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儿寡母惨遭算计

处暑的闷热还未散尽,几缕蓼花茸毛,落在宝珠汗湿的鼻尖,痒得直钻心底。

母亲的啜泣闷在喉头,和屋外的蝉鸣绞在一起,磨在宝珠心头。她没有动,任由思绪浮沉。

三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的早上,爹爹坟上的泥土还是新的,伯父林峰站在坟边,手掌重重按在她肩上:“宝珠啊,你爹的东西,大伯会替他看好。”

恍惚间,她又想起王星上个月塞给她短刀时,那双躲闪的眼睛。“山里蛇多……”少年的声音干涩,“小心些。”她不懂,那刀柄是如何被他攥得汗津津的。

半个时辰前,伯父林峰的影子先人一步照进院里,印在宝珠正在编织的捕笼上。

“大伯,婶娘。”宝珠放下捕笼,却并未站起迎接。

林峰的目光一寸寸地大量着房屋、院墙,最后落在宝珠眉心那颗痣上,他眉头紧皱,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宝珠听清:“姑娘家整日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婶娘李氏倒是亲热,她拉起宝珠:“这手糙的,哪像十六的姑娘。”手指又捻过她衣服的针脚,“这衣裳,是拿你爹旧衣改的吧?”宝珠并不作答,只是默默地将手抽回。

“大哥来了。”赵慧娘打东边灶房出来,水瓢还不及放下。林峰应了一声,指指堂屋房顶:“这屋顶,该补了。”赵慧娘面露难色:“等入了秋——”

“入秋雨水多,更糟蹋房子,”林峰打断她,径自往堂屋走,“进屋说。”

堂屋主座上,林峰与李氏一左一右坐着,赵慧娘欠身坐在林峰下首,宝瑶紧挨着宝珠站在慧娘身后,眼睛却瞥见林峰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远弟走了三年,”林峰抬手抚过胡须,“你们母女,真叫我放心不下。”

赵慧娘低声应道:“大哥费心,日子还将就。”

李氏撇着嘴,嗓音尖细,“将就?靠什么将就?宝珠三天两头往山里钻,你当真不知道村里都传些什么?”

宝珠的指甲掐进掌心,前日她从山里猎了野鸡回来,村口几个妇人聚在一起嚼舌:“读书识字又怎么样,还不是没个良家模样。”她低着头想绕过,但那些声音却直追着她,不依不饶。

“姑娘家,名声要紧。”林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眉头忽地一蹙,勉强将白水咽了下去,“宝珠十六,早该说亲了。可眼下这情况,哪家愿意娶个不守闺训的女子?”

房梁正中,是林远和赵慧娘亲手挂上的压梁钱,红纸包落满了灰尘,此刻正悠悠地转着。

林峰身子侧向赵慧娘,“所以啊,我和你嫂子商量了,村里朱屠户,你认得的。前头那个病死了,一直也没另娶。前些日子找我吃酒,他说了,愿意娶你,连带着两个孩子一块儿养。”

赵慧娘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大哥这是何意?”

“还能何意?”李氏的声音直往人耳朵里钻:“朱老三有田有房,又有手艺,你跟了他,吃穿不愁,俩孩子也有倚靠,这是天大的好事。”

“远哥尸骨未寒,”赵慧娘不过三十出头,两鬓却已有霜色,瘦削的身子坐在姐妹二人身前,背脊挺得笔直,“我也不愿——”

“都三年了!”林峰声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桌上,“赵慧娘,你不替自己想想,也要替孩子想想,宝珠都已十六了,没个爹撑腰,还能说到什么好人家?难不成你真指望她天天跟王家那小子鬼混,让远弟在泉下还要遭人闲话,说他妻女不成体统!”

“鬼混”二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宝珠生疼。她不明白,爹爹走了之后,家里眼看着要断炊,伯父一家躲得远远的,村里人也只拿眼睛剜她。幸亏王猎户愿意教她些捕猎的法子,平日里母女三人也多受他家照拂。上山艰险,她平日和王星结伴,这怎么就成了鬼混?

