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有几只飞鸟落在梢头,落日之下,宝珠的影子被拽得失了形状,她步履不停,很快融进逍遥谷的夕阳之中。
冶心亭位于月牙潭东侧,金色的余晖洒在一片碧波之上,只是亭中依旧空无一人,宝珠立在亭檐的暗影里,她无心赏景,将外界警戒交托玄魂,默默将《太素澄明经》运转开来。
直至日头完全落下,水面雾气逐渐升腾,玄魂的声音才自心海传来:“来了,东北方向。”
宝珠将灵气归入丹田,旋即目光投向东北面的密林,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林中雾气连番闪烁,片刻之后,人已立在亭内。
温齐玉身姿挺拔,俊朗面庞在一片氤氲雾气中,他望向水面缓缓散开的涟漪,语气听不出情绪:“孵化之法你弄到了?”
宝珠躬身上前,将写好的纸笺呈上:“请前辈过目。”温齐玉的目光移至那卷薄纸,缓步走近,伸手将那纸笺徐徐展开。
宝珠垂眸退至一旁,却听心海之中玄魂递传讯:“这小子,怎么好似中了赤面老儿的咒术?!”
宝珠心头一跳。她垂眸屏息,只听玄魂语速加快:“玄幽教赤面老怪的独门秘术!中咒者容颜会日渐趋同心中执念最深之人,愈抗拒,变化愈快。需耗费灵力时刻压制,最是磋磨心神”
“此咒半年不解,则容颜永固。但吾知解法。” 玄魂的语调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兴奋,“虫卵之机,或在于此。”
宝珠身形不动,依照玄魂指点,余光瞥向温齐玉耳后翳风穴。果然,一丝极淡的灰气,正盘踞于此,宝珠眸底闪过一丝了然,但心中仍有计较,点破此事风险莫测,但若错失机会,虫卵便再无着落。
温齐玉双指拈住纸笺,目光逐字扫过又在某处停留:“此处所言‘覆土微潮’,何以为度?”玄魂的话语使宝珠心间生出一股奇异的平静,她沉声应道:“谷中月壤以水调和,使其握之成团,触之即散,是为‘微潮’。”他微微颔首,目光下移落在最末一行字上:“舍陀花,是何物?”
“南疆瘴沼深处,月圆之夜方开一瞬的异植。”她将玄魂所言一一转述:“其绽放之时,花心流淌的银色浆液,内含筑幻绮梦之效。取其浆液,混入月华草基料,饲养幼虫,待其蜕变成熟,才具幻鸣神通。”
温齐玉这才将纸笺仔细收起,淡淡开口:“若有虚言,你小命难保。”他抬袖一挥,一个白瓷小瓶随即浮现在宝珠面前:“月华草籽。”宝珠拱手谢过,当指尖接触瓶身的一瞬,她将灵识探入瓶中查看。
暮色渐浓,温齐玉抬眸望向宝珠,“怎么,你不放心?”他的话中透着冷峻,宝珠的指尖一颤,随即坦然收回灵识,将小瓶收入储物袋中,“前辈见谅,晚辈见识浅薄,初见月华草籽这等灵物,唯恐有失,故而多探了一息。”
温齐玉见她姿态恭敬,心中掠过一丝玩味:此女修为低微,脸皮之厚倒是异于常人。正欲逐客之际,却听宝珠犹豫出声:晚辈斗胆……前辈耳后是否有针砭刺痛?”
温齐玉周身未动,但亭内的空气却仿若冻结,他盯住宝珠,似笑非笑:“这次……又是如何得知?”
宝珠喉头发紧,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晚辈曾偶得一老者告知此咒术,中寄颜咒者,耳后翳风穴当有一线潜行灰气,容颜日渐趋同于心中执念最深之人,愈是抗拒变化愈快。”
此言终究唐突,温齐玉周身的灵气骤然坍缩,将宝珠牢牢困住。
威压之下,宝珠只觉站立不住,她强撑着开口:“此咒拖延越久,与心神绑定越深。半年之内若不解开,则容颜再难回溯。晚辈愿为前辈解咒!”
