭着眼睛摇头,“您也一定知道,若没有那枚戒指,血奴在吸血鬼的斗争中实在算不上什么力量。”
亚科夫从这回答中敏锐地品出了一丝炫耀的意味。“不光算不上什么力量,”他指着自己调侃道,“若是不小心怀有特殊的感情…还会变成拖累,变成软肋和人质。”
他乐得见塞勒曼窘迫的模样——可没想到尤比听了这话如临大敌。“那就全是哥哥的血奴在那…我必须守在你身边!”吸血鬼从空中降下来,拽住他的手,“不如我们现在就逃跑吧!”
“不行,那我没法履行许下的承诺。”亚科夫立刻板起脸来。
“可要是我不在,你如果受伤了…”
“没遇见你的前四十年我都好好活着,你丢下我的这三年我也没落下残疾。”亚科夫推着他的手松开,“凡人都是如此不惧死亡,比你们更脆弱又坚强地生活。去吧,你知道该做什么!”
“…我明白了。”尤比了然地点头,“等我回来。”
他再次腾空而起,融入黑夜中,赶赴战场而去。
刻印的痕迹在吸血鬼的视野中如夜里的火把一般明亮。尤比浮在空中,看着那些血红的光点从四处汇集到山路上,像一条蜿蜒爬行的火蛇——他从没在耶路撒冷四周见过如此多的血奴。伊纳尔特从哪找来这样多的人?难道哥哥真如姐姐所说那般早已疯了,正践行着那可怕的理想:要将世界上所有的人尽做了自己的血奴吗?
他顺着火蛇行进的方向俯冲,发现它正汇于一块平坦光秃的沙地上,盘入巢穴一般团旋起来,让人想起在麦加天房四周环绕敬拜的虔诚信徒。在漩涡的中心,无数光点不停地熄灭又点亮,像繁星一般闪烁不止,有些还能亮起来,有些只得永远沉寂下去。那团光点旋转着缓慢前行,在沙地上留下了一条宽阔的血痕,惨烈的叫声正随光点的闪烁时不时爆发而出。
伊纳尔特将不知第几枚赝品丢在地上。他的血奴垒作一道人墙,如壁画中的天使般爬上悬崖,包围他们唯一的上帝,用血肉之躯作神的抵挡。每当他丢下一枚新的戒指,哭泣与欢笑的声音便同时诡异地响起来。
“主要殉难了,主要殉难了!”他们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乐极生悲地齐声呐喊,声音痛苦至极地扭曲,“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安比奇亚已被血浸透了。她愤怒地撕开头冠与华服,将火红的长发散在身后,与皮肤上遍布的血迹融为一体。红色让她像从地狱归来的女武神一般可怖。
“还剩下几枚?”她游刃有余地大笑,又疯狂地无法停止杀戮,“残忍的家伙,你守不住自己的信徒,还妄图叫他们追随你!你们全该归于我麾下,为真正的力量臣服,被真正的强者统治。世界的真理就是如此,反抗真理的人要遭他们愚蠢的报应!”
随着她的号令与宣言,又有新的刻印被清洗覆盖。那些血红色的痕迹在所有人胸口再次闪烁,有一些再没能亮起来。失去刻印的人或是从内到外被抽干了血液,或是从心脏处爆裂着破碎,或是忽然变成了垂垂老矣的将死之人。尸体、残肢与老者全被漩涡似的人流踩踏在脚下,留在荒地上成了牺牲者——一个吸血鬼根本没法同时看管这么多血奴的刻印与血液。
可紧接着,又有手持长剑的骑士从人群中奔出。他们剑柄上的红宝石依旧难辨真假。剑刃刺向惜命的吸血鬼,叫她不得不闪避躲开,然后毫不费力杀死这些死士。“虚伪,你还想用赝品恐吓我!”安比奇亚拾起尸体手中的长剑,挨个取下它们的镶嵌物,“你已穷途末路了!”
她的谨慎与缜密迫使她落后了几步——伊纳尔特冷漠地抓住这间隙,又套上另一枚新的指环——尤比的视野中没有血液涌动的痕迹显出来。这依旧是一枚赝品。
杀戮与检验的轮回仍在继续。人们义无反顾,飞蛾扑火般卷入吸血鬼的战争中,被反反复复清洗刻印,剥夺生命。
对伊纳尔特而言,这不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吗?尤比心惊胆战又不敢置信地思考:为什么非要是现在?为什么姐姐和哥哥非要当下立刻分出胜负不可?
他动摇着躲在最高的夜空中,望向陷入疯狂与执念中的手足们。若是要他挑选,该选择帮助伊纳尔特或安比奇亚哪一边?虔诚狂热地向往自由的牺牲令他动容,可冰冷现实又无情多变的人心也令他胆寒。尤比想,无论选择哪一边,貌似都不是自由而正义的——他有什么资格替别人定义何为自由,何为正义?