“聘礼都谈妥了。”李氏接过话头,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高兴:“慧娘,等你嫁过去,这房子田地,族里先替你管着,也省得你再操心。”

“族里?”宝珠忽然开口。堂屋里静了一瞬。林峰转过头看她,眼神晦暗不明,“宝珠有话说?”

宝珠望向林峰,声音平静:“爹爹留给我们的屋子田地,凭什么要族里管着?”

林峰笑了,但说的话却让母女三人后背发凉:“傻丫头,你娘嫁了朱老三,就是朱家人了,你和宝瑶也要嫁人,林家的产业,自然该姓林的来管。”他并未望向宝珠,自顾地说着:“不过放心,等你们姐妹出嫁,我会将这些折成嫁妆,风风光光的送你们出门。”

“那要是我们不愿嫁呢?”宝瑶突然插嘴。

李氏“哎哟”一声:“到底是孩子,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你姐十六了,你这两年也该说亲了。到时候啊,让你大伯好好给你们挑,选那聘礼厚的、家底实的。”

宝珠觉得他俩说得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进她心窝里。这林峰必是与朱老三商量好了,逼母亲改嫁只是第一步,一旦母亲嫁到朱家,房子田地自然落到林峰手上,而她和宝瑶的婚事便是第二步,嫁谁,聘礼多少,全都由他们捏在手上。

“十日后是好日子,朱家来抬人。”林峰站起身,下了最后通牒:“聘礼收了,族谱记了档的,赵慧娘,你别不知好歹。”

赵慧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宝珠只觉脑子里的某处“轰”地炸了,她身子晃了晃,靠着宝瑶晕倒过去。

“宝珠!”赵慧娘的惊呼撕破了堂屋的死寂。随后屋内陷入一片混乱。宝瑶放声大哭,李氏缩在林峰身后,嘴里嘟囔:“这怎么就晕了……”

院外,早有闻声而来的邻里,三两聚在一处,伸长脖子朝屋里观望。

林峰脸色铁青,村里人的嘴可不是任人拿捏的,他径直拽起李氏的胳膊,低声喝到:“快走!” 那李氏顾不上踉跄,忙用袖子半掩了脸,与林峰挤开人群,匆匆消失在院外。

直到二人脚步声仓促远去,宝珠才睁开眼,正对上妹妹亮晶晶的眸子。“醒了,醒了!”宝瑶的声音炸响在耳边,带着些许了然的得意:“装得可真像!”

赵慧娘脸上的泪却是真的,尽管她飞快地用手揩去那些泪痕。

“娘,我没事。”宝珠坐起身低声安慰。“他们走了,”赵慧娘的声音还带着沙哑,“但十天后,还会和轿子再来。”

“所以我们得走得远远的。”话刚出口,宝珠才发觉这个念头好像早就在她心里生了根。不是刚才装晕时才想的,或许是村里无赖屡次骚扰的时候,或许是听见邻里们议论纷纷的时候,又或许,是更早前爹爹教她识字念书的时候。

未时,赵慧娘已敲开王猎户的家门,那院里的小狗正在打盹,见了熟人摇着尾巴迎了上来。

王星在院里劈柴,额上的汗水在阳光下格外晶亮。见来人是赵慧娘,他眸光即刻越过她去,在见着慧娘身后空空,复又黯淡下去。

“婶子,我娘在屋里。”他闷声招呼,将慧娘引进屋内。王家嫂子早上便听着隔壁吵闹,这会忙拉着赵慧娘坐下,又唤王星去端茶水。

少年心底压不住事,放下茶碗时,他忍不住张口:“宝珠她,没事吧?”

“只晕了一阵,已醒了。”赵慧娘接过茶碗,却没瞧见少年面上早已红了一片。

王家嫂子的目光在儿子侧脸上轻轻滑过,一边打发他去院里劈柴,一边给慧娘斟满热茶:“林峰怎么来了?”