四周寂静,宝珠仿佛听见潭边雾气凝结之声。温齐玉发出极轻的冷笑:“南疆秘术?就凭你!”他语气里带着淬冰的嘲讽:“莫不是他派来的探子……”
温齐玉话音未落,宝珠头顶忽有灵压轰然降下,她只觉灵识好似被一只巨手擒住,朝元后期的威压让她识海剧痛,几乎要失去意识。
此事着实蹊跷,顾不上神识探查的因果,温齐玉忽地向前,立在宝珠身侧:“你既自称知晓此咒,那便让我亲自验证,放开你的识海。”
温齐玉的话在宝珠耳畔炸开,玄魂也感事态危急,匆匆传音而来:“吾乃寄生,小友与吾切断联系,此人无法感知吾之存在。灵识探查需偿因果,何况凝神以下,无法强制,此人未必真心探查。但若小友主动放开识海,所有记忆便认人查探,小友慎重……”
宝珠脸色惨白如纸,眼角积蓄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她那些小小的筹码,弹指便可捏碎。玄魂还在说些什么她已听不真切。她只知道此人虽不能强行探查识海,但却能要了她的小命,若不依言而行灵识被捏爆不过瞬息之间。
此刻别无它法,宝珠即刻断开与玄魂的心神联系,心中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晚辈遵命……”她艰难地吐出几字,被迫放开对识海的守护。
一道强悍的灵识瞬间侵入,在她记忆之中快速翻检。宝珠猛地闭上双眼,将喉间溢出的哀鸣生生咽下,灵魂被剖开的屈辱伴随着着身体的剧痛,她双拳紧握指缝渗出点滴鲜血落在衣角。
温齐玉显然对其他记忆并无兴趣,他专注地搜寻关于寄颜咒和那所谓老者的线索,很快便听到了玄魂对寄颜咒的详细叙述。确实与宝珠所说分毫不差。
然而,循着这个声音探去,温齐玉终是察出异常。宝珠浑身冰凉,不住颤抖,体内寄生残魂的秘密已然暴露无遗。
温齐玉虽震惊于残魂的秘密,但电光石火间,数个念头已爬上心头,他背着父亲屡次前往南疆,暗中筹谋之事却始终难有进展。残魂既为玄幽教长老,又可借此女制衡,启非天赐机缘 ?
知道这些已经远超预期,他强行压下激荡的心绪,灵识更加仔细地捕捉识海中关于解咒之法的片段。直到他反复确认玄魂尚未将解法告知宝珠,这才收回灵识,钳制宝珠的恐怖威压随即消失。
不知何时已有淅沥雨点落下,灵识探查带来的眩晕与无所遁形的屈辱交织在一起,让宝珠喘不过气,她脱力后退,勉强扶柱而站。当柱上的雨水浸湿掌心的伤口,涣散的神志瞬间恢复清明,她不敢抬头。
温齐玉将目光自宝珠身上移开,抬手将一淡青玉瓶送至宝珠面前:“此物为蕴灵丹,若道友若灵识有损,可以服用。”
雨势渐大,将宝珠心绪搅得更乱,她怔怔地望着玉瓶,此人已知晓寄生残魂,除去解咒恐怕还有求于玄魂,这才送上丹药,只是她无法拒绝。
温齐玉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双臂环抱,手指无节奏地敲击着手臂:“我急需解咒。”他略作停顿,目光掠过宝珠,不知看向何处:“此外,那位‘玄魂’既是玄幽教长老,想必南疆诸事知之甚广。林道友若能与我同去南疆,处理些未尽之事,我可保你此行必有所获。”他袍袖一拂,又将一墨色木盒推向宝珠。“这月蟋虫卵便作为报酬。”
宝珠躬身向前,接过那木盒与玉瓶:“前辈厚赐,晚辈感激不尽,但凭前辈吩咐。”
温齐玉凝视着她,试图从那完美的顺从之下找出哪怕一丝异样。可她掩饰得太好,竟好似探查之事从未发生。
他收回目光,望向空中的雨幕,心下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林道友明白便好,如此便先解咒。”
宝珠不敢怠慢,唤出玄魂简单交代,玄魂虽感慨劫后余生,对温齐玉仍有忌惮,但得知虫卵与南疆之行皆有着落,当下便指点宝珠为温齐玉解咒。
宝珠将玄魂话语如实转述:“寄颜咒根植于心,外化于形,需观‘本相’与‘执念之影’交融之状,请容晚辈细观。”
亭外雨声忽然转急,伴着轰隆的雷声,在山谷间回响。温齐玉眸光闪动,任由吹进亭内的水珠打湿面庞。他指尖灵光一闪,数枚珠子已浮在空中,将亭内照得亮如白昼。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嘈杂雨声之中,却被宝珠准确听到:“那便看仔细了。”
光照之下,温齐玉清俊的面容逐渐扭曲变化,他原本的面庞与另一张轮廓相似却更为沧桑的面容诡异融合。尤其是那眉眼,长得与温齐玉别无二致,只是双瞳血丝密布,眸底喷薄而出的怒火就要将人淹没,与温齐玉往日的沉静无波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