尤比终于想起亚科夫的承诺。
“要是能离开这,你想去哪,想做什么?”
“要是能再戴着那戒指到太阳下,要是有我和你一起呢?”
“爱才是真正的自由。你就是真正的自由。”
忽然,尤比看见一颗崭新的心脏在无数刻印组成的漩涡中开始跳动。那一瞬间,仿佛所有嘈杂的生死都寂静下来——伊纳尔特终于执拗地亲身试出了真的戒指。战争结束了。他的末日来临了。
安比奇亚正被几个持剑的血奴逼退了几步,手中尚有待验的赝品。她来不及争抢,不会比我更快!为了亚科夫能实现他的承诺,为了真正的自由,为了我自私的爱,我非抢到它不可!
尤比笃定这事,如彗星般俯冲而下。
他本以为姐姐会先抽空伊纳尔特的血,杀死自甘堕落的同胞——可伊纳尔特立刻举起一柄小刀,抢先割开了自己的脖子。
“来吧,我最虔诚的信徒,我的孩子…”伊纳尔特的声带被割断了,不再发得出声音。大量鲜血呛进他的气管,害他呛着干渴起来。眨眼间,吸血鬼被身边的所有血奴扑倒,如被豺狼啃咬一般分食。
尤比听见安比奇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野兽般的恐怖嘶吼。他冲进食尸的人群中,一股喷泉般的血流涌到他脸上,迷了他的眼睛——尤比拨开人群,忽然发现他们已全被姐姐瞬间杀死,成了青色的尸体。所有鲜血从众人口舌间逃窜而出,在他的头顶凝成一只巨大的球,浮在空中,变成了真正的血海。
但他摸到了伊纳尔特尸体上的那枚戒指。
珍贵的宝物,逃脱的钥匙,母亲的遗物,终于被重新握在他手中!尤比牢牢攥住戒指,绝不肯再放手。他挣扎着伸出翅膀,爬出尸山——他惊讶地发现,在他头顶,凝成一团的血海之球已越来越大,像一轮压得太近的巨大太阳般,碾进他的视野。
“把它给我。”安比奇亚已移到他面前,正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尤比,把它给我。”
“不行,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尤比坚定地将剥下的戒指藏在手心里,“我想带走它,和亚科夫离开这。”
他清楚地看见笑容从姐姐脸上瞬间消失。“把它给我。”安比奇亚伸出掌心,“否则我就杀死亚科夫。”
尤比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向后望去,在地平线尽头的沙地上看到一个遥远又熟悉的刻印。
“你为什么非这么做?”他恳求道,“伊纳尔特已经死了。我不会像他那样想要杀死所有的吸血鬼…你我仍是同盟,仍能共存!”
“伊纳尔特死了,可他留下了他的继任者。”安比奇亚说,“把戒指给我,让我把继任者杀死。”
什么继任者?继任者是谁?尤比听不懂姐姐的话,也不敢交了戒指。忽然,有另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尤比脚下幽幽响起来。
“不,把它给我。”
那声音使尤比僵在那,动弹不得,像被沉进了冰湖中——他本以为脚下的所有血奴已全成了尸体。只有尸体的血管中没有流淌的鲜血,胸腔中的心脏不知如何跳动。不然还能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张与亚科夫极为相似的、苍老的脸在尸体堆中睁开眼睛。那片本该是纯净的浅蓝色的虹膜,现在已变成了混沌又邪恶的血红色。
叶萨乌幸运又孤独地从伊纳尔特的尸体上重生而起。“尤比,把戒指给我。”他伸出一只有尖锐指甲的、苍白的手。
最后的知识涌入尤比的头脑中——它立刻变成了诅咒。
耶路撒冷是主殉难的坟墓,而伯利恒是神子诞生的摇篮。亚科夫正与塞勒曼牵了两匹马,争分夺秒地走在从死亡向出生的逆路上,想赶上吸血鬼的步伐。他们沿着通向伯利恒的大路奔走,沿着血迹寻觅战场的位置。终于,他们到达了终点,看到那太阳般庞大的血海之球与山川般高耸的死尸之岭——忽然,亚科夫听见身后传来沉闷的声音——是塞勒曼摔下了马,手中的火把也滚落而下。
“你这时候打瞌睡?”亚科夫气冲冲地扯着缰绳转回来,“快起来!”
可塞勒曼只静静伏在地上,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亚科夫不得不骂骂咧咧地下马,将莫名犯懒的家伙从沙地上拖起来——他惊悚地发现,塞勒曼的脸已像坟墓中陈年的干尸般瘪下去,皮肤如蜡纸般脆弱,皱纹满布,瘦骨嶙峋。
“…我本以为能陪伴她两百年。”塞勒曼张开嘴,口中的牙挨个掉下来,“神抛弃我了。”
虔诚的血奴阖上眼睛,衰弱地失去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