赵慧娘捧着茶碗,将早上之事断续说了,待说到十日后,话头又突兀地断了。她猛地端起茶碗,将里头的热茶一口闷下,直烫到心口发疼,才将眼眶里那股热意,给逼退回去。

王家嫂子听完,心也愈发沉了,她直直地望着慧娘,半晌才叹气出声:“那朱老三是什么人?前头那个,被他活活打死。林峰这个活扒皮,这是要吃干抹净呐!”

赵慧娘捧着茶碗的手握紧又松开,她忽然抬起头,眼眶通红:“嫂子,我不能等着轿子……”她喘了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我想带着俩丫头走。”

她的目光从王家嫂子脸上挪开,指甲在桌面的凹痕里反复刮擦,这才又从喉头挤出话来:“这些年,王家帮衬我们太多,”她声音陡然低了,“那两亩薄田,加上老屋,统共、统共折五两就成。嫂子你若用得着……”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门外的劈柴声也戛然而止,王星的斧子垂在身侧,汗珠顺着他的下巴落在土里。

王家嫂子半晌没应声,她不得不反复掂量,五两银子,确是实在。家里两个儿子眼看大了,多两亩地自然是好的。可若接了,林峰那边必来吵闹。

赵慧娘的眸光如燃尽的柴火般,倏地暗了下去,王家嫂子看着又是一阵心酸,她握住慧娘的双手,温声安抚:“这事总得当家的回来商议,可你既然开口,嫂子心里有数,明日便给你回信。”

赵慧娘岂能不知这其中难处,但她的心在半空中悬着,愈久便愈失活力。匆匆告辞之际,想到此路不通还得另做打算,她的心又猛地一坠,催着脚下步子飞快,仿佛要甩开暮色的追赶。

竖日一早,王家嫂子便依言来访,母女三人正在院中忙碌,赵慧娘赶忙将人迎进堂屋,晨光自门内洒进屋来,正落在二人脸上。

王家嫂子甫一坐下,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推至赵慧娘面前,“慧娘妹子,当家的和我思量了半夜,王家虽不富裕,也做不出那趁火打劫的事。这田和屋子,我们愿出六两。”

赵慧娘的鼻尖骤然酸了,她嘴唇动了动,却只化作一声哽咽:“嫂子……”

王家嫂子按住她的手,声音也有些哽咽:“妹子莫哭,银子你收好。你们娘仨这一路,免不了要添置些东西,若怕旁人起疑,就列个单子,我好让星儿替你们采买。”

赵慧娘笑了但眼角却还挂着泪,她连忙吩咐宝珠罗列,却瞥见王家嫂子欲言又止。

“还有一事,”王家嫂子朝宝珠望了一眼,话里带了几分斟酌,“星儿那孩子,昨儿跟他爹提了,想娶宝珠。”

赵慧娘一时怔住,刚要开口,宝珠已放下纸笔走到二人跟前。

“婶娘,”宝珠声音很轻,“王家的大恩,我们记一辈子。但这亲事……不行。”她的心很乱,像一团缠死的线。嫁了王星,自己的难处就解了,但娘和宝瑶还要被拴在此处,在火里烤。她也一直想去山陈村外看看,不是谁家的媳妇,而是林宝珠,去看看书里的高山大河。

“宝珠……”赵慧娘想说什么,但宝珠已朝着王家嫂子屈膝跪下。“爹爹去后,宝珠这世上只剩娘和小妹,婶娘一家的照拂,宝珠没齿难忘,但骨肉至亲实不能弃,万望婶娘垂怜,成全宝珠同去的心愿。”她抬眼望向王家嫂子,眸中虽有雾气却异常坚定,随即深深叩首。

终于深刻理解了“埋头写”这句话,因为一旦回头看将会非常恐怖,但又忍不住改动,所